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慈善令我惡心

中國財富：2007年復出后，你為什么選擇了“華佗論箭”作為轉型方向？現在你貌似正越來越深度地介入社會教育領域。

嚴介和：這跟我的家庭出身有密切關系。我家祖祖輩輩都是做教育的，包括我的父母，可以說是書香門第。到了我這代，很小就隨家庭下放，窮得連鞋子都沒得穿，感觸很深。

后來我成為商人，其實是被逼的。當年我不是“下海”，而是“跳海”，不跳不行。1986年我因為計劃生育超生，被罰了18000多元，罰得傾家蕩產，只好當了商人，頭發都熬白了。

后來跳海沒死又上了岸，我就想下一步不能再做產業了，所以就想到要做教育。“華佗論箭”下一步就是回歸教育，要完成兩個事情，一是中國文化創新，二是中國教育改革。我想大膽嘗試，做一點事情；另外這個經費我們還是能折騰得起，不向政府財政拿一分錢，自己掏錢做實驗，成功后向中南海推薦，看可不可用。比如明天我啟動個性化獎學金，一次就拿出了10個億。我記得汶川大地震時，廣東飲料大王拿出一個億，獲得了極大的贊譽，而我們將每年都拿一個億，獎勵那些有個性的孩子們，都是現金。

中國財富：既然要進軍教育，你對中國當下的教育有何評價？

嚴介和：中國現在最失敗的就是文化、教育。中國經濟為什么搞得這么好，就是從一元經濟（計劃經濟）走向了多元經濟（市場經濟）。而教育的失敗則在于沒有推向市場，沒有走向多元，還是灌溉式教育。

從經濟上看，當年的蘇州多亂呀，假冒偽劣充斥，但如果沒有假冒偽劣，能有中國的今天嗎？假的總比沒有好，雖然是假的，畢竟能讓我穿上幾天，不比穿不起正品要好嗎？計劃教育是不亂、有條不紊，卻是死水一潭。計劃教育走向市場教育，就必然會經過“亂收費”過程，然后有所為，有所不為，走向藍海。

現在的一元教育真的是太可怕了。漢語沒有學好就學英語，包括我的孩子，漢字寫得像烏龜爬一樣，我心里非常難過。大學里管理學院的教授不懂管理，經濟學院的不懂經濟，商學院的都沒經過商，真正是有了學歷沒能力、有了文憑沒水平、有了職稱不稱職。一個學財務專業的本科生稍加復習，就能考上中國注冊會計師，到我們企業里連現金出納都干不好；我們的財務老總身經百戰，干啥都行，考中國注冊會計師卻多半考不上。

現在清華、北大，到處在辦商學院，那是害人啊，他們有經過商嗎？世界一流的商學院都是商人辦的，美國的沃頓商學院是1881年由身患癌癥的美國鋼鐵大王沃頓所辦，他天天都在那里講課。人家那才叫商業院，先商后學。我們是知識分子辦商學院，先學后傷，把孩子們都學傷了，這就是中國特色的“知識改變命運”。

中國財富：所以你想辦一個真正由成功商人辦的“夢幻商學院”。那么無論是辦商學院的遠景也好，現在一直在做的企業管理咨詢工作也好，你是把它作為一個營利事業呢，還是一個公益慈善事業來做呢？“華佗論箭”會營利嗎？

嚴介和：千萬不要跟我講慈善，我還沒有資格做慈善。現在的中國式慈善不是騙子就是惡心，或者愚昧無知。為什么我要做文化，做教育？很多暴發戶是口袋滿滿，腦袋空空。你看很多所謂慈善家，對員工摳得要死，三千塊錢工資都發不出，還拿錢出來搞慈善？日本、臺灣比我們富多少，他到人家哪里去捐贈，惡心不惡心？中國暴發戶農民，太惡心了。

現在我做的事，只是憑我的良心。我是享受改革開放成果最前沿的群體，改革開放成就了我，我要回報，讓更多的人來共同享受改革開放的成果。我的錢很多，錢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我也不跟慈善機構打交道，自己直接向社會撒。我不要做什么首善，什么慈善家，懇求媒體同情我，可憐我，不要把我定位為做慈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至于收費、盈利的問題，我不指望用這一塊來賺錢，它賺得再多也不能跟太平洋比，但我也不想讓太平洋拿錢來補貼。我會把“華佗論箭”作為產業來做，保證不虧損、微利經營。

怎么微利經營呢？首先我要辦的商學院肯定是全球華人商學院里規格最高的，比長江商學院起碼高500%，有錢人該交費一定要交費。錢少一點的人呢，就按照長江商學院的300%收費，再少的按100%、50%、25%……如果有的孩子確實是聰明，也確實沒錢，那不但免費，而且吃喝拉撒睡全由我們包干，還給你獎學金補貼父母。這個獎學金的金額肯定也是全世界最高的，超過哈佛牛津。

中國財富：你對商人辦商學院如此有信心，那現在做企業管理的咨詢顧問也已經有幾年了，你能不能舉一個實例來說明你的工作能給企業帶來什么幫助？

嚴介和：我拯救過的企業真的是太多太多了。我舉一個關于家族企業的例子吧。中國的很多民營企業包括李嘉誠、郭臺銘等都是家族企業，而家族化的問題是全球華人企業的通病，很難解決，但我很輕松就把它解決了。怎么解決的呢？只有從家族化走向社會化，才能從人性化走向制度化。具體怎么做呢？以毒攻毒。

我就以太平洋集團為例，在它發展的最初階段，家族對我起了很大的幫助作用，但在江蘇太平洋集團走向中國太平洋集團的階段，我發現自己的親兄弟在企業內胡作非為，沒有人敢說，家族已經成為企業發展嚴重的瓶頸和桎梏，很難解除。

于是，在成立中國太平洋集團的時候，我們同時成立了21家獨立法人企業，我把所有嚴姓家族成員都安置到江蘇太平洋集團中去了，那邊從董事到管理人員都由他們擔任，領導與被領導的人都是親戚，整個企業都姓嚴。我讓老大當董事長，他第一反應是：你這不是整我嗎，全是姓嚴的，這個董事長怎么當？他知道，以前只要是姓嚴的，就可以在一個公司里作威作福，但當整個公司的人都姓嚴，這種家族的優越感就沒有了，跟普通企業沒有區別。現在江蘇太平洋仍然全是姓嚴的，而且做得非常好。

這是一個集團化企業的例子，而如果是一個獨立企業，怎么從家族化走向社會化呢？只要把家族成員全部集中到一個部門，讓領導與被領導者都是親戚，就一樣了。

中國財富：那在持續為企業問診的這幾年里，你覺得當前中國民營企業主要面臨的困難是什么？接下來是一個困難期還是機遇期？

嚴介和：我覺得接下來對95%的中小企業來說是災難期，對剩下的5%來說是機遇。

搞中小企業的都知道，30年改革開放，中國經濟增長量很高，但生產力的增長很低。這是中國特色市場經濟的初級階段，也是一種必然現象。但如今，家家貿易、重復投資的溫州模式和蘇南模式應該過去了，如果還延續這種模式，經濟縱然有總量，質量也必然變差。

現在中小企業出口，傳統產品出口是對子孫后代最大的犯罪。一個茶杯，一個塑料制品，發達國家綜合成本占到銷售價50%以上，而我們不超過12%，也就是說我們的總成本比人家低38%。但請問我們的企業賺到38%的利潤了嗎？不，我們只占2%~5%的利潤，當中還有偷稅漏稅。現在我們是利用自己的廉價勞動力，留下了污染，向全世界提供價廉物美的商品，還被西方反傾銷，說貿易順差太大。侵占子孫后代的資源賺到這一點錢，值嗎？賺2%~5%的利潤，讓我們的子孫后代賠了百分之幾百，乃至于百分之幾千的未來效應。

我們已經不需要那么多以消耗資源為代價發展起來的中小企業，要這么多干嘛？都是盲目投資、亂開發、亂占耕地。如果把95%的中小企業都干掉，大企統一生產，中國就沒有亂開發，沒有占用耕地了，土地和資金就能夠有效流轉。發展經濟，一定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我再舉個例子，1995年，中國家居業具獨立法人資格的自主品牌接近50000個，到了2010年，只剩下了200個。從50000到200，我們家居業經過15年進化后，死掉了99.6%，家居產品仍然是供大于求。你看現在的家居產品質量比過去更好了，售后比過去更完善，價格更低了，你說這些中小企業死掉了有什么不好呢？

要按我說，中國的中小企業應該死掉99%。

（實習生張玉對本文也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