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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泥丸

2011-12-31 00:00:00馬煒
文學與人生 2011年7期

洪小兵今年三十五歲,未婚,有住房。那天早晨出門時,他又把房間打掃了一遍。他的一室一廳十分緊湊,一室是臥室,一廳用來做餐廳兼客廳——反正他也沒什么客人。洪小兵熱愛生活,心情焦慮。房子雖小,一個大活人過日子所需要的東西卻應有盡有,所以,看上去格外充實,一舉手一投足都有磕碰。米缸里儲存著夠一個人吃半年的東北大米,米缸旁邊是有一年他去甘孜地區旅游時帶回來的紅泥小火爐。冰箱塞滿蔬菜、水果和豬肉,全是頭天下午剛從城中菜場買來處理干凈的,預備明天無論多晚到家,都可以取出來做上一頓精致的晚餐慰勞自己。抽水馬桶上方的吊柜里全是統一的向日葵牌衛生紙、香皂、牙線棒和洗發膏,還有幾年前業余時間擺地攤留下的整捆整捆的圓珠筆。陽臺墻根擺放著一臺老式雙卡收錄機,旁邊是一溜簡易書架,擺滿盒式錄音帶。他喜歡聽朗誦,錄音帶里全是詩朗誦、話劇和曾經風靡一時的上海電影譯制片廠配音演員的外國電影配音。陽臺安裝著咖啡色的鋁合金窗,拉上窗簾就是一個小書房,他可以坐在躺椅上聽那些人說一些訓練有素的車轱轆話。不用抬屁股,伸手就能撈著香煙、水壺、南瓜籽和書本之類可以隨時享用的奢侈品。所有的東西都非常趁手,因此打掃起來就特別麻煩。但洪小兵在打掃自己的房間方面是個熟練工,只花了十五分鐘就全面完成任務。

然后是背包上肩。

背包是駱駝牌的,橙黃色。他用父親當小販時用過的鉤秤稱過,塞滿了剛好30斤。駱駝牌是名牌,背負系統用航天材料做成,設計十分合理,當他扣上最后一個搭襟后,30斤重量剛好均勻地分布在他的腰胯和兩個肩膀上,讓他覺得自己繃得非常緊,一拍就能彈起來。右手登山杖,左手棒球帽,手機、身份證、紙幣、香煙、GPS,這些出門該帶的都揣進沖鋒衣錯綜復雜的衣兜里了。防潮墊和水壺緊緊地束在外掛上,干糧、帳篷、睡袋、爐頭、頭燈、砍刀和攀巖用的安全帶、主繩、鐵索、防滑粉袋、繩套、攀巖鞋、下降器、上升器都井井有條地塞在登山包里。裝束停當,拉開房門,他在門口停下,總覺得還忘了什么。站了十秒鐘,還是想不起來,也許根本就沒落下什么!洪小兵于是感嘆自己真是上了年紀。對門那戶人家傳來孩子的哭聲。那孩子每天都在這個時候哇哇大哭,簡直就是鬧鐘,洪小兵熟悉得就跟那孩子是自己親手撫養的一般。孩子哭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卻又清脆嘹亮,就跟他媽的小號似的!

他抓住門把手,再次回憶有沒有東西落下。每次關門前他都要這樣猶豫半天。我是不是有強迫癥啊?他一邊猶豫一邊心里嘀咕。這時手機響了。誰這么神經病大清早就給人打電話?他左手從背帶上摘下手機,右手一用力,房門終于砰的一聲關上了。

對方剛說了個“喂”字,他就聽出來是長婆。

有一年,長婆差點成為他的師娘,但師傅死了。師傅是淹死的。師傅死后,他很少和長婆聯系,仿佛她也和師傅一起沉入了水底。現在,大清早的,這個死鬼卻突然浮出水面。

“長婆,你好!”他說著往樓下走。他住在二樓,樓道很窄,拐彎的時候背包總要蹭上骯臟的墻面。

“你行啊洪小兵,這么些年了,還能聽出姑奶奶的聲音。”

“老子連公蚯蚓和母蚯蚓說悄悄話都分得清,你母大蟲的吆喝自然不在話下!”

“找死啊你?誰是母大蟲?”

“嘿嘿嘿,母大蟲,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一向可好?嫁人了沒有?”

“討厭!”

許多年前,青工洪小兵每天八個小時坐在灶前。他只花了兩天時間就從師傅那里學會了如何讓爐膛里的微火呈月牙形。教科書上說,只有月牙形的煤火才能保持茶葉炒干所需要的溫度。炒干機的炒葉板懶洋洋地上下甩動,單調的聲響讓他昏昏欲睡。洪小兵從師傅那兒學到的第二招,是從炒葉板一上一下勻速甩動的間隙伸進手去,接住一把茶葉,捏一捏,看有沒有到火候。車間里一共有三十臺炒干機,他和師傅管十臺。他們要做的事包括從上一道工序取料,給每臺炒干機填料,將炒干的茶葉從炒干機上撤下來,裝進茶包里。就這些,不用怎么動腦筋。

師傅除了教他這些,還教他背唐詩。他有些奇怪,怎么他以前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有這么好聽和好讀的詩歌。他背得很快,沒幾天工夫,就差不多能背下一百首。讓他不滿意的是,他怎么也記不住這些詩歌的作者和題目。喜歡聽朗誦的毛病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生活是如此的簡單,以至于讓他認為這就是人生,從來也不會像傳說中的那樣每個人都必須身懷絕技。

“行了,別扭扭捏捏的,嫁了就嫁了唄。你這個人啊,不適合撒嬌。”

“呸,你才撒嬌呢!好了好了,說正經的,唔,明天,就是明天,我請你喝酒。”

“老天啊,真嫁了?”洪小兵還是感到有些突然。

在茶廠的時候,每次下班后,他們都要拿個搪瓷碗去食堂打飯。他時常和這個被人家喚作長婆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往嘴里扒西紅柿炒雞蛋。長婆名副其實,比他足足高一個頭,所以,他從來也不把她選為性幻想的對象。只有一次,他夢見自己和她做愛,他的頭剛好在她的胸口那兒,吮吸她的奶頭很方便,像一個老練的嬰兒。他開心地笑了,然后醒過來。醒來后還是笑。他們又坐在一起吃飯時,他把他的夢講給她聽。她噴出飯,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腦勺上。跟她相比,他太矮了,所以他從不作非分之想。正因為這樣,他才能跟她還有師傅融洽地相處。

八宿屋海拔2007米,遠遠看去,活像沙皮狗的臉,滿是皺褶。這是南坡,北坡又不一樣,是上下兩個峭壁,臺階似的連在一起。洪小兵原打算從北坡攀巖而上,第二天從南坡輕輕松松下山。接到長婆的電話后,他就改主意了,讓貨的直接開到南坡半山腰的鵝叫嶺村,從這里徒步登頂,第二天再從北坡速降下山。改變計劃的想法是突然冒出來的,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么要改,理由何在。鵝叫嶺村口有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橫梁上、柱子上刻著許多洪小兵懶得辨認的漢字。貨的在牌坊前停下,洪小兵交給司機一張地圖,上面標注著從城里開往八宿屋北坡接頭地點的詳細路線。洪小兵有意挑了個長得干干凈凈看上去有點文化的司機,所以,洪小兵跟他講線路時,他很快就明白了。洪小兵跳下車,抵著石牌坊方形柱子將背包背上肩,朝司機揮揮手。司機滿臉擔憂,回頭看了他一眼,開車走了。洪小兵抬腕看看表,才十點鐘。

洪小兵基本上沿一條一尺來寬的野豬路朝峰頂走。這種路最早是野豬蹚出來的,然后由獵人追蹤踩踏,此外就只有像洪小兵這樣的人走走了。仿佛太陽也懶得搭理,因此路兩邊零亂的草葉上,隔夜的露水遲遲不肯蒸發掉,走到哪兒都是濕漉漉的。南方初冬的山坡總是擠擠挨挨地鋪張著各種顏色,黃色的是茅草,紅色的是楓香,老綠的是樟樹和竹子,白色的是蘆葦毛茸茸的穗頭,褐色的自然就是枯葉了。山勢平緩,走起來不怎么費勁,洪小兵每走二十分鐘便坐下來抽根煙。不知不覺就該抽第四根煙了,正好走到一個小水庫的壩上,肚子也不失時機地嘰里咕嚕起來,洪小兵便解下背包,打算吃中飯。

壩是那種胡亂壘起來的土壩,壩頂東一簇西一簇一人多高的茅草,倒可以擋住些陽光。他在一簇茅草的陰影里坐下,從包里掏出爐頭和煤氣罐。沒有風,擋風板就不用了。他支好爐頭,提上折疊式帆布水桶,到壩下打水。在這個海拔高度,水總是格外清冽。他的登山鞋踩在水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帆布水桶遠遠扣入水中。“撲通”一聲,四周都傳來回響。水順著桶沿溢出來,掉在水里,“咚咚咚”的回聲連續響起,讓他欣慰地發現,自己終于又回到安全的盒子之中了。這個盒子里,陽光充足,空氣清新,聲音清晰,一草一木都善解人意,哪怕狼群,盡管饑腸轆轆卻依然含情脈脈。

他放下帆布提桶,用最快的速度扒掉身上的衣服。四下里十分安靜,眼睛望得到的范圍之內,沒有一個活物,所以,他連內褲也脫了。水邊是板結的紅黃壤,上面鋪了層從山坡上滾下來的碎石,踩著硌腳。和空氣相比,水冷得刺骨。他打了個寒噤,問自己:我有多少年沒游過泳了?

水庫也就兩個標準游泳池大小。游到水庫中央,他屏住氣往下潛,竟然探不到底。他在水中睜開眼睛,陽光從水面上照下來,他的白色的身體在水中招搖,明亮通透。他很高興,鉆出水面。皮膚漸漸適應水溫,筋骨也隨之舒展開來。先游兩個來回的自由泳,接著游兩個來回的蛙泳,再接下去是蝶泳、潛泳、仰泳,他把會的都搗騰了一遍。他會的很多。多年以前,他曾經是地區少年組游泳冠軍,但自從師傅淹死后,他幾乎沒再下過水。師傅長得人高馬大,卻是個秤砣。在許多方面,師傅是師傅;說起游泳,他洪小兵才是師傅。師傅但凡有他洪小兵十分之一的水性,也不至于淹死。這個笨蛋!有一年車間工會組織他們去普陀山旅游,在海邊,所有人都換上游泳服,師傅猶豫半天,一件外套脫了穿穿了脫,最后看看海水,還是下不了決心,漲紅著臉說你們游吧我暈我在這里給你們看行李。洪小兵在海浪中快活得像條鯰魚,越游越遠。長婆在他身后大喊大叫:洪小兵你找死啊游那么遠!當心讓鯊魚把你吞了!他高聲答道: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長婆胸口套著個紅黃相間的救生圈,在淺水處一跳一跳的,雙手毫無意義地拍打著水面,以為這就是游泳。洪小兵向她身后望去,遠遠地看見師傅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灘上,腳邊堆著各色各樣的包,就跟擺地攤似的。

從水里出來時,他抬頭向西邊望去。八宿屋左側山肩上,有一大團烏云露出半張臉來。他燒了點開水,泡碗面吃下去,然后美美地抽了根煙,便躺下睡覺。走了一個小時,又游了半個小時,所以很快就睡著了。他的睡眠向來很淺,即使睡著了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嘴巴張開著。他飛快地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睡著了,而長婆俯下身子湊得很近地看他的臉,一雙大眼睛里淚水漣漣。我又不是師傅,又沒有淹死,她怎么沖我哭啊?他這樣想。長婆的眼淚終于掉在他的臉上。他一下子醒過來,臉上涼涼的,真的有水。下雨了。

他穿上雨衣,又將背包底部的防雨罩翻上來兜住,重新上路。雨越下越大,是冬天很少見的大雨。霧氣迅速形成,前山后山立時籠罩在灰色的霧中。走過一棵高大的香榧樹時,他掏出GPS,重新確認方位。顯示屏上積起一層水霧,閃爍的箭頭告訴他,方向沒錯。他繼續往前走。下午的行程,就是翻越一個一個的小山峰,最后到八宿屋主峰下扎營。山坡仿佛頃刻間變陡了,幸好雨沒下多久,地面還不是很滑。他加快步伐,打算趕在雨淋透山坡前爬過這個山頭。登山鞋咬勁不錯,一點兒打滑的跡象都沒有,只是野豬路越來越細,有幾段幾乎被灌木、雜木和雜草覆蓋。他索性不去管路,只對準方向,朝可以落腳的地方伸腿。身體逐漸發熱,汗從里面往外冒。雨隔著雨衣沒把他弄濕,汗倒把他弄濕了。快到山頂的時候,終于又找到一條稍許寬一點的路。小路繞過山頂,徑直通向山背。他沒有停,雨也沒有停。路終于被雨淋透;因為繞山頂而過,所以還算平緩,只是那種黃土吸足了水分后黏性十足,糊在登山鞋上重得要命,走幾步就得甩甩腳。要不是鞋帶系得緊,真要把鞋子甩到山下。

小路一直通到山岙底部,又抬頭通向另一個山頂。這回上山的路好多了,要緊處還鋪著石板。他很想歇下來抽根煙,但雨下得緊,恐怕煙點著了也燒不暢,抽起來沒勁。他咽口唾沫,壓下煙癮繼續往上爬。兩邊的樹比剛才那個山包上的要高大得多,時常有樹枝低低垂下,擋住去路,他得俯下身子從樹枝下鉆過。頭鉆過去了,背包又被掛住,只好俯得再低一點,差不多四肢著地爬過去。山路終于被水泡漲,登山鞋踩上去不但打滑,還“吱咕吱咕”響個不停,身體的平衡全靠登山杖支撐。呼吸急促起來,他知道,最艱苦的時刻來到了。他調勻呼吸,不去想任何事,努力讓大腦和肢體進入一種機械狀態。這個辦法很靈驗,只要進入了機械狀態,就可以忘掉時間。他深信空間移動的動力更多來自時間的流逝,而并非能源;時間過去一大塊,空間也會跟著移動一大塊。只是要進入機械狀態很難。不過他有辦法,他的辦法是讓自己絕望。他不斷對自己說,路還遠著呢,你就走吧!你這輩子就這樣了,你永遠也走不到頭,除非你死掉!你感覺到大腿肌肉的酸痛了嗎?仔細感受吧,像品味南瓜籽那樣品味這種酸痛,一粒一粒的酸痛,沒完沒了,剝了一顆還有一顆,你有一瓶子的南瓜籽呢!呼吸,呼吸,吸進帶水的冰涼的空氣,呼出火辣辣的二氧化碳!你將永遠這樣呼吸,你將永遠這樣酸痛。你活著就是為了這樣呼吸,這樣酸痛。所以,絕望吧!別再有任何幻想,你不會碰到什么好事。酸痛。呼吸。酸痛。呼吸。于是他的大腦就布滿了這幾個字眼,時間就像個逃犯那樣趁他不注意飛快逃逸。

但是今天,他怎么也無法讓自己進入那種狀態,老是抬腕看手表,差不多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這太糟糕了。背包越來越重,呼吸也越來越重,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照這個速度下去,很有可能趕不上明天晚上長婆的婚禮。這個念頭在腦子里一閃而過。這么說,你決定參加她的婚禮了?他問自己。

師傅死后,洪小兵就很少見到長婆,因為他也離開了茶廠,去人民醫院跟另外一個師傅學當藥劑師。十年前,當藥劑師不像后來必須持有資格證書。他那當醫生的父親在一次出診中遭遇車禍,高位截癱,作為補償,醫院領導同意把洪小兵從郊區茶廠調到市中心的醫院工作。離開茶廠后的第三年,洪小兵第一次見到長婆。那天他值夜班,半夜里有急診病人取藥。他從被窩里爬出來打開窗戶。窗口很小,剛好容得下一張人臉,長婆的臉就框在小窗戶里,像一張照片。他沒問她得了什么病,從她配的藥里能看出,此人身體某個部位發炎了。他們隔著小窗口聊了會。他問她成家了沒有,她說沒有。沒有合適的?他問。是啊,她說,找個合適的不容易。你成家了嗎?她也問他。他也回答說沒有,找個合適的真不容易。他們互相留了電話號碼。此后逢年過節,他會給她打個電話,有時她也會打給他致以節日的問候。他知道她一直未婚。另外有一次她來配藥也恰好他當班。他發現她臉色蒼白。他照例沒問她得了什么病,但以他的經驗,一看處方就明白她剛剛做過人流手術。他不當班的時候她有沒有來配過藥,他不得而知。

雨小了,飄來飄去變成霧狀的水汽。他停下腳步,登山杖伸到身后,頂住背包底部,渾身的重量頓時輕了不少。不行,他對自己說,不能在這里松這口氣,非得翻過這座山不可。他撤回登山杖,提口氣繼續前行,腦子里忽然跳出以前師傅教給他的一首詩:

紅軍不怕遠征難,

萬水千山只等閑。

五嶺逶迤騰細浪,

烏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

大渡橋橫鐵鎖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軍過后盡開顏。

師傅一直教他古詩,毛澤東的這首詩是唯一的例外。師傅說,他不喜歡毛澤東的詩詞,但這首詩很好,值得背下來。既然師傅說好,洪小兵也就覺得好,就背下來了。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一旦你認定是好的,它果然就是好的,即使不好,也會慢慢變好。譬如這首詩吧,此刻朗誦真合適。翻來覆去念它三次,背上的包果真就不那么重了,腿也不怎么酸了,喘氣也勻了。他回頭向下張望,山已經趴在腳下。

搭帳篷的時候,洪小兵發現一條蛇。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條大眼鏡蛇,三角形的蛇頭酷似埃及女王頭像,蛇身跟攀巖用的主繩差不多粗細,一節一節地羅列著橘黃色的花紋。不過蛇頭耷拉著,要么已經死了,要么凍僵了。畢竟已經是冬天,而山里的氣溫又格外低。

失去知覺的大眼鏡蛇盤在一蓬野山茶下,離洪小兵的帳篷也就三步遠。營地很不錯,事實上,這是最近幾年來洪小兵找到過的最滿意的落腳點,就在八宿屋主峰腳下的一個深坑里,旁邊是水潭,水潭后是楊梅和松樹間生的林子。山路與水潭之間還有座破敗的小屋,大約是以前守林人的房子,屋里胡亂扔著破門破窗和破板床,晚上點篝火就不用為柴草操心了。雨停了,只是云層還很厚,打算隨時接著下的樣子。八宿屋主峰擋住了從北方吹來的風,水潭邊的沙性土也比一路過來的黃泥地干燥許多。洪小兵先用工兵鍬清理營地上凸起的石塊和草根,再支起帳篷。當他打好地釘,打算從靠在茶篷上的背包里往外掏睡袋時,看見這條蛇趴在自己腳邊。

他從沒見過這么漂亮的爬行類動物。它靜靜地盤在那里,盤成一個令人暈眩的旋渦。他伸出登山杖挑起它。它無力地掛在杖尖,分成兩條,緩緩舒展開來。他倒過杖頭,湊近仔細察看。蛇的眼睛半開半閉,仍然有黯淡的光冷冷地透出來;細密的鱗片紀律嚴明地一片緊挨著一片,如訓練有素的儀仗隊正接受他的檢閱。他伸手指碰碰它的皮膚,不冷,也不熱,仿佛沒有溫度。它到底是死了呢,還是凍僵了,他不知道。他大著膽子把它從杖尖摘下,用兩只手捧著。蛇出乎意料地干燥,這讓他覺得很放心。他又學馬戲團演員的動作把它掛到脖子上。左邊是蛇頭,右邊是蛇尾,雙雙垂掛在胸前。蛇由他擺布,看來真的死了。他蹲下來,把它放回原處。這回蛇癱在那里,變成一個標準的對號,讓他想起從前在街上看到過的法院布告,凡是判死刑的,都在上面打上個大大的對號,又紅又粗,觸目驚心。

接下去是用石頭壘成臉盆大小的圓圈,再去破屋子里搬來些破門框破窗欞和桌腳凳腳當劈柴。他還用破床板搭了個小桌子,鋪上塑料餐桌布。凳子就用石頭疊起來充當。忙完這一通,天也黑透了,點燃篝火,火苗躥得老高。

晚餐是大餐,即便在荒山野嶺,洪小兵也決不含糊。做人總要有原則。他用帶把的小奶鍋在爐頭上煮米飯,鳳尾魚罐頭、午餐肉罐頭、蒸熟的目魚須、糟鴨腿還有袋裝榨菜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飯煮熟了,他又用奶鍋蓋煎了個雞蛋,淋上醬油。最后他從沖鋒衣右胳膊兜里掏出了不透鋼小酒壺。擰開蓋,五糧液的香味迅速滲入黑夜被篝火映紅的空氣中。

人活一世,吃穿二字,這是師傅教導他的。師傅講究吃也講究穿,比較起來,更講究穿,因為師傅身高一米八二,肌肉發達,是個上好的衣服架子,即使穿一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也帥得像個西部牛仔。洪小兵呢,更講究吃,因為他沒有師傅的本錢,一米七還欠半公分,沒法太講究穿。長婆倒是什么都不講究,不過她跟了師傅,也就用不著講究了,因為師傅會替她講究的,她只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每次去食堂,她總是先去飯桌那兒占了座,等師傅一趟一趟地打來飯菜。洪小兵時常看見長婆懶洋洋地靠在師傅肩膀上要師傅給她喂飯。師傅往她嘴里塞什么,她就嚼什么,倒也省心。她的衣服也大都是師傅給買的,包括內衣內褲。師傅死后,誰管她吃管她穿呢?洪小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洪小兵不怎么在意長婆,卻時常想念師傅。有時候,他會把師傅當成父親。父親還沒教過他這么多詩歌呢,也沒教過他怎么伸手到鍋里撈一把茶葉,捏一捏就判斷出火候。除了這些,師傅還告訴她如何看一個女人,根據她們的走路姿勢、說話腔調和臉上的潮紅,推斷出她們是水性楊花、賢良方正還是陰冷。每當說起這方面的事,師傅總是毫不吝嗇地拿長婆做例子。洪小兵于是知道長婆是個什么樣的人,就像了解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女人那樣了解她。所以師傅死后洪小兵推斷,長婆不會輕易給自己安排一個歸宿。果然,十年之后她才嫁人。

洪小兵睡得很死,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夜里又下過一場大雨,竟然沒把他吵醒。山里早晨的空氣簡直就是仙氣,吸進去會發出咕嘟咕嘟的喝水聲。天上的云層比昨天薄多了,幾乎擋不住初升的太陽。早餐是香腸面包就軟包裝的咖啡牛奶,吃完后開始拔營。他收拾得很仔細,盡量不留下一點人待過的痕跡。當他把收攏的帳篷和睡袋往背包里塞的時候,看見昨晚那條大眼鏡蛇又盤成了旋渦狀。他大吃一驚,忽然便有了時光倒流的感覺。

他蹲下來撫摸蛇。鱗片上還留著夜雨,因此變得濕滑了,卻依然緊繃繃的,了無生命跡象。他把它托在手上,想起那個著名的農夫與蛇的故事。農夫為什么要把凍僵的蛇放入懷中?是因為憐憫嗎?誰知道!另一種解釋是,他不想活了。

對,很有可能!洪小兵嘀咕道。

他站起來,將攀巖用具從背包里全掏出來,一股腦扔進水潭里,然后解開沖鋒衣前襟,掀起毛衣和最里面的汗衫,露出肚皮,拎起大眼鏡蛇,抖掉蛇身上的沙土,貼肉放進汗衫里。冷血動物凍僵后的體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胃部一陣痙攣。師傅啊,他自言自語道,倘若我爬到峰頂,它還不醒來把我咬死,我就從懸崖上跳下去!我非死不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夜雨把登頂的山路弄得面目全非。盡管大部分食物已經吃掉,攀巖用具也扔掉了,背包輕了不少,但走起來還是出乎意料地艱難。山路兩旁全是草,沒有一棵可以搭把手的樹。很少有人登頂,所以路小得可憐。登山鞋只有蹬在露出地表的巖石上才能咬住,而這樣的石頭又少得可憐。最陡的地方爬上去又溜下來,得來回折騰好幾遍。才走了五分之一的路程,汗就冒出來了。他想停下來脫件毛衣,想想捂在懷里的蛇,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用登山杖頂住背包,在陡坡上站一會兒,讓冰棍一樣的大眼鏡蛇慢慢吸收無處蒸騰的熱氣。背包的胸帶和腹帶緊扣著,將蛇牢牢地固定在胸腹之間。走著走著,他似乎感覺到蛇在蠕動,但他清楚,那只是一種感覺。事實上,渾身的疲勞幾乎讓他忘掉了蛇的存在。

原來計劃一個小時走完的路程,因為泥濘濕滑,竟然走了整整一個上午。登上峰頂時,天上的云已經全部散去,能見度空前地好。

八宿屋峰頂有一個足球場那么大,長滿了金黃色的茅草。站在球場邊線上往四周眺望,可以望見遙遠的城市和村莊。洪小兵在最北端邊線旁解下背包,仰面躺在草地上。正午的陽光垂直照在他的臉上,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坐起來,向前望去。山下不可企及的城市和村莊一下子變成凡人的世界,而他儼然是在天堂。

蛇靜靜地躺在他的懷里,一點兒也沒有要活過來的意思。有種溫熱的東西流過他的心坎,要么是欣慰,要么是失望;可以是欣慰,也可以是失望。他站起來走到斷崖邊,向下望去。一只巴掌大小的鳥在腳下一百米的地方撲騰,好像正要將銜在嘴里的食物喂給崖壁上鳥巢里的小鳥。他看不清那是什么鳥。如果他跳下去,肯定會路過鳥巢,那樣,就能看清鳥的模樣了。問題是,蛇沒有活過來,更沒有咬死他,他要不要往下跳?

他閉上眼睛。他的過去,他的生活,紛至沓來。他心頭一陣酸楚。在這酸楚之下,心的最底層,他清醒地意識到,他是不會往下跳的。盡管他已經把攀巖器材全扔掉了,已經不可能順著這個巖壁回到凡人的世界了,但他還可以原路返回,盡管對一個登山者來說,原路返回是莫大的恥辱。

我不是在恥辱中過了十年了嗎?恥辱不是我活下去的營養嗎?我已經和恥辱水乳交融密不可分,我就是恥辱,恥辱就是我,無論我活著還是死去。既然如此,我干嗎還要跳下去呢?罷了罷了,讓我重新踏著這條恥辱之路,回去吧!如果一切順利,興許還能趕上長婆的婚禮。

因為不得不從原路返回,洪小兵錯過了跟貨的司機約定的時間,只好邊走邊攔車。傍晚時分,終于有個好心的面包車司機愿意讓他搭車。回到自家樓下時,路燈都亮了。他在路燈下掏鑰匙,卻掏了個空,這才想起,昨天早上出門時想了半天沒想起來的事情,是鑰匙。

洪小兵站在路燈下,一動不動,像個傻子。半晌,他抬腕看手表,時針指向晚上七點。已經過了晚餐時間,長婆的婚禮肯定早就開始了,她怎么也不打個電話來問問呢?難道昨天早上出門時接到的那通電話,只是個禮節性的邀請?是啊,很有可能。按理,誠心誠意邀請人家參加婚禮,應該至少提前一星期通知,禮數周到的還得送上請柬;可她呢,只提前了一天,而且還只是個電話。更令人沮喪的是,因為接這個電話,他隨手把門關上了。如果沒有這個電話,或許他會想起來忘了什么。

鑰匙忘了并不是什么大事,他是攀巖好手,可以從陽臺爬進去;重要的是,他發現長婆請他參加婚禮,只是一種敷衍,一種客套。師傅死后,他洪小兵也可有可無了。

樓房的墻面是馬賽克的,滑溜溜的沒有合適的手點,不過最近某家電信公司新鋪設了一批粗大的電纜,用鐵箍束成一捆,固定在下水管道與陽臺之間的墻面上,他可以沿著下水管攀上去,再抓住電纜過渡到陽臺上。小菜一碟的事,他連背包都不解,徒手就往上攀。他的陽臺在二樓,加上底樓車庫也不過三樓,他三下兩下就抓住了自家陽臺的沿口。第二扇鋁合金窗的鎖是壞的,輕輕一推就開了。他做了個引體向上,兩條胳膊就撐上了窗臺。這時候,胸口那兒蠕動起來,他的胳膊一軟,整個人便向下墜落。

下墜的一剎那十分漫長,漫長到讓他足以看清天空。他的上身被背包牽引著,掉下時整個人便仰面朝天。他看見天上的星星比往常要多,也比往常要大,每一顆足有拳頭大小。他還看見師傅的臉浮現在天上,因為他的漸漸下落而漸漸離他遠去。十年前他就是這樣看著師傅的臉漸漸遠去,只不過那時是他在上面師傅在下面。上面是岸,下面是水。師傅本來是坐在岸上的。師傅是秤砣,從不下水。那是個廠休日下午,室外氣溫估計有40攝氏度,他們三個騎自行車從城里回廠,路過釣魚潭時洪小兵說太熱了我們去游泳吧!長婆坐在師傅的書包架上積極響應。師傅說,怎么游啊又沒帶游泳褲。洪小兵說,就這么游唄這么熱的天上來擰巴擰巴不等回到廠里鐵定干了。長婆說游吧游吧我都熱死了你沒看見釣魚潭的水有多清爽嗎!師傅說好吧好吧我可不下去就在岸上看你們游。師傅果然就坐在岸邊一塊突出的巖石上,手里捧著長婆的汗衫和裙子看他們游。潭水很深,但你仍然可以見到水底有亮晶晶的石塊和五分硬幣那么大的螃蟹。長婆也不會游泳,就用手搭著那塊大石頭把全身浸在水里,雙腳撲騰圖個涼快。洪小兵呢,在水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般自在。長婆很快就從水里出來了。她穿著那個年代的平腳短褲和緊身背心,被水浸透后緊貼在皮膚上,就跟什么也沒穿似的。她接過師傅遞給她的汗衫和裙子,去草叢深處擰巴擰巴濕衣服。不許偷看!她警告師傅道。師傅嗤了下鼻子。洪小兵在水中看著長婆的身影消失在草叢深處,心里好像被蛇咬了一口。他怏怏地從水里爬出來,濕淋淋地坐在師傅身邊。師傅站起身,踮著腳尖往草叢深處張望,腳下一滑,來不及叫一聲就滑入水中。

洪小兵趴在石頭上看師傅在水里掙扎,他惡作劇地想讓師傅喝幾口水再下去撈他上來。水讓師傅失去重量,也失去方向,甚至讓他忘記了掙扎。他就那樣仰著漸漸下沉。洪小兵準備向他伸出手去。清澈的潭水映出師傅蒼白的臉,還有臉上大睜著的雙眼。這雙眼睛里透出的驚恐迅速傳染給洪小兵,讓他心尖發抖。師傅太高大了,他如果下去救他,肯定會被他死死抱住,結果很可能是同歸于盡。恐懼像無形的繩索將他牢牢捆住。也許除了恐懼之外還有別的。他的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他看著師傅沉下去,遠去,變小,最后重重砸在那些亮晶晶的小石頭和五分硬幣一般大的螃蟹上。沉積在水底的浮泥升騰起來,將師傅嚴嚴實實遮住。

一聲巨響,洪小兵跌落在水泥地上。

身體里某個地方肯定有塊骨頭斷了,他怎么也坐不起來,疼痛從四面八方傳來。他的頭還能轉動,向左擰,看見血從肩膀上滲出來,在昏暗的路燈下呈現出深黑色;向右擰,被背包擋住了,什么也看不見。他轉回頭,向上看去,看見自己的窗口。小區里萬家燈火,唯獨他的窗口漆黑一片。他心中驀然對那間狹小、安全的斗室充滿了渴望。疼痛再次襲來,他用盡全力挽留一點一點消失的意識。那意識告訴他,因為他沒有伸出那只手,他毀了三個人的生活。不,或許是更多人的生活。胸口又是一陣蠕動,那條美麗的大眼鏡蛇活過來了。它的鱗片從他的胸口磨過,可他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它從他的領口探出頭來,筆直地矗立著,那么近地逼視著他,居高臨下。他渴望它張開嘴,在他臉上無論什么地方咬一口。但它的嘴緊閉著,連舌頭都不吐一下。它的酷似埃及女王的腦袋緩緩升高,又彎過來,繞著他的脖子滑下,滑向路邊的草皮。他聽到幾下咝咝的輕響,然后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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