手工這味藥

我們經常會接觸到這樣一些例子：某某智障少年因為做軟陶，智力得到改善；某某女士有中度抑郁癥，通過做紙藝和園藝，癥狀有效緩解……手工不僅僅是一個創作過程，還可以作為一種治療手段。那么，手工這味藥的理論依據是什么?“施藥”過程是怎樣的?它適用于哪些人群?它對于現代人的意義在哪里?帶著這些疑問，我們采訪了長期從事藝術治療的孟沛欣博士。

中華手工(以下簡稱“手工”)：心理學的學科范疇內，有手工療法這個概念嗎?

孟沛欣(以下簡稱“孟”)：手工是一種藝術創作過程，雖然沒有確切的“手工療法”的提法，但是它歸屬于“藝術治療”的范疇。藝術治療是心理治療的一種，是以藝術為介質進行心理輔導與治療的方法，包括繪畫、雕塑、制陶、音樂、舞蹈、戲劇等藝術形式。

以這些主題為內容的藝術活動除了其本身所具有宣泄情緒、疏解壓力的功效外，還可以起到調節精神緊張，改善心理環境的作用。所有這些藝術活動都可以使參與者建構一種全新的心理世界，并使受到心理困擾的個體從困境中解脫出來。藝術治療因其在實踐過程中繞開了語言的部分，具有傳統心理治療無法比擬的干預效果。

手工：大眾所熟知的心理咨詢，往往是通過語言溝通完成的，而藝術治療更多通過藝術創作來完成，這兩者孰優孰劣?

孟：心理咨詢的關鍵并不是遇到的事件本身，而是搞清楚這樣的困惑給來訪者什么樣的體驗，讓他從內心醒悟，自己該怎么走下去，怎么辦?如果僅僅停留在言語層面，雙方就可能陷入僵局，因為大部分情撼、情緒是描述不出來的，還可能導致咨詢9幣掉進個案的問題中。藝術治療主要以提供大量的美術材料、活動經驗作為治療方式，可以讓我們繞開言語，直接通過某種藝術創作打進去，這個力度就比較到位。

當然，藝術治療也不是完全不要語言，為了幫助了解來訪者的真實內心，咨詢師也需要通過語言引導他進入自己的創作中，讓他說出那種感受是什么。此時，藝術創作和語言就成了一種良性循環的過程，互相帶動，互為補充。身心之困惑，當以情緒體驗作為一種負向能量藏匿或呈現的時候，言語就不可能達到了。

手工：藝術治療聽起來有點“玄”，可否舉個例子，說明藝術療法確實是對癥下藥，而不是凌空蹈虛。

孟：為什么你只喜歡用這樣的顏色，而不喜歡另外的顏色；為什么某些線條或形狀你無論如何努力都總是畫不好；為什么某種風格的繪畫讓你迷戀，而有些繪畫作品讓你作嘔。或許這一切的奧秘都隱藏著你的人格結構，或許與你的氣質類型有密切的聯系，你的心情、你的偏好在你所勾畫的線條里會呈現出來，而這些正是藝術治療得以逐漸深入的依據。內在經驗是只有個人體驗才能夠驗證的。

手工：藝術治療的理論依據是什么?

孟：心理學現象都有相對應的美學部分，將這些元素整合在一起會推動治療進程。圣·弗蘭西斯曾說過：“僅使用雙手工作的人，是一個勞動者；使用雙手和大腦的人是一個工匠；只有使用雙手、大腦和心靈的人才稱得上是一個藝術家。”藝術是一個要求全身心投入的過程，有過創作體驗的人都不會否認藝術具有卷入整個身、心、靈的能力。上世紀中葉的腦功能側化生理學研究結果也支持“藝術過程是推動認知功能的有效活動”這一結論，而左右腦功能的整合才是最優化的。

手工：藝術治療是怎樣推進的?請舉例說明。

孟：治療程序依個案的具體情況而定，由于個案的癥狀是綜合身、心、靈的整體狀況，在此詳述不現實。主要來講，一次以繪畫為介質的藝術治療首先要找到與個案相符合的藝術作品、藝術過程和內在創造力，再結合治療師的臨床經驗，根據個案在藝術過程中展現的契機來進行。

以我熟悉的“繪畫治療”為例子吧。繪畫治療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其間會讓來訪者不斷地畫，不斷地在咨詢師帶動下領悟，然后又畫。通過比較和領悟第一幅畫同以后所有畫的關系，不斷調整情緒、認知以及體驗，讓他由內而外地自我成長，這是個自我察覺的過程。

在后期，咨詢師還會以來訪者個人情況與適合度，配合行為療法、空椅技術等技術，讓來訪者自己找到不和諧的部分，找到之所以紊亂的部分，然后自己長出成長和改變的力量。整個過程中，咨詢師只是一個輔助者。

手工：藝術治療適用于哪些人君羊?

孟：每個人一生都必須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心理治療，不打開內心、一層層去疏理，永遠都會有問題。尤其是現在，人立足社會，面臨種種競爭壓力、誘惑和選擇，往往身心俱疲。

藝術創作的練習無論對成人還是兒童都是適宜的，例如畫出期望和目標，雕塑自己的壓力，制作拼貼自畫像、個人標識等。治療師通過各種藝術方法與來訪者溝通，可以深入探索他們的心靈世界。

藝術治療同樣適用于身處亞健康狀態的人群，那些呈現在畫面上的顏色主調、點線面的關系、構圖等都是現代人內心的投射。在治療師的眼中，你的一點一線、一道筆痕，都埋藏著有關你心理的眾多信息。一個熱愛生命勇于探索的人，會尋找諸多的方式來進行自我的洞察、完善和超越。藝術的過程柔和而有力，對于健康人和非健康人都可進行，只是進行的手段和方式需要專業學習而已。

手工：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接觸藝術治療的?這么多年來，最大的收獲是什么?

孟：十幾年前，我就進入了這個領域。這么多年來，越來越感覺到藝術所具有的超越語言的力量。以繪畫為例，繪畫雖然是沉默的，卻能超越語言和文字，她通過形象、色彩和隱喻向我們傾訴，帶我們進入一個人內心的最深處。

國內的藝術治療目前尚處在起步階段，已經有一些機構在進行相關嘗試，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觸到藝術療法，并且產生興趣，受益于此。藝術承擔起了它原本應有的職責，這是讓人欣慰的。

手工：您從事藝術治療事業的最大動力是什么?

孟：心有所想而口不能言是現代人具有的各種精神壓抑與心理沖突的緣由所在。身處于這個時代的人們，最需要的是尋找一種與生俱來的、鮮活有效的方式，這種方式觸及心靈的柔軟之處，安慰人們焦灼的心理體驗，點燃人們本性中所具有的靈性，重塑一種充滿平安與喜樂的生命狀態。

對于研究人類身體病痛與心靈之魔抗爭歷程的人們來說，視覺藝術是沉淀在浩瀚的智慧之海中最直接和最耐人尋味的一部分，它牽引著我探索與考證人類戰勝身心困境的出路與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