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分析威廉·亞當斯的《人類學的哲學之根》所闡明的理論意識,揭示美國人類學起源、發展的理論基礎。中國人類學發展之初接受了西方的學術傳統,但受到西方思想熏陶和方法訓練的人類學家回國后將自己的所學運用到中國這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度,受到國內諸因素的影響,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人類學。
[關鍵詞]人類學;哲學之根;中國化
[中圖分類號]C91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0-0111-03
一、威廉·亞當斯《人類學的哲學之根》寫作意圖
威廉·亞當斯寫作《人類學的哲學之根》,是想找出隱藏在許多人類學理論之中的古老的哲學或意識的信念,他指出,社會科學里的所有偉大理論都只不過是舊有哲學的重新命名而已?,F代人與前輩相比,現代人可能接受過更良好的教育,但并不比前輩更聰明,而且也不可能提出或回答出前輩沒有遇到過的新問題。正是基于這樣一個理念基礎,亞當斯認為美國人類學的根基不在學科之內而在學科之外,最主要的就是曾經作為所有學科之母的哲學。
但這并不是作者的最終目的,僅僅看到這個表象是不夠的,而要知道作者在書中嵌入的兩個確信:第一,他贊同“日光之下,并無新事”,認為社會科學里的所有偉大理論都只不過是受當代意識形態侵淫的舊有哲學的重新翻版。第二,他確信多數理念能否長久存在并非取決于其理性和邏輯內涵,而是其意識形態取向??梢哉f,事實上絕大多數人類學家從來都不是由自己或學術本身所指導,而是和其他人類群體或個體一樣隨著流行意識形態之風飄來飄去。這時我們自然會想到中國的人類學,令人遺憾的是,我們還未意識到在何種程度上被流行的意識形態之風影響著。在解讀傳統人類學歷史之時,人們很容易做出這樣的推論,即從19世紀60年代以來各學科智力成果的發展都是獨立和自主的。
二、美國人類學的哲學之根
(一)根中之根:進步論
亞當斯認為美國人類學的根中之根是進化論。就人類學之歷史而言,進步論是最久遠的根源之一,而且是最堅實的基礎之一。從古希臘時代以來,進步的觀念就一直是西方歷史和哲學思想的重要基石。我們所認知的人類歷史具有一個基本的方向性:趨向更好。雖然眾多的進步論者衡量進步的標準不同,然而,所有的進步論者都同意他們的時代要比以前的時代更優越。人們認為,“無所不能,積極進取”應遍布于科學的任何角落。進步論理念與民族志、考古學研究的結合促成了人類學作為一門學科在19世紀后半葉的誕生。進化論已經深深地扎根于美國人類學構架之中,而且如果考慮到其歷史角色,它仍然被視為美國人類學的最初來源。
(二)隱藏的根:原始論
作為西方古老和普遍思想之一的進步論,其帶有修辭色彩的力量自始就受到了其相反理論——原始論的挑戰。作為一種歷史理論,原始論與進步論相互對立。原始論者對人類文化的發展感到惋惜和遺憾,而進步論者卻對其充滿贊許之情。如果說進步論是一種樂觀的自我慶祝的理論,那么原始論就是一種非常明顯的悲觀和自我譴責的理論。原始論中有著比較明確的自然優于文化、情感優于理性的思想。亞當斯認為,原始論至少在當代,一直關注的都是情感而非理智。也正因此,原始論更多的是一種哲學暗流而非一種明確的學說。對于大多數歷史學家和民族志學者而言,只能說他們的著作有著原始論的傾向或暗示,而不能說他們是徹底的原始論者。盡管如此,原始論也曾是整個20世紀美國人類學中最有力的哲學暗流,并且在當今依然存在。
(三)扎得最深的根:自然法則
自然法則是惟一廣泛分布于全世界的一個概念,而且從古至今,其歷史一直持續。幾乎所有人類社會里都可以找到不同面貌出現的同一概念,重復出現的人類行為和信仰是某種自然或神社之秩序的一部分。這個理念在西方自遠古時代以來就是哲學和神學思考的問題。追溯自然法則在西方思想里的發展歷程,盡管有些彎曲復雜,但卻是實實在在的。馬克思主義、法律相對論和實證主義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自然法則觀念的影響,其他所有現代社會科學亦是如此。迄今為止,人類學主要是一種普世性學科,而不是比較性學科,其普遍性的觀點至少是部分源自古老的自然法則理論的傳統,并與這個傳統沒有重大的差別。自然法則理論是從20世紀的人類學向前追溯到最古老的哲學時期惟一不斷的哲學之根。
(四)消逝仰或重生的根:印第安學
印第安學是亞當斯創制的一個術語,用于指代致力于研究、理解和欣賞美洲土著居民的一門人文學科。對印第安人的研究要歸屬于博厄斯及其弟子所進行的專業訓練。他們在北美所從事的民族學、語言學、考古學、體質人類學研究都和印第安人有關。20世紀30年代,人類學家將他們的研究重點從試圖恢復和重建消失的印第安文化,轉為對印第安人當前社區、問題和適應的研究。二戰后,印第安學不再像以前那樣對美國的人類學具有那么重要的意義了。但是當前隨著印第安人自己對此的狂熱,印第安學又以一種新的形式出現了。今天,許多年輕的印第安人自己轉向了人類學學科,把這當作復原和講述自己民族故事的方式。從這個方面看,印第安學又得到了重生。
(五)異域之根:德國理想主義
德國的哲學家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哲學,重點關注文化和藝術的成就,而不是政治或物質的成就。他們堅持心智高于事物,關注他們自己的認同問題。德國這個強調文化歷史和文化特殊論的民族志傳統后來通過泰勒傳到了英國,通過博厄斯傳到了美國。博厄斯及其學生幾乎都來自德裔美國人社區,造就深深侵淫于德國理想主義的文學傳統。博厄斯及其學生一同開創了人類學美國歷史學派,并成為美國人類學的主要范式,長達20多年。這個學派顯然深受德國理想主義精神的影響。德國理想主義已經在美國人類學中留下了重要的遺產,至今仍依稀可見。
三、中國人類學之根
(一)中國人類學從何而來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早在先秦時期我國許多著作上就已經記載了相關的多民族狀況。尤其是司馬遷的《史記》專門開辟出篇章記錄周邊四裔的情況,這種體例為后來的史學家所沿用。除《陳書》和《北齊書》以外,二十四史其他各史都有關于民族學資料的專篇。這種在國家專修史書中連續記載民族發展資料的情況,是世界其他國家所沒有的。我國還保存有大量的有關少數民族的神化傳說、文學史詩、民間故事,這些資料都是民族學資料的重要組成部分,對研究我國歷史上的民族,以及這些民族與現代民族的關系提供了寶貴的史料。
但是,作為一門學科,人類學是從西方傳入中國的。嚴復于1896年首譯赫胥黎的《天演論》,介紹進化論學說。人類學這一學科,最早在1902年在我國出現。20世紀初,特別是“五四”運動之后,許多國外民族學、人類學著作逐漸翻譯傳入中國。在此前后,一批中國學生陸續前往西方各國和日本留學,其中一些人系統學習了民族學和人類學知識。這些人回國后成為本領域最早的一批研究骨干。他們陸續翻譯了一些西方名著,例如泰勒的《人類學》、摩爾根的《古代社會》,日本人的一些人類學著作也被翻譯成中文。20世紀30年代,人類學剛剛作為一個學科在中國誕生之時,用外語講授西方的民族學,閱讀西方原文教科書和參考書,人類學基本上是舶來品。20世紀30~40年代初,赴西方英美留學回國后的第二代學者比第一代學者明顯增多。他們利用在英美所學的人類學理論和方法研究中國的少數民族或偏遠地區的漢人社區?!皬臐h語人類學論著呈現出來的對西方知識體系的理解和運用深度和廣度來看,30~40年代漢語人類學這已經與此前泛泛而論進化、人種、民族的學者有很大不同。他們多能夠直接閱讀西方文獻,也已經充分把握了西方諸種理論的發展脈絡,并能夠熟能生巧地將之延伸于中國現實社會問題的解釋中?!?/p>
縱觀中國民族學、人類學的發展歷史,我們可以發現,20世紀前半期,中國的許多人類學家自歐美留學歸來,他們雖然受過系統和良好的訓練,但基本上接受的是西方學術傳統。這些在國外受到西方思想熏陶和方法訓練的人類學家回國后將自己的所學運用到中國這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國度,受到國內諸因素的影響,形成了中國特色的民族學、人類學。
(二)人類學中國化的探索
人類學中國化,首先是在西方人類學學術思想介紹和引進到中國來的前提下進行的,是把本來非中國的東西中國化。中國化是以吸收外來學術思想與文化為前提的,正是外來學術思想與文化傳入中國,才帶來中國化的問題。
人類學之所以能舶來,無非證明中國社會有舶來這門學問的需要。既需要舶來,也就有一個認識和消化過程。舶來的學術論理論和方法如不能用于中國的實踐,不能解釋中國的現象,就有可能被邊緣化,這不利于本學科在國內的發展。人類學中國化實際上是西方的理論和方法在中國開花結果的可能性問題。社會科學只有結合本國情況,才有意義和價值。因此,人類學在中國的世紀歷程中,無論前50年還是后50年都反映了中國人類學界對人類科學知識探索的努力。
人類學中國化論題是在20世紀30年代開始提出的,經過了曲折的過程。在中國人類學學科確立后,中國人類學者都希望在這個學科內做出個人或者集體的成就,都愿意對中國的研究對象展開田野調查,希望更好地利用中國民族資料做出有意義的研究。在人類學的發展過程中,中國的人類學者對于西方人類學理論和方法面臨著抉擇:是全盤西化,不加分析地應用;還是用分析的角度,以綜合的方法加以吸收采納。如果選擇全盤西化,就無所謂人類學中國化的論題。不同的人由于學術背景、價值取向不同,再加上所在時代意識形態的影響,對同樣的概念差異很大,都是講“中國化”這樣同一個術語,卻又有不同的表述,甚至在不同的人心目中,具有不同乃至完全對立的意義。
(三)中國人類學之根
十月革命以后,中國逐步轉入了馬克思主義陣營。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的社會科學統領于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坝捎谏鐣蔚陌l展,對于社會的各個方面發生直接的影響。人類學、民族學作為應用性和實踐性很強的學科,受社會政治的影響更為明顯?!薄案鞣N社會思潮對于學科發展也會產生影響。人類學學術本身作為社會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學科理論與實踐受不同時期呈現不同特點的社會思潮的帶動,必然出現一些變化,從而表現出一些階段性特征。馬克思主義的傳播、中體西用、中國本體文化論、全盤西化、實用主義、新儒學等各種社會思潮在社會上的影響,與中國人類學發展中的變化都有直接的聯系。”
“中國人類學的問題確實相當復雜,盤根錯節,難以分辨,其學科外延與內涵之界定本身就是一大難題,各種關系、利益、認識沖突之處甚多。不過,問題雖難,我們卻無法逃避在學理層次上厘定中國人類學的責任。因為混亂不清楚還只是問題的表面,真正的威脅在于由不知根在何處而引發的學科存在必要性、合法性的危機。而且倘若我們不知何所來,也就難知何所為,也就無從談起何所往了?!比绻獙ふ抑袊祟悓W的根在何處,有兩點值得關注:
其一,中國人類學受中國歷史學影響甚大。中國素有史學大國之稱,自古以來留下來的歷史文獻浩如煙海,這些資料是中國人類學汲取的養料。中國是一個治史大國,歷史研究在中國影響到其他任何一門學科,人類學當然也不例外?!皩⑹穼W與民族學結合,早在民族學在中國發展的萌芽時期就已經有許多學者付諸實施。中國的歷史學對民族學的影響較大,許多中國民族學家都經過了較好的歷史學訓練,把史學功底視為民族學家必備的素質,他們能夠熟練地運用史學的方法研究古代的民族志資料?!睆娜祟悓W百年發展歷程來看,中國形成了自己的理論流派——“歷史功能論”,這都有賴于史學資料的雄厚和悠久的治史傳統。中國人類學受歷史的影響是其他國家人類學所不能比擬的,老一輩人類學家重視歷史,將人類學與歷史學結合起來,所做出的成績引人注目,這也成為現代中國人類學學術特點之一。
其二,中國人類學受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指導。 “眾所周知,新中國人類學研究所取得的諸多舉世矚目的成就,從根本上說,都是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取得的”。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給中國人類學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必將長久在中國人類學中扎下根。只是,“由于時代的局限性等原因,在學科理論的研究與建設方面還遠未達到系統和全面”。這需要學者去探討,去追尋。威廉·亞當斯在這本書的“中譯本序言”中提到:“中國人比美國人更能理解那些為許多社會科學理論奠基的哲學信念,因為這個民族有著悠久、深厚的哲學傳統。”我想中國人類學經歷的百年是不平凡的,中國人類學的根基是雄厚的,一定會長出中國人類學的參天大樹,結出中國人類學的豐碩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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