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背青草

天熱，熱得人人嗓子冒火，還不到上午十點，朱幫才就想罵娘，灌了一大盅老蔭茶，才把火壓下去。

天熱是一回事，煩人的還有村長林扁腦殼家，這么早就鑼鼓喧天的，樂隊開唱了喲。

唱你媽個X!

這時候。路邊有人陸陸續續去送禮了，捧熱卵子的，永遠都有。

“朱幫才，你好久去?”路上有人在喊他。好像朱幫才早就決定去似的，不是問去不去，而是問好久去，朱幫才很生氣。

鄉村的風俗，一家做事，九里不燒鍋，何況做事的是村長家。有權，縣官不如現管。別拿村長不當干部，雖然現在不收提留了，不收農業稅金了，可就退耕還林這項，還不是村長說給你補多少就補多少。現在搞居民點，你家的房屋估多少錢，得村長說了算。所以人們捧林扁腦殼的熱卵子，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現在禮行大了，最少的是一百，多的不封頂。

可是，朱幫才不想送禮，不是他差這在一百塊錢，也不是他這個人吝嗇，而是他和林扁腦殼家，有個小小的過節兒。雖然事情過去了很多年，就像得過肺炎的人，胸部總有個鈣點。

十年前，林扁腦殼不是村長，連組長也不是，但他有錢，是村里的首富。林扁腦殼搞了個回生鐵廠，就是把廢舊鐵收回去化成鐵水，再鑄成鐵決。這三弄兩不弄的，就弄發了。發了的林扁腦殼成了村人們常談論的對象。這也難怪呵，村人窮怕了，哪個不眼紅有錢人呢?剛好，朱幫才的父親過世，要辦喪事。

喪事比紅事難辦，原因極簡單，喪事是辦給活人看的。死者長已矣，活者得有面子，這面子就是看來的人多不多，收的禮金多不多。

面子，在鄉村，比錢還值錢。

可是，村里的首富林扁腦殼沒有來，連禮也沒有帶，當然朱幫才有想法。這是正常的。雖然是一介村夫，村夫就沒有面子?事后，也沒有聽過林扁腦殼有什么解釋。

去送禮的人越來越多，和朱幫才耍得好的德兒，鍬把子，也來問他去不?林扁腦殼娶兒媳婦，據說要辦兩百桌席，光樂隊就有十多起呢。

朱幫才笑著說。“你們先去，我耳朵背，反正聽不清唱的啥子!”

兩人嘻嘻哈哈的走了，朱幫才拿出背篼，鐮刀，要上山割草去。家里人都愣著眼看他，土地下戶后，家里就沒有喂牛了，春耕秋耕，都是朱幫才的女婿來幫忙，因為女婿有個手扶拖拉機，是耕種專業戶。

孫子云蛋問：“爺，你割草?”

云蛋還在讀書，高一了，縣一中，重點中學呢，是一家人的希望，要不是周末，難得碰上他在家。

“那我跟你一起去!”云蛋懂事呵，他知道爺老了，爬坡上坎的不方便。

“在家讀你的書，割草要你干啥呢?好好讀書，別說將來當大官，至少也要當個村長呵!”朱幫才的話，云蛋不敢不聽，于是拿起書本，躲在一棵核桃樹下看起來。

林扁腦殼家的婚宴。因為人多，要坐三輪，所以十一點半就開席了。

這時候，朱幫才來了，悠悠晃晃地背著一背青草。那草青幽。要是在七十年代，真是好東西呵，可是，現在喂牛的人家越來越少，即使喂牛，這種割青草回家的也極少，差不多是喂家飼料，喂谷糠，喂麥麩。

“老朱呵。你送禮就送禮，還背一背青草來干啥?”打招呼的人問。

朱幫才沒有答話，而是放下背篼。先是去禮薄掛禮，一百元。然后就找個地方坐下，等開席。大家以為他太勤快，要來坐席，還要先去割背喂牛的青草。

吃了，喝了，朱幫才哼著誰也不明白的調，高高興興回家。

幾天后，林扁腦殼來到朱家。“朱叔朱叔，你罵得對!”

原來。朱幫才走時沒有把那背草背回家，等宴席一完，林扁腦殼聽說了這事，心中就惶恐了。鄉間的風俗，以前，因為大家窮，送不起錢，做事人家就收些農產品，米菜什么的。送什么，都有含義。比如送豆腐，要你清白；送根松木。要你正直；送捆甘蔗，祝你甜蜜。當然，送你一刀紙，咒你死，這個極少見的。送人青草，不是罵人家畜牲么?

林扁腦殼那晚想了一夜，因憶起這些年來，確實，很多事做得不好，特別是剛搞再生鐵廠的時候，忙著跑關系，村里好多人情事故就搞忘了。

村里的路硬化了，出資的就是村長林扁腦殼。

大家不明白，以前，村民們議論過多次，說這路本來沒有這么爛，都是林家運貨的車壓爛的，可是林家從來不管。

只有朱幫才明白，那背青草，讓林扁腦殼想起了他還是村里的人，他父母六零年餓死后，他是吃全村百家飯長大的。村里人都是他的恩人。親人呵。

責任編輯／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