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名師”的意蘊

八月初，我去“生活著的千年古鎮”浙江西塘避暑。這片典型的江南水鄉河汊縱橫，造型各異的石橋跨河而立。民居多沿河而建，面對或背靠河道。石條鋪設的街道緊挨河岸，河岸亦由工整的石條砌得方方正正，原生態的河水變成了池水，彎腰可掬，親切可人。街道一側是家家相接的店鋪，一側是悠然行駛著小船的河道。游人徜徉其間，恬靜閑適的感受難以言表。

一天，我正在街頭漫步，突然見到河對岸立有一碑：“趙憲初故居”。不由得停住腳步，心生疑惑：這位趙憲初是否上海南洋模范中學前校長？我曾引用過他的名言“終日忙忙，不甘碌碌，常年辛辛，不覺苦苦”，莫非那就是他的故居？

前面不遠就有一座石橋，可以通往對岸。我中斷了逛街，加快腳步向前，跨橋過河，走到石碑前仔細觀看。石碑橫臥于工字型的基座上，鐫有四行字：“嘉善縣文物保護點”、“趙憲初故居”、“嘉善縣人民政府”、“二○○四年一月公布”。往上看，門楣上還有一塊木制扁額，上書“一代名師趙憲初舊居”，落款為“西塘鎮人民政府”，時間為一九九七年十二月。至此我初步判斷，這里可能就是被數學教育界譽為“三角趙”（擅教三角）的趙憲初校長的故居。

故居位于西塘北柵街65號，臨街面河，坐西朝東，磚木結構的兩層小樓飽經風霜，堪稱“陋室”。一間門面，不知是否按照某種比例一分為二：4/5間隔成店鋪，1/5間辟成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向后院。走進過道，發現另有一座簡陋的樓梯曲折地通向二樓，狹而且陡。我懷著好奇心，手腳并用，貓著腰登梯上樓。樓上有一小窗，光線尚可，可看到二樓又被分隔成兩間更小的房間。這種濃縮著中國人生存智慧的空間設計，不知給當年蝸居在此的小主人何種影響。下樓后走向后院，后院已改建成客棧，門前掛著“你行我宿，今日有房”的牌子。我很有禮貌地向老板娘打聽趙老師的情況，沒想到這位老板娘竟一反西塘人的平和本色，煩燥地回答“不知道”后再無多話——大概她每天遇到的此類詢問太多了，不堪其擾。都說名人累，哪知挨著名人也累！

求人不如求己。晚上回到賓館，上網查詢得知，這位趙憲初（1907-1998）果然就是上海市第一批特級教師、上海市南洋模范中學前校長。他12歲時離開狹窄的祖屋到上海求學，大學畢業后一直在“南模”任教直至退休。他在辛勤耕耘的70年中，培養了一批批優秀人才。他的學生王選院士曾稱贊他“教三角是一絕”。他作為“南模師魂之代表”，是教育界公認的一代名師。有意思的是，他的父親擔任過縣教育科科長，辦理過新式學堂，是新式教育的前賢。他的兒子趙家鎬后來也成了一位特級教師，另一所名牌學校上海市位育中學校長。這三代教育之家中，他是巔峰。

次日清晨，我再次信步來到趙憲初故居前。西塘全鎮似醒若睡，河面上淡淡的水氣如輕紗縹緲。橋頭水邊，三兩個攝影師在上下尋覓，想竭力留住時光消逝中的精彩瞬間。我站在趙憲初故居前，呆呆地看著河水緩緩流過。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不知趙憲初當年見過的河水現在流到了何處，眼前的河水又從何處流來？想世間萬事萬物，不變中有變，變中有不變。河道中流逝的是河水，流不走的是河岸，是佇立于岸邊的記憶。

游人漸多，看到此處的石碑多會問一聲：“趙憲初是什么人？”上下打量一番后，又多會恍然大悟：“哦，‘一代名師’。”其實，趙憲初還有過其他許多頭銜：上海市數學學會副理事長、民進中央委員、民進上海市委主任委員、上海市徐匯區副區長、上海市政協常委、副主席等等。不過，所有這些朝開夕落的“名片稱號”似乎都不為家鄉人看重。歷史善于抓大放小，只記該記和必記的。家鄉人銘記著這位“一代名師”，游人向這間出過“一代名師”的陋室投以敬重的一瞥，足以令人生羨了。

一代名師，至高至圣！

（孫孔懿，江蘇省教育科學研究院，21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