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國家都有批評政府的傳統,包括中國。但是中國人往往是批評政府管得不好,而美國人總是批評政府管得太多。
4月8日晚,美國國會在最后期限到來前的一個半小時通過了年度預算案,一場圍繞著聯邦政府“關門”的風波總算圓滿了結。兩天之后的星期一,華盛頓的聯邦公務員們背著公文包照常上班,就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而首都之外的許多普通美國人,恐怕這幾天根本都沒聽說他們的國家差一點就沒有了中央政府。在美國國內的一片“ 淡定”之中,落下的卻是世界輿論的又一次驚奇不已的目光。
是民主監督還是政黨惡斗
其實對世界輿論來說,美國政府關門早不是什么新鮮事兒了。據統計,從1977年到1996年間美國政府關門17次,平均每年一次。最近幾年美國經濟不好,各級政府傳出的關門消息更是層出不窮。所以,即便聯邦政府最后真的關門,新聞價值也有限。這場虛驚的背后,實際上是一個更令人興趣盎然的問題:美國人為什么總讓政府關門?
事情本身看起來很簡單:美國國會認為政府花錢太多,替納稅人舍不得,于是不批準預算。沒錢政府辦不了事,只好暫時停工,公務員回家“無薪休假”,等資金到位再來上班。
這一切看起來只是錢的問題,并且跟金融危機造成的財政困難有關。但實際上美國似乎沒困難到這份兒上。在金融危機最深重的時候,美國國會痛快地花千億美元拯救了摩根斯坦利、通用汽車和花旗銀行這些私人公司,如今卻寧愿眼看著涉及千萬美國人公共利益的中央政府關門。美國國會這種“摳門兒”的方式實在不是缺錢能解釋的。
如果不是錢的問題,那就是理想的問題。美國國會的共和黨人相信,憲法賦予他們監督政府的權力。奧巴馬政府過度開銷的政策危害了美國的安全,也違背了美國自由主義的精神。因此,共和黨人應該代表美國選民,對政府的危險政策說“不”。
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國政府可以關門,確實體現了美國政治體制設計的一種民主理想。這種民主精神就連受到阻擊的奧巴馬總統,也樂于贊嘆。
然而,千萬不要就此以為美國政府“關門”只是兩黨政治家為實踐共同信仰而時常舉行的一場民主儀式。實際上,這場游戲還有非常現實、無聊甚至丑陋的一面。許多時候,外界會發現兩黨似乎只是在為反對而反對。這次險些讓聯邦政府關門的財政預算案,從去年10月一直爭執到了今年4月,到通過的時候,半個財年都已經過去了。可是,兩黨的分歧實際上只相差70億美元——這僅僅相當于聯邦政府17個小時的開支。為了17個小時的開支,而耽擱半年,這可以是一種理想,也可以是一種丑惡。
更讓人懷疑的是這場游戲的結果,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促進了美國和美國人民的利益。在4月8日的妥協方案中,兩黨最終決定削減財政預算380億美元。可是,這380億美元的預算削減幾乎沒有動軍費、福利等大頭,而是放在12%的非軍事開支上,比如外交工作預算被削減了85億美元,對外援助也大大削減。這看起來像一場政治交易:民主黨不動共和黨捍衛的高軍費,共和黨默許民主黨力保的高福利。于是美國政府會繼續“高消費”,也于是,像約瑟夫·奈這樣擔心美國外交實力下降的學者“很受傷”。這位在中國名聞遐邇的“軟實力”概念的創造者,在預算案通過后憤怒地寫道:
“國會需要認真對待減赤問題,但它也需要認真對待外交政策。過去一周發生的事情說明,它對二者都沒有認真對待。”
政府關門,政客“傷不起”
其實,在大多數政治活動中,對現實利益的盤算常常是最后的決定因素。從現實的角度出發,民主黨和共和黨很容易通過交換達成妥協,只不過他們認為時機未到而已。但當兩黨拼到最后時刻,就面臨一個現實判斷:如果聯邦政府真的關門,會有什么后果,誰受傷害更大。
根據美國法律規定,美國政府沒錢可以“關門”,但不代表撒手不管。那些“不履行職責就會造成對人民生命和財產直接危害”的部門不能關。這其中包括軍事、安全、外交、醫院、空管、央行、財政等部門。
而在美國的聯邦制度下,大多數地方管理都在州以下政府。聯邦政府的職責主要有兩塊:一是外交和涉外安全;二是全國性重要政策的制定和執行。有趣的是,這些職能大多數是屬于上述那些“不能關”的部門。
于是,我們看到,每次美國聯邦政府關門,關的主要是國家公園、博物館、公務員培訓、政府采購等部門。只要一個美國人不是恰好在這些“事業單位”上班,那么中央政府關門對他生活的影響還沒有他自己所在的鎮政府關門的影響大。
因此,即便聯邦政府短期關門,對美國政治秩序的實際沖擊也是有限的。然而,對于玩這場游戲的民主、共和兩黨來說,政府關門的心理沖擊卻值得慎重考慮。奧巴馬顯然不愿樂見自己領導下的政府真的關門。這將導致對他領導能力的懷疑,并毀損他致力于“兩黨融合”的形象。當然,對于共和黨來說,聯邦政府如果真的關門,他們就將承擔道義上的責任。
因此,從理論上來說,美國聯邦政府確實可以關,但是絕不會胡亂關。關與不關,要看政治需要。如今的共和黨顯然不需要真的讓奧巴馬政府關門,而民主黨也樂于找個臺階下。因此,沸沸揚揚的關門事件,最后的結果自然是虛驚一場、皆大歡喜。
美國人的小政府與大社會
除了三權分立、兩黨斗爭、聯邦制這些看得見的政治制度外,導致美國政府可以關門的,還有制度背后看不見的思想傳統。很大程度上,美國人的思想比美國的制度更容易讓外國人感到奇異。
在中國人看來,面對政府關門,美國人多少應該感到恐慌——我們自己就會這樣。然而,美國人的反應是漠不關心;同時,面對謙遜受制的政府,美國人表示質疑,甚至厭棄。
加州還是民主黨的傳統地盤。如果到中部和南部的共和黨州去,很多人甚至會告訴你,政府根本就不該存在。這些不是美國的少數極端分子——看看轟轟烈烈的“茶黨”運動就知道了。對政府的根本懷疑,是美國人與生俱來的政治基因。
美國人的政治傳統與獨特的民族經歷有關。當最早的歐洲移民逃離宗教迫害來到北美時,他們就開始學習如何在無政府狀態下生活。宗主國的國王和法律遙不可及,每一個殖民小鎮上的居民,都必須自己解決治安、教育、宗教和養老問題。時光流轉,到美國政府誕生時,美國的民主政治已經發展了100多年。可以說,是先有了美國社會,才有美國政府和國家。
因此,美國的民主是一種自下而上的社會系統。聯邦政府再強大,也管不了鎮上幼兒園的“入園難”。大多數權力和責任都在基層政治組織的手中。它們不用忍受某個遙遠的中央機構的干涉,但必須承擔自負其責的辛苦。
這就說明了為什么美國人在政治上常常表現得樂觀主義,對政府的態度卻過度悲觀。其實很多國家都有批評政府的傳統,包括中國。但是中國人往往是批評政府管得不好,而美國人總是批評政府管得太多。這表現了非常本質的政治文化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