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國駐華大使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美國越來越認識到中國是一個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大國。
6月,初夏時節,一位帶有濃重“中國色彩”的美國人將開始扮演屬于他的角色:美國歷史上首位華裔駐華大使。
駱家輝,這位有著中國面容的現任美國商務部部長,并沒有像當年的司徒雷登大使那樣宣稱自己“是一個中國人更甚于是一個美國人”,而是直言不諱:“我以我的中國血統為自豪,我以我的祖先自豪,以華裔為美國的貢獻而自豪。但我是百分百的美國人?!?/p>
從司徒雷登到駱家輝,從燕大校長到內閣部長,14位美國駐華大使(包括三位駐華聯絡處主任)來來去去,以他們的就任、離職和升遷,詮釋中美關系的嬗變。
從燕大校長到內閣部長
1947年7月,馬歇爾舉薦,司徒雷登被杜魯門總統任命為駐華大使。這項任命首先是基于司徒雷登在中國教育界的崇高聲望:中國共產黨和中國國民黨陣營中都有大批燕大學子。
司徒雷登屬于典型的對華接觸派、溫和派,這在當時的美國國務院系統中屬于極少數派,也似乎決定了他回國后的命運:他先被國務院下了“禁言令”,后又被麥卡錫主義者騷擾。他患了腦血栓,導致半身不遂和失語癥。
這位“最有名的駐華大使”離任后的仕途可謂慘淡:他發表了一本書,叫做《中國共產黨如何奪取中國》。
“符號性的人物”司徒雷登于1949年7月離開中國之后,首位繼任者再次來到中國要等到24年之后:尼克松訪華和毛澤東觥籌交錯后,中美于1973年5月互設聯絡處,聯絡處主任級別之高,是許多派往一般國家大使所不能比擬的。
首位聯絡處主任是職業外交官戴維·布魯斯。這個73歲的老頭來頭不小,曾先后擔任過駐法大使、駐西德大使和駐英大使,屬于美國外交界的元老級人物。
布魯斯的任務是盡快同中國有關機構建立聯系,開展兩國之間的各種交往,溝通兩國之間的高層信息,其中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在兩國領導人之間傳遞信息。出身情報機構的布魯斯迅速在北京外交圈建立起人脈,并從其他資深外國駐華外交官那里,學會許多和中國人打交道的辦法。
布魯斯的身份代表了美國駐華大使中的一個類別:職業外交官。他和后來的恒安石和芮效儉成為至今為止美國駐華大使中僅有的三名職業外交官。
《洛杉磯時報》和美聯社的評論都說,布魯斯是美國外交界資格最老的外交官之一,由這樣一位以“文筆優雅、觀察細致入微”著稱的人物出任首任駐華聯絡處主任,美國政府對于起步時的中美關系看得有多重要,可見一斑。
“美國歷任駐華大使的人選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雖然不同時期情況不太一樣,可是總體來說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因為美國越來越認識到中國是一個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大國”?,F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牛新春這樣說。
而等到1979年3月1日,美國駐華大使館正式開館,首任駐華大使伍德科克則開啟了非職業被任命人的先河。伍德科克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后首位美國駐中國大使,其任期一直持續到了1981年。1979年鄧小平訪美,在9天的行程中,伍德科克親自充當導游。
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陶文釗介紹,通常情況下,美國駐華大使主要有兩類,一類是職業的外交官,如戴維·布魯斯;一類雖非職業外交官,但卻是與總統關系密切的人,如首任大使伍德科克,與卡特總統的私人關系非常好。
洪博培的出現,把美國駐華大使的地位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洪博培在出任駐華大使之前,已經是猶他州州長,被稱為共和黨內快速崛起的政治新星。
而接任洪博培的駱家輝,出使中國之前已經是美國商務部部長,是奧巴馬政府的內閣成員之一。
陶文釗說,在美國駐亞洲國家的大使中,其他國家都是由職業外交官擔任,只有兩個國家既可以是職業外交官又可以是政治任命,其中一個是日本,另一個則是中國,洪博培與駱家輝都屬于政治任命,地位非常高。
牛新春介紹,從大學校長司徒雷登到職業外交官戴維·布魯斯,從猶他州州長洪博培到商務部部長駱家輝,無疑,出任美國駐華大使的人的“級別越來越高”。
對此,陶文釗說:“這取決于中國在美國國家外交政策中的地位,不可否認,實際上中國在美國對外政策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p>
“你高升了”
《中國奇跡》的作者孟捷慕這樣描述老布什赴任美駐華聯絡處主任的情狀:
1974年10月21日,當老布什踏出舷梯時,裹挾著埃塵的風令他想起那些他熟悉的石油生意——他在西得克薩斯的老家和他難忘的科威特之旅……
這是一次讓人頗感意外的旅行:1974年8月尼克松總統因“水門事件”而被迫辭職下臺,繼任的福特總統有意讓老布什到英國或者法國出任大使——英法歷來是美國外交家的理想之地,可是49歲的布什為什么選擇到一般美國人認為的遙遠的神秘之邦——中國呢?
“進可攻,退可守”。牛新春如此定義老布什選擇中國的政治考量。
“水門事件”發生之后,尼克松任命布什為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是想利用布什的從政經驗和名聲,發動共和黨組織的力量,為尼克松護駕,可是這是費力不討好的工作,讓布什陷入美國政界相互攻擊的交叉火力之下,備受煎熬。
對于布什來說,這好像“一場政治噩夢”。他想暫時離開是非之地,過一段平靜的日子,待機返美,再謀求發跡。
1974年10月25日,到北京后僅僅4天,布什就寫信給新任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施特勞斯,坦陳內心所想:“我來到地球另一邊的中國北京,干我自己的事,離開你們,遠離政治……想給紛擾不堪的世界(華盛頓政界)帶來一片平靜。”
當然,平靜生活絕非布什中國之行的全部目標。他在《布什自傳》一書中說,出使英法固然令人垂涎,可是去中國更具挑戰性,一個新中國正在崛起,他預料美中關系在今后幾年將進入關鍵時期,不僅對亞洲,而且對美國和世界都關系重大。這一判斷表明布什有遠大眼光,而且符合他一生中多次出奇制勝的性格特點。
布什為期13個月的駐華大使生活,對于中國普通民眾而言,最有名的莫過于“騎自行車了解北京”。相對于在北京街頭騎車,布什更希望“能夠見到中國的下一代領導人”。他在自己所寫的《北京日記》中說:“不管是誰都行。但誰都說那是辦不到的。我感覺布魯斯希望機構小,不引人注意,盡量少寫報告,對中美之間的新關系謹慎行事……但是我的精力有些過剩,政治上的直覺告訴我,這一工作的有趣之處就在于要盡量多干些事,盡量多建立一些聯系?!?/p>
相對于他的前任布魯斯,布什是幸運的。他來到北京不久,美國國務卿基辛格就訪華,進行中美領導人之間的高層對話。布什作為美國駐中國的代表,也有了參與基辛格與中國領導人會談的機會。1974年11月,毛澤東主席會見基辛格時,曾專門向參與會見的布什打招呼:“你一定要來見我?!?/p>
而在福特總統訪華期間,布什再次見到了毛澤東主席,并幾次見到鄧小平副總理。當毛澤東與福特會見時,布什被任命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的消息已經公布,因此毛澤東對參與會見的布什說:“你高升了。”接著又轉向福特總統說:“我們真不愿讓他走?!?/p>
布什臨行前向中國領導人辭別,鄧小平副總理會見了他,并設午宴招待。布什曾經擔心中國政府對他到中央情報局任職可能不滿,但鄧小平泰然處之,并對布什說:“無論是什么時候來訪問,我們都歡迎,即使以中央情報局局長的身份,我們也歡迎?!?/p>
離任回國之后,布什先后出任中央情報局局長、副總統,直至總統,成為白宮主人,被譽為“最有外交經驗的總統”。這讓布什在中國的知名度超過任何其他大使。
13個月的駐華大使生活,特別是與中國領導人的直接接觸,給布什上了其外交生涯中的重要一課,開啟了其政治生涯的新篇章——1974年剛抵達北京時,他還是冷戰后國際外交場上的新手。
后來,在《布什:中國日記》的前言中,他將其駐華大使經歷描述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歷險之一”。這本書的編者杰弗里·安格爾認為,駐華經歷給了水門事件之后的老布什新的動力,激發了他對外交事務的熱忱,并為其通往白宮之路奠定下重要的基石。
卸任之后
對于自己卸任之時鄧小平發出的以任何身份來華訪問都受歡迎的邀請,布什銘記于心。可知趣的老布什,直到1977年2月從中央情報局卸職后,才于同年9月以私人身份訪華。
同行的好友和親信中,其中有一位叫做詹姆斯·利利的外交顧問,是他幾次從事競選活動時的助手之一。這位外交顧問的中文名字叫做李潔明,在布什競選成功美國總統后,他被派往中國,出任駐華大使。
李潔明的赴任代表了成為美國駐華大使的一種路徑:與總統關系密切,私交甚篤,在大選中作用重大。另一位借此路徑出任駐華大使的是雷德,作為小布什大學同學的他,是小布什競選時的大金主之一。
同時,李潔明卸任之后的仕途走向也頗具代表性:與中國有關,與亞洲有關。
退休之后,李潔明擔任美國企業協會的高級成員,專注于東亞關系和東亞政策。在1993~2006年的13年間,李潔明編著了6本關于中國軍備情況的著作,并于2004年出版了名為《中國通:亞洲冒險、間諜與外交生涯九十年》的回憶錄。在華盛頓,李潔明始終是各類對華政策研討和辯論活動中的核心人物。被譽為同輩人中無可替代的“中國通”和“亞洲通”。
兩年的大使生涯為李潔明贏得了極高的政治贊譽。在他逝世的訃聞中,洛杉磯時報這樣寫道:李潔明在中國事務上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繼任者芮效儉評價道:“由于他出生并成長在中國,他能夠將中國作為一個普通的國家來看待,而免于西方政治家們通常持有的將中國浪漫化的立場。由此,他一方面對中國能持平批判,但他同時又能夠權衡時機,知道何時應當在中美關系的天平添加利好于中國的砝碼。”
從國務院退休之后,芮效儉于2001年加入了基辛格事務所,并成為該公司的副主席和執行董事。他同時還擔任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南京大學中美文化研究中心主席、布魯金斯研究所東北亞政策研究中心主席、美國亞太咨詢委員會主席以及諸多與中國和東亞事務相關的非政府類機構的核心要職。
同屬此列的還有恒安石。“受命于危難之際”的恒安石在卸任之后,與一群同道者組成了一個非正式的學術組織,其成員包括教授、學者、前外交官員等等,共同致力于中美關系的研究。這個組織就是“美中政策基金會”的前身。直到今天,在該組織的官方網站上,“既往文獻”中最早的一篇文章下,恒安石的名字依舊赫然在目。
而尚慕杰大使則代表了另外一種走向:離任駐華大使基本代表了其政治生涯的終結。與尚慕杰類似的還有戴維·布魯斯、伍德科克和洛德。
其實,在擔任駐華大使之前,尚慕杰早已萌生退意,不愿意繼續在政府供職??肆诸D政府邀請其繼續從政的美意并沒有打動尚慕杰。然而,他本人卻表示“如果是擔任駐華大使的話,我愿意破例接受”。他的政治生涯伴隨著駐華大使一職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美國國務的官方文件這樣描述道:“尚慕杰大使在推動美中關系的建設中功勛卓著。他贏得了中國政府的高度尊敬和重視,并藉此夯實了他本人以至美國政府與中國高層之間的親密關系。這一點尤為明顯地體現在他卸任之前江澤民主席的私人家庭宴會上。這是迄今為止任何一位大使都未曾享受過的高規格的待遇?!?/p>
“駐華大使離任之后,前程如何更多地還是取決于自己”。牛新春說。在這一方面,主動辭職的洪博培顯然尤為值得關注。
濃墨重彩的一筆
2011年1月31日,白宮例行新聞發布會上,白宮發言人吉布斯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說,駐華大使洪博培之前已經對不止一位白宮官員透露了想要離任的打算。而僅僅在同一天稍晚時候,白宮官員就向美國媒體證實說,洪博培大使已經將辭呈正式遞交給白宮,將于4月30日正式離任。
據《華盛頓郵報》報道,洪博培最后作出辭去大使職務以便出來競選的決定,是在剛剛過去的圣誕節和新年假期這段時間。這樣算來,洪博培在駐華大使的位子上僅僅坐了一年零八個月。盡管這樣,洪博培仍然被公認為近年來最出色的駐華大使之一。
洪博培精通中文,樂于深入中國民間社會,與普通民眾接觸溝通。據說,洪博培夫婦通常的中餐都是在大使館附近的一家普通川菜小館子解決;他還曾以個人身份深入新疆腹地考察。
“他確實有著代表美國新生代政治風潮的親和力”?,F代國際關系研究院美國所副所長牛新春認為。在一次交流中,洪博培曾對牛新春表示:“(中國)只有一兩個省沒有去過,對他來說,這確實是很好的經驗?!?/p>
牛新春分析指出,辭去駐華大使后,洪博培下一步的動作,主要存在兩種,一種是競選參議員,另外一種是競選美國總統。
“如果洪博培最終參選,駐華大使可以增加他外交的力量,這會是其政治履歷表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牛新春說,“作為一個美國總統,沒有外交的力量,大家對你是不放心的,而對于美國這樣一個世界性的超級大國而言,你沒有處理國際事務的經歷和經驗,大家對你更不放心?!?/p>
《赫芬頓郵報》的時政評論員不無前瞻性地指出,出任美國駐中國的最高使者將毫無疑問地提高洪博培的政治威望。到2016年時,屆時56歲的洪博培將成為總統寶座最有力的競爭者。當年的預見言猶在耳,洪博培已經提前4年踏上了風光無限卻又坎坷萬千的白宮之路。
不過,也有分析人士認為,其駐華大使的經歷以及與中國保持的密切關系,或許會成為共和黨內保守派攻擊洪博培的把柄。
駐華大使的經歷以及與中國保持的密切關系,或許會成為共和黨內保守派攻擊洪博培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