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運用存在主義的自由選擇理論對薩特四幕劇《死無葬身之地》中的索比埃進行分析,認為自由選擇成就英雄,但英雄的本質仍是非英雄。
[關鍵詞]《死無葬身之地》;索比埃;存在主義;英雄主義
[中圖分類號]I23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14-0078-02
1946年,薩特的四幕劇《死無葬身之地》首演,這是薩特在二戰后創作的第一個劇本,背景是二戰時期的法國。劇情比較簡單,幾個抵抗運動成員被法西斯的走狗民團逮捕,遭到嚴刑拷打,敵人希望從他們口中得到隊長和兩百村民的下落。幾個人寧死不屈,和敵人展開意志的決斗,最終犧牲。
《死無葬身之地》反映了作家本人在戰爭年代的思想狀況,表達了他對戰爭的反思。薩特認為,戰爭給所有人帶來的東西是對英雄主義的體驗,但他并非要歌頌英雄主義。本文將著重分析文本中的一位主人公索比埃,看看薩特是如何透過他的境遇和抉擇對“英雄”一詞進行獨到詮釋的。
一、自由選擇成就英雄
在傳統觀念中,英雄都是具有超常能力或是超常道德的人物,所謂“激昂大義,蹈死不顧”,但在薩特眼中,英雄不過是個人自由選擇的結果。
索比埃在《死無葬身之地》中僅出場兩幕,第二幕落幕時便已自殺,完成了自己的戲份。但正是這個人物體現出薩特對英雄的定義:自由選擇成就英雄。薩特認為,“在任何情況,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人自由選擇自己當叛徒或當英雄,當懦夫或當勝者”。劇本一開始,薩特就將幾位主人公拋入了極限境遇:他們已經被捕,面臨死亡的威脅。這是薩特的興趣點所在,他關注的是在極限處境中人的反應。生存還是死亡,出賣同志茍且活命還是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這是一個選擇。而這個選擇不是一個,而是必須不斷進行選擇。選擇必然帶來沖突與掙扎,整出戲著重刻畫的就是在不斷選擇過程中人物的精神沖突。被敵人嘲笑為“膽小鬼”的索比埃在未受審之前,便陷入了憤怒、恐懼、勇敢、怯懦、猶豫等諸般感情交錯的困境。他對弗朗索瓦說:“你的皮鞋嘎吱嘎吱響。”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他問有過被捕經歷的卡諾里是否想過要投降,又對自己是否能在酷刑下堅持表示懷疑。他雖然自責自己是個懦夫,卻并不愿意在敵人面前屈服,甚至要為即將來到的酷刑做好思想準備,設想用自我控制的辦法來對付,“每隔一分鐘我對自己說,再堅持一分鐘”。當他聽說一個叛徒只是打瞎自己的眼睛就以為付出了代價,他認為如果換做是他,那么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不管怎么說,干出這種事之后,我決不會憐惜自己,我想我會去摘獵槍的”。索比埃盡管軟弱,但卻具有堅持正義、追求自強的美德。敵人第一個提審他時,他說:“說到頭來,我很樂意他們從我下手。”平靜的話語中流露出鎮定與從容,在潛意識中也有一種驗證自身勇氣的希望。正如薩特所說:“歸根到底,是一個勇氣問題。”
可受審回來后,索比埃陷入了一種極其沮喪的境地,他對自己產生了深刻的否定。如果說在受審前他僅僅只是有些懷疑自己,那么受審時的表現讓他不得不否定了自己——他熬不過酷刑,他慘叫連連。他愧感自身的軟弱,不滿自己經不起皮肉之苦。而當他發現了被捕但未暴露身份的隊長若望,竟突然有些高興。“……算我運氣。現在我可有秘密向他們隱瞞了。”索比埃第一次沒有招供,他認為是自己不知道敵人需要的消息,不招供不過是被動、必然的選擇,正如卡諾里所說:“當你沒有什么好交代時,這更難對付。”但現在他卻掌握了若望的行蹤,終于有了可保之密,第二次受審就成為真正考驗自我的時刻,此時的選擇就成為真正的自由選擇。這便是薩特的觀點,在抵抗運動中同樣存在自由選擇的可能性。
第二次被提審時,索比埃忍受不了敵人要用鐵鉗拔他的指甲,從窗戶一躍而下,以跳樓自盡的行動來對抗敵人的逼迫。雖然熬不過酷刑,但他用生命守住了秘密,對此也滿是欣慰。這是主動的選擇,沒有任何被迫或無意的成分在其中。索比埃在前后兩次拷打中,用堅強的意志克服了軟弱和動搖,的確是英雄行的行為。他之所以完成了從膽小鬼到英雄的轉變,正是自由選擇帶來的結果。
二、英雄的本質——非英雄
雖然在傳統的英雄觀中,索比埃因最終的堅持可被稱為英雄,但他自己卻對此產生深深的困惑。在第一幕第一場中,他對難友卡諾里說:“我想了解我自己。我早知道到頭來總要被他們抓住的。總有那么一天我將面墻而立,沒人救我。我自問,能頂住嗎?我的身體使我擔憂。你明白嗎?我身子骨不結實,神經脆弱得像個女人。現在,喏,這個時刻已經到來。他們馬上要用刑具收拾我。但我上了當!我將白白地受折磨,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算個什么。”被提審前,他說道:“我不知道過一會兒我能不能認識自己。”
在生死關頭,在個人無法掌控的困境中,索比埃清醒地認識到自我的渺小和可悲,看到自己靈魂深處的懦弱。第一幕第四場中,當弗朗索瓦問索比埃受刑的過程是否非常難受時,他回答說:“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他們問我若望在哪里,而如果我知道他在哪兒的話,我很可能就告訴他們了。(笑笑)你們瞧,我現在認識我自己了。”他在不斷追問自己,到底什么才是英雄?如果不在敵人面前屈服就算是英雄的話,為什么自己吃不消酷刑,沒有英雄視死如歸的氣概,為何還有出賣同志的念頭呢?
當卡諾里給他鼓勵,說“你不可能招供”時,他說:“告訴你,我連母親都會出賣。”“不用為我費心了。現在我明白了,我看到了我自己真實的面貌。”“有些人死在床上,問心無愧。好兒子,好丈夫,好公民,好父親……嗨!其實像我一樣都是些懦夫,而他們自己永遠也不知道。他們運氣好。”
索比埃的反思正是薩特的反思,該如何評價戰爭中的人戰爭如此嚴酷,成為英雄卻如此之難。日常生活中,懦夫也會以為自己是英雄;在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英雄也會變成懦夫。正如索比埃說的:“一分鐘便能毀掉整個一生,這太不公正了。”就在一分鐘,就在一瞬間,非英雄和英雄成為了各自的對立面,這是荒謬,也是真實。索比埃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嚴厲剖析自己的內心,深深認識到自己心底的怯懦。這不是一個反抗法西斯的高尚目的就能支撐的,這不是三年勇敢戰斗的行為就能掩蓋的。一時的軟弱雖然不能抹殺索比埃在反抗法西斯戰爭中的功勞,但卻徹底擊碎了索比埃的英雄夢——“原來,那種神話式的英雄人物也許真的存在,但并不是我”。
卡諾里安慰他,人不能求全責備,亨利鼓勵他,“你是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人時,索比埃的回答卻是:“胡說!”他已經認識了自己的軟弱,他不需要任何粉飾和偽裝,也因此對自己感到失望。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不過只是因為湊巧不知道情況而沒有出賣同伴,他看清了自己這個所謂“英雄”的本質。
再次被提審時,索比埃已經掌握了若望的下落,但仍然拒絕告訴敵人:“您想知道什么?頭頭在哪兒?我知道,我的伙伴們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他在……(突然朝他們背后一指)那兒!(大家都轉過身去。他突然跳上窗臺上)我贏了!別走近我,否則我就往下跳。我贏了!我贏了!”……“你們干等著吧!(大喊)喂,樓上聽著,亨利,卡諾里,我沒有說。(團丁們向他沖去,他跳樓自盡)晚安!”
這場跳樓自盡的戲頗有鬧劇風格,和本劇冷酷凝重的風格完全兩樣。這其中夾雜著各類人的動作,以及索比埃勝利式的,甚至是有些滑稽的喧鬧叫嚷。短短一幕中,索比埃先是騙得敵人不對他動刑,接著大喊勝利,隨后對同志們說了簡短的遺言,以“晚安”結束了這場英雄主義的個人秀。
索比埃的英雄個人秀實際上正凸顯了英雄的非英雄本質。在跳樓之前,敵人為了擊垮他的心理防線,充滿蔑視地貶斥他:“別充好漢,你根本不配。”索比埃回答:“全都一樣,咱們彼此彼此……其實你嚴刑酷打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說,多么卑鄙。你和我,我們都卑鄙。”完全是一個哲學家的口吻,用冷靜的話語剖析自己與他人的內心。但生死關頭,哲學家變成了表演者,英雄的慷慨大義、視死如歸在索比埃的叫嚷聲和縱身一躍中變得夸張而可笑。如果說拷打之下的軟弱讓索比埃認清了英雄的本質,那么最后這一跳不過是一場英雄的表演,是他企圖顛覆非英雄本質的一次嘗試,但其效果也許恰恰相反。這是人的悲劇,因為“悲劇在于人必定盡心竭力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人明知荒誕卻仍舊堅持,不過是想證明自我的選擇,在荒誕之中找出崇高的意義。索比埃明知英雄夢已經破滅,卻依然不肯放棄成為英雄的希望,試圖改變非英雄的本質,這既可敬,又可憐。
透過索比埃,薩特想告訴我們,沒有英雄。雖然索比埃可被看作是一個為了不出賣戰友而犧牲自己生命的英雄,但其本質仍然是非英雄。
三、結語
在《死無葬身之地》這部劇作中,真正以索比埃為主角的戲不過兩場,第一幕第四場和第二幕第八場,篇幅也都不長。但在這兩場戲中,卻深刻體現了薩特的英雄主義思想。對于薩特而言,英雄只是境遇之下的產物,適當的時機、適當的選擇才成就了所謂的英雄。英雄本來不是英雄,從來也沒有英雄,對于世人而言,英雄也不過是像《紅樓夢》中所提到的:“也只是虛名兒與后人欽敬。”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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