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趙樹理的“問題小說”是把現實生活中存在的“非解決不可而又不是輕易能解決了”的問題,作為創作的主題,有著強烈的政治傾向性,所提出的問題有著鮮明的時代性,大致圍繞著“農村基層政權”和“農民精神改造”兩大主題展開。
關鍵詞:趙樹理問題小說 農村基層政權 農民精神改造
趙樹理多次強調自己是一個革命工作者而不是一個作家,并聲稱自己的作品是“問題小說”,“在做群眾工作的過程中,遇到了非解決不可而又不是輕易能解決了的問題,往往就變成所要寫的主題”①。把現實生活中存在的這些問題,作為自己創作的主攻方向,反映了趙樹理把文學創作當做革命工作的輔助形式,所創作的“問題小說”,對革命工作的現實指導意義遠大于其文學意義,小說提出的問題大致圍繞著“農村基層政權”和“農民精神改造”展開。
一、農村政權內部存在的問題
1940年代初,趙樹理在實際工作中,敏銳地發現剛剛實行民主改革的根據地農村的人民政權內部出現了問題。當時,由于民族戰爭與階級斗爭的交叉重疊,人民政權的構成出現了錯綜復雜的局面。作為一個革命工作者、農民作家,趙樹理深知人民政權建設對革命、農民的重要性。他認為當時的農村基層政權的問題主要有四個方面:
1.流氓惡霸混進革命隊伍欺壓百姓——金旺兄弟類 “據我的經驗,土改中最不易防范的是流氓鉆空子。……流氓毫無顧忌,只要眼前有點小利,向著哪一方面也可以。這種人基本上也是窮人,如果愿意站在大眾這方面來反對封建勢力,領導方面自然也不應拒絕,但在運動中要加以教育,逐漸克服了他的流氓根性,使他老老實實做個新人,而絕不可在未改造之前任為干部,使其有發揮流氓性的機會。可惜那地方在初期土改中沒有認清這一點,致使流氓混入干部和積極分子群中,仍在群眾頭上抖威風。”②《小二黑結婚》中的金旺、興旺兄弟就是這種情況。金旺兄弟是農村惡勢力的代表,抗戰初年,他們給一支潰兵做了內線工作,引路綁票,講價贖人,又做巫婆又做鬼,兩頭出面裝好人,橫行鄉里。大家對他倆恨之入骨,但也敢怒不敢言。《邪不壓正》,進一步揭露這種“積極分子”的假象。土改以前,流氓小旦為地主當爪牙,狐假虎威欺壓群眾。土改初期,小旦混成了積極分子,利用一些村干部的自私心理,興風作浪。只要有果實可分,他永遠是積極分子。斗完了地主他要斗中農,斗完了中農他要斗干部。別看他當初巴結干部,口蜜嘴甜,出謀劃策。形勢一變,他馬上變成了斗爭干部的急先鋒,把干部說得比劉錫元還壞。可以想見,一旦變了天,他又會如何搖著尾巴滾到劉忠的腳下去。趙樹理的“問題小說”深刻及時地揭露了這些舊社會殘渣的罪惡,尖銳地提出根據地新政權建設中的迫切問題,發人深省。
2.狡猾地主騙取基層領導權——地主閻恒元類 1940年代初,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允許農村地主的合法存在,只要他們贊成抗日和民主,接受減租減息政策,可以和農民一樣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一些“狡猾地主”利用這一特殊的歷史條件,偽裝開明,直接或間接騙取了基層領導權,《李有才板話》揭露的就是這種情況。地主閻恒元,偽裝開明,欺瞞沒有覺悟的農民,拉攏腐蝕干部。當農民在斗爭中漸漸覺悟,他無法出面直接控制村中政權,就把自己的干兒子劉廣聚推上村長的位置,耍盡手段把持了閻家山的村政權,“新政權”照樣掌握在他的手里,對農民的經濟剝削和政治壓迫依然如故,使黨的各項政策無法落實,破壞減租減息,還騙取了一個“模范村”的稱號。
3.革命干部脫離群眾——章工作員類 趙樹理在下鄉的調研中,還發現部分政府工作人員的主觀主義、官僚主義思想嚴重,已經妨礙了革命工作的正常進行,影響了根據地的建設。《李有才板話》中的陰險狡詐的地主閻恒元,之所以在民主政權建立后依然在農民頭上作威作福,除了利用了農民的弱點,很大程度上是章工作員的官僚主義為他大開綠燈。那個“無論開什么會在開頭總要講幾句重要性”、“什么意義及其價值”“的章工作員雖有革命的熱情,革命態度明確但作風浮泛,只注重形式,不調查研究,嚴重脫離群眾,他沒有發現李有才和“小字輩”人物,卻依靠了閻恒元的勢力,結果長期被閻恒元蒙蔽,黨的階級路線也因之不能貫徹。《小二黑結婚》中如果不是黨的某些干部缺乏實際調研,怎么會讓金旺這些流氓惡霸把持村中的政權,借新政權魚肉百姓、橫行鄉里、為所欲為。“干部通,群眾過,不通也得通,完全是專制做法,國民黨老爺派頭。這種作風,有的地方,已經發展成一全套,結果把咱們黨和政府的政策法令,弄走了樣。……引起很多不滿,壞了老大事情。”③趙樹理是較早發現“干部工作作風”問題,并作為問題提出來的人。
4.革命干部腐化蛻變——小元、小昌類 在革命初期,“群眾未充分發動起來的時候少數當權的干部容易變壞:在運動中提拔起來的村級新干部,要是既沒有經常的教育,又沒有足夠監督他的群眾力量,品質稍差一點就容易往不正確的路上去,因為過去所有當權者盡是些壞榜樣,稍學一點就有利可圖”④。《李有才板話》中的小元和《邪不壓正》中的小昌就是這樣。小元是“小字輩”推選到村公所的代表,當上干部不久就改換了穿戴,“架起胳膊當主任”,憑權勢“逼著鄰居當奴才”。小昌原來也是個窮苦人,是給劉錫元抬食盒的角色。他在八路軍解放了下河村后,以積極斗爭劉錫元的勇氣,當了干部入了黨。可他剛當上農會主任就分了地主劉錫元的房子、土地,趾高氣揚起來,和原來地主的狗腿子小旦混在一起,斗爭雇農小寶,強逼著剛從地主強迫婚姻下掙脫出來的軟英嫁給他兒子,這是又一個陳小元。
干部利用了掌握分配地主財產的權力,多占了勝利果實,因而成為新的富裕戶。這種依靠手中權力為自己撈取財富的新的富裕戶,在社會主義革命中往往成了社會進步的障礙。
如果說魯迅描寫的阿Q始終就沒有理解革命,而趙樹理筆下的小元、小昌開始是認準了敵人的,但他們掌權、斗地主的目的并不是為了解放全體受剝削受壓迫的人民,而是為了謀求私利,從這一點上看,他們個人的“革命”與阿Q式的革命又是十分類似的。趙樹理和魯迅一樣深刻地認識到封建思想對農民的毒害,農民必須不斷與自己本身的弱點作斗爭,勇于洗滌自己的靈魂,才能創造新的生活。正是從這樣的認識出發,趙樹理“問題小說”著重揭示的另一類問題就是農民精神改造的長期性、艱巨性問題。
二、農民精神改造的問題
出身農村的趙樹理深切地懂得舊中國農民的痛苦不僅僅在政治上受壓迫、經濟上受剝削,而且在于精神上的被奴役,政治經濟形式的變革只是改變中國農民命運的第一步,而更為重要的還必須有思想意識方面的變革,因此他的筆觸深入到農民的靈魂深處,揭示出改變農民精神世界的重要性、艱巨性。
1.舊意識的禁錮——老秦類 《李有才板話》中的老秦,一個被封建統治思想麻痹、腐蝕了的人。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卻滿腦袋封建等級思想。當他認為縣里來的老楊是“官”時,對老楊既害怕又畢恭畢敬,可是一知道老楊也是個“住長工出身”的人時,馬上就又看不起他了。最后閻家山的問題解決了,他又跪在地上對老楊等人磕頭:“你們老先生是救命恩人呀,要不是你們諸位,我的地就白白押死了。”
2.封建迷信的毒害——二諸葛、于天佑類 趙樹理自己出身在一個封建迷信思想嚴重的家庭,深知迷信思想是如何束縛了農民的精神,禁錮了他們的頭腦。《小二黑結婚》中二諸葛就是被封建迷信觀念扭曲了的人物。在金旺、興旺捆起小二黑和小芹時,他跪在興旺面前哀求,哀求不成回家又是算命又是占卦,多年來愚昧落后的生活使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神卦上。解放后趙樹理創作的《求雨》描寫金斗坪村的貧農于天佑,在土改時揭發、控訴了地主利用龍王爺剝削農民的罪惡,恰好當年天旱,政府號召開渠,以引河水灌溉農田,他卻拒絕參加,反而領了一班老頭到龍王廟祈雨。他的理由是過去地主壞,但龍王爺并不壞。于天佑的行為說明了一些政治覺悟高的貧農中迷信思想依然嚴重。
3.舊觀念、舊習俗的束縛——馬多壽類 在反映農民思想落后的問題時,趙樹理多從家庭的角度切入,通過家庭中夫妻、父子、婆媳之間關系的描寫,揭露封建舊觀念的弊害。封建家長制嚴重地扼殺了青年一代的進步思想,因而也阻礙著革命的發展。馬多壽要抵抗社會主義改造的潮流,“為了想保留他朝著富農方向發展的陣地,就借用他家世代相傳的封建規矩來控制孩子們”。馬有翼要想革命,第一道就要過家庭關,革這封建家長制之命。
趙樹理通過對背負著封建主義的沉重歷史包袱的農民精神世界的深入剖析,提出對于解放了的中國農村社會自己獨特的認識與發現:盡管在新社會,沒落腐朽的封建經濟制度已經消滅,但封建傳統思想、小生產意識的影響仍然長期存在,要使農民真正獲得精神上的解放,還需要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
趙樹理之所以如此關注“農村基層政權”和“農民精神改造”,是因為在趙樹理看來這些問題倘若得不到及時而有效的解決,就將影響根據地人民對于革命政權、政黨的信賴與擁護,甚至影響黨的革命工作進程。“創作,只是在他成功地從事了根據地文化宣傳工作的基礎上的一種水到渠成的提升,只是他用以服務于具體政治革命工作的又一種工具、又一條途徑。”⑤趙樹理自覺地也是主動地用自己的“問題小說”創作繼續著自己的革命工作——改變勞動人民的命運,這不僅是他的政治信仰,更是他的情感信仰。
① 趙樹理:《也算經驗》,《趙樹理文集》第四卷,工人出版社1980年版,第1398頁。
②④ 趙樹理:《關于〈邪不壓正〉》,《趙樹理文集》第四卷,工人出版社1980年版,第1438頁,第1437頁。
③ 趙樹理:《再談行政命令》,《趙樹理文集》第四卷,工人出版社1980年版,第1376頁。
⑤ 范家進,《現代鄉土小說三家論》,上海三聯書店2002版,第261頁。
作者:吳梅菊,石家莊科技工程職業學院人文系副教授。
編輯:錢叢E-mail:qiancong081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