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圭著名記者愛德華多·加萊亞諾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中寫道:“烏托邦遠在地平線上,我靠近兩步,它就后退兩步;我前進十步,它就向更遠處退十步。無論我如何邁進,永遠夠不著它。那么,烏托邦為什么存在呢?它存在的作用就在于——讓我們前進。”“無痕”語文,就是我的“烏托邦”。
二十八載撲朔迷離的尋覓,山重水復,柳暗花明。在走向“無痕”的語文教學實踐中,我不時“感受到一種發自心靈深處的顫栗、欣快、滿足、超然的情緒體驗”(馬斯洛稱之為“高峰體驗”)。那種感覺猶如站在高山之巔,海潮般的愉悅和滿足感在心靈深處釋放、延展,伴隨著高峰的潔凈、安詳、和諧席卷了我。我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與文本、孩子的生命相融的永恒與無限,沒了阻隔,忘了自我,精神頓悟,心靈共舞,思想飽滿而充實。它成為我自由、自信、幸福、快樂的精神源泉,照亮了我的語文人生。
一、緣何提出“無痕”語文教學主張
我的數學啟蒙老師很嚴酷,對學生動輒大聲呵斥、辱罵,拎耳朵,罰跪,用教鞭抽打。上他的課大家總是噤若寒蟬,如坐針氈。那時,正熱播《地雷戰》,同學們在他到校的必經之路上挖坑、灌水,躲在桑樹林里看他摔得人仰車翻。“仇”報了,但他徹底壞了我們學數學的胃口。
美國心理學家吉諾特曾經說過:“在經歷了若干年的教師工作之后,我得到了一個令人惶恐的結論:教育的成功與失敗,我是決定性的因素,我個人采用的方法和每天的情緒,是造成學習氣氛和情境的主因。身為教師,我具有極大的力量,能夠讓孩子們活得愉快和悲慘,我可以是制造痛苦的工具,也可能是啟發靈感的媒介。”語文,是精神的母體,文化的脈搏。我希望用如水的柔情營造安全的課堂,讓學生身心自由愉悅,興味盎然,用語言、文字、文化的美潤澤其心靈,此其一。
第二,當今社會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泛濫,人們的趨利動力遠遠超過自我完善、自我發展的追求。語文教學功利性、實用性愈演愈烈。聯合國國際21世紀教育委員會提出了一個令人為之振奮的命題:“教育:必要的烏托邦。”語文老師必須守望精神家園,回歸語文教育本身,尊重教育規律和學生身心發展的規律,讓所有的生命“各美其美,美美與共”。“只有當心靈忠實地擁護精神生活的事業,反對一種異己的或至少不令人滿意的世俗的造作時,人的稟賦才能變成不只是一種被動的態度或單純的勞動準備狀態,而成為一種完整的行動,實際上,成為無論何種行動的真正靈魂。”(魯道夫.奧伊肯《生活的意義與價值》)
想起馬克思質問普魯士當局的一席話:“你們并不要求玫瑰和紫羅蘭散發出同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么卻要求世界上最豐富的東西——精神只能有一種形式呢?”語文老師不能循著考試分數來教,而要因素養之別而為。分數的蝸居里看不見知識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意義世界”。同時擁有兩個世界的人,才是一個完整、獨立的人。語文素養,很多時候是通過“熏陶”“浸染”完成的。“無痕”語文,講究平素涵養,讓學生經常“泡”在“語言實踐之吧”,沉潛涵詠,養真氣,練內功。理想的語文素養實現方式是“教學相長”:教學交融中“學”攀“教”欄,越攀越高。
其三,教學主張關乎教學方式、學習方式,它就是生命度過的方式。“無痕”不僅體現在我的課堂教學中,更是滲透在我的全部教育生活中、生存狀態中。我和學生生命共度,喜樂相伴,休戚與共。享受生活離不開享受語文,享受幸福的語文就是享受生活。來自語文與孩子本身的巨大吸引力讓我無法抗拒。心存善良、心滾燙、情火熱的我邂逅語文,在愛中找到快樂,在快樂中享受被愛的幸福。率真而為、親和力強、童心洋溢是我的真性情。我和學生的關系亦師亦友,我不想控制他們,只是尊重他們,傾聽其心聲,與樂拔苦,于是我少了一般老師瑣屑的煩惱和莫名的痛楚,多了份瀟灑與從容。我引領孩子們到文字深處漫步,并經由作品的橋梁去和作者進行心靈會晤,教師與學生都是“帶著幸福上路”,載著幸福歸來。
第四,“無痕”語文是契合教育本真的科學路徑。“無痕”語文能夠做到低耗高效,促進全能發展,因為它遵行身心發展規律,契合教育本真,依據年齡特征,讓心靈共勉。初中生正處于獨立人格養成,從少年向成人轉變的過程中,對這一群體,強制的教育教學會產生抑制、抵抗,衍生情感障礙。孩子越是感覺不到教育的意圖,教育的效果就越好,這就是無痕教育的真諦。
二、“無痕”語文教學主張的內涵
“無痕”語文是從歷史深處走來的教育理想。莊子、孔子時代的不言之教,就是無痕。讓人去參悟,也是無痕。在近代,葉圣陶先生明確提出,凡為教,目的在達到不需要教,說白了就是倡導無痕教育。在西方教育思想中,“無痕”教育主張也是源遠流長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倡導教育要協調心靈,形成性格力量,要利用讓人覺察不到的方式自己觀察,自己體會,讓他們的悟性看到外面的世界,他們的心底生出一道活流。語文無痕教育最貼近的理論,首推保加利亞心理治療醫生喬治·洛扎諾夫的暗示教學。他認為教學應該利用親和氛圍、語調色彩、人格魅力等諸多外部因素,使學生在無意識當中接受知識,開啟智慧,促成發展。
“無”,不是什么都沒有,“無”是潛在的“有”,“有”是顯現的“無”。“無痕”語文教學,即盡可能隱藏教學意圖和目的,淡化教學痕跡,在伙伴化關系、生態化情境中不露痕跡地給學生以語文教育的教學方式。自由、自主、自然、本真、和諧、靈動、共生是“無痕”語文教學的特質。學生在不知不覺中生成知識,涵養智慧,鍛造精神,教學走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胸中有劍而手中無劍”的無痕境界。它既是一種教學方式,更是一種教學藝術,一種充滿人性化關懷的教育智慧,是語文教育的美學哲學境界。
三、“無痕”語文教學主張的實踐成果
1.以人為本,樂享幸福的語文生活
教學雙方感到幸福與否,是衡量教學質量的一把尺子,也是檢測教學“生態”狀況的一條標準。“無痕”語文的核心追求是以人為本,從創造精神和實踐能力,從師生生活的幸福感出發,以人性的方式對待每一個學生,度過每一堂課,師生有豐富的精神生活,心靈舒展,體驗到成功的喜悅,感受到成長的快慰,從而形成積極的自我認同。
五月初讀《散步》,作者莫懷戚先生的父親在1985年清明節前不幸辭世,這時候,母親最需要子女陪伴,于是便有了那一次初春田野上一家三代人的散步。作家用簡潔的文字描述散步的情形,給讀者奉獻出那種背負起“整個世界”的責任感和幸福感。就在這年春天,我與家中老人一同漫步于故鄉的山野江濱,親歷“盡孝”的人生體驗。這樣,我與所教課文便具有了深層的對話。然后,我將這種真實的體驗和對話引入閱讀教學,使之輻射出情感的熱度,感化了學生的心靈。整堂課,孩子們被教師與課文雙重的真摯情懷感染著,激發著,在美好的閱讀氛圍里幸福地漫步,體驗真善美的人生真諦和文學風采。
人在生活中,也便在語文中。“無痕”語文強調和諧性,即沒有一絲一毫的強迫,而是疏導,讓學生主動融入,自主的體驗和感受。早春,讀《世說新語》,請學生說說“撒鹽空中差可擬”與“未若柳絮因風起”哪句更能狀“白雪紛紛”,有學生誤以為柳絮類似于棉絮而鬧出笑話。我當即決定帶大家去對岸的公園會柳絮。孩子們移步換景,驚喜過望:那似花非花的柳絮,因風而起,飄忽無垠,漫天舞蹈。課堂中不解的意象就在眼前,有人伸出手遮挽,有人鼓起腮幫吹風,有人追著柳絮奔跑,甚是浪漫。
教學的過程伴隨著讓我們感懷的諸多細節,我在經意與不經意間與它們相與、相戀、相愛。由是,我的情,愛上了語文,我的心,交給了孩子。零距離使人相融,使人親切,使人幸福,使人與人產生愛的火花,使心與心產生情的雨露,產生真實可掬的美妙感覺。
2.以文化人,樂享豐厚的精神大餐
有人說,“謙卑的強權,通過吸引別人而不是強求別人想要達到的目的,這就是文化”。成尚榮先生認為,文化的實質是人化。教師和兒童既是文化的體驗者、享受者、更是文化的創造者。所以,文化使者——教師要對兒童進行文化引領,更為重要的是,在傳承文化的過程中,創造文化、發展文化。“無痕”語文主張教師以文化的、人文的、道德的教育方式引領學生。語文學科背后是一個廣博的領域,這里有足夠多的美,足夠多的智力歷險,足夠多的探索發現,吸引每一個學生。順應學生的心理生理特征,興趣愛好,順應學生的認知規律,潛移默化,聚沙成塔,善莫大焉。
聽流行歌曲《寂寞沙洲冷》,看影片《滿城盡帶黃金甲》,我們尋找流行元素的文化根脈,蘇軾的《卜算子》、黃巢的《不第后賦菊》自然進入孩子們的視野;受張藝謀意象系列啟發,教學中我們的“白鷺意象”、“楊柳意象”、“荷花意象”、“棗核意象”……漸成序列。細雨如水,相融無痕。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無痕對接,使課堂豐盈多姿,精彩紛呈。課堂教學與生活在我們是“聯通公司”,在這個公司里我們拓展了許多業務,從這家公司里走出去的業務員們,語文素養自然勝人一籌。
努力給學生創造一個敢發言、敢思考、有個性的氛圍,對學生的賞識和評價充滿機智和幽默,讓學生備受鼓勵,這就是一種課堂文化。《口技》有“婦夢中咳嗽”語,問及為何咳嗽,眾說紛紜:“婦撫兒乳”,“婦拍而嗚之”,凍了;“微聞有鼠作作索索”,用咳嗽嚇唬老鼠,不想起身對付,她帶孩子,累了;“夢中咳嗽”,不是嚇唬老鼠,她睡得很香,是自然咳嗽,我也有過;咳嗽無意識,而老鼠被嚇著,因此更有趣,敲山震虎,巧了;“忽一人大呼火起”,在此之前,婦人感覺到起火后的煙霧,所以咳嗽,嗆了;以動寫靜,為救火場面到來蓄勢,引渡,妙了……我們的課堂時常如此,火了!
3.以智啟人,樂享絢麗的創新之花
“認知教育總得要傳授知識。但有一樣東西比知識模糊,不過它比知識更偉大,在教育過程中居于主導地位。人們把它叫做智慧。也許你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取知識,但未必能輕而易舉地獲取智慧。”(英國哲學家懷特海)知識可以傳授,智慧是靠內心生成的。要讓學生有智慧,就要讓他打開心靈之門,讓他敞開,讓他快樂,讓他自由。在我班上,孩子們享有充分的自由。有時,我把講臺讓給他們,有時他們主動請纓“借講臺一用”。
在真實的問題情境中創新。閱讀托爾斯泰的《七顆鉆石》,一同學提出“小姑娘為什么夜里去給媽媽找水”的疑問,其他同學到現實世界的真實環境中去感受和體驗文本,我們的課堂便成了心靈的對話:白天小姑娘要照顧病重的媽媽,晚上可能媽媽睡著了,她才悄悄跑出去找水;文章一開始就說了,河流和水井都干涸了,哪兒都找不到水,可小姑娘不拋棄不放棄,仍出來給媽媽找水,可見她的愛心之可貴;一般說來,我們小姑娘都是怕黑的,走夜路很恐怖,一個女孩子晚上出來需要太大的勇氣,要是我,真的不敢,難怪小姑娘的行為感動了上帝;小姑娘人小,白天即使找到水,也有可能被別人搶去,晚上出來有道理;白天找水有陽光曬,身體吃不消,晚上因為有露水,揮發量也小;因為是晚上出來找水,幾次讓水,感天動地,才有后文的七顆鉆石升到夜空變成大熊星座,如果是白天就看不到它們……
我在閱讀教學的設計上創新,在教材的深度開掘與重組編排上翻新,在課堂的結構上求新,傾聽不同的聲音,獎勵挑戰教師與文本權威之舉,因此,絢麗的創新火花時時迸發。近年來,我撰寫的“無痕”語文教學實踐的數篇文章見諸《語文教學通訊》、《中學語文教學參考》、《語文建設》、《上海教育科研》等刊物,踐行“無痕”語文教學思想的公開課及講座在省內外產生積極反響。
“無痕”語文的提出具有深厚的思想淵源,有豐富的教育實踐作支撐。師者的人文情懷、精神世界如容納百川之江海,欣喜地和著孩子們潺潺而來的鮮活的涓涓細流,一起涌動,奔騰!
(李鳳,如東縣實驗中學,特級教師,226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