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旅行
原以為火車到這里就到頭了呢,卻不是。
那兩條烏黑的鐵軌順鎮子南面的坡崗拐了一下,就又奔北邊的山伸過去了。北邊的山很陡,這就讓木祥想到了山洞。你想想那山在眼里一看都是立陡立陡的,火車又是那一節節的龐然大物,怎么能夠突然間就爬到山頂上去呢?火車又不是那有翅膀的飛機,所以木祥想準是修了山洞子,讓火車貓著腰鉆過去。
木祥小時候來過這鎮子,鑲嵌在大山里的小鎮曾讓他的記憶閃過火花,那是幾年前的事。可他至今也沒有搞清楚這地方為什么叫大烏蘇,為什么又通火車。一座座山脊、一棵棵樹或者一間間石頭屋,都讓他感覺到是那么莫名的親切。
而這一回,卻是母親讓他帶著表哥來鎮子舅媽家,說是討表姐的喜糖吃的。表哥是從更大些的城市里來的,很高很瘦的一個男人,穿了件薄棉的紅格子夾克衫,帶著他順那條鐵道線走了一整天,才進了鎮子,才到了舅媽家的石頭房子里。
同樣是青石壘砌的院落里已經支起了兩根松木桿,上面懸了亮盞盞的燈泡,院子里有很多人在走動,木祥跟表哥站在院子外面的石頭街路上能夠看得很清楚,有端盤子的,有提茶壺的,那些撈忙的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氣。大股的熱氣從靠北山墻的葦棚里鉆出來,在院子里繚繞,最終慢慢地擴散開。木祥問拉著他手的表哥說,是明天辦喜事嗎?表哥的嗓音嘶啞,話像梗在喉嚨里不愿出來似的嗯了一聲。
沒有人發現他們,兩個人就那么站在院子外面的石板路上,遠處是一些高高矮矮的房子,在暗夜里模糊著,跟更遠處的大山沒什么兩樣。木祥感覺自己的肚子叫了,以往這時辰他一準是吃過了飯的,一碗用幾片片肉燉的白菜湯一個饅頭會讓他吃得很飽。可這會兒卻因跟著表哥趕路而耽擱了晚飯。舅媽家灶屋里飄出來的燉肉的香氣一下子就把他的饞蟲勾了出來。
木祥是今年夏天里小學畢業的,畢業后就放了暑假,等著拿不知道是哪一所中學的通知書。趕巧在更大一些的城市里的表哥來了家里,給他帶了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和點心。母親先是歡喜了幾天,后來臉上就有了愁容。每天做的吃食也從簡了些。蒸饅頭或是煮面條,她和表哥的話都不多。再過了兩天之后,母親從糧店里下班回來,就跟躺在小屋里看書的表哥小聲說了會兒話,然后便有了木祥跟表哥的鄉下之行。
起初是母親也要來的,她在晚飯后翻箱子找了塊紅紙,是從一個什么本子上撕下來的,周周正正地在里面包了兩張錢,揣進了褲袋里。她還從箱子里數出幾張錢交給了表哥,表哥忸怩了一下,卻硬是被母親給塞進了手心。可第二天早晨起來后,母親從弄堂口買了油條回來后,又說她去不成了,就讓木祥跟表哥去一趟鄉下。母親說的鄉下就是從木祥所居住的這個半靠平原半靠山的縣城,再往北走,坐火車可以到的地方。
母親給表哥和木祥兩個人面前的碗里都舀滿豆漿,再拿油條給他們,說等吃飽了,下了火車還得走十幾里的山路呢。
母親又跟木祥說陪你表哥去趟大烏蘇吧,你舅媽家的小表姐嫁女婿呢。
木祥只顧著吃油條,還不時地喝一口冒著熱氣的豆漿,他心想去就去,山里頭肯定好玩,只是表哥一走,就不會再有油條吃了,母親舍不得總是拿錢買油條給他吃的。
木祥跟表哥出自家院門時,母親叫住他們。母親將那個她用紅紙包了的錢份子塞給表哥說,替她隨份禮。
木祥是在表哥來了一周多的時間后才知道他叫陳貴,陳貴的母親是木祥的大姨,表哥在城里的工作是開汽車。母親告訴木祥這些后,又小聲地貼他耳根子說,你表哥下崗了,出來散散心。
在火車上表哥給木祥買了一份盒飯,他自己卻就著白開水吃木祥的母親給做的饅頭。木祥幾次把盒飯中的炒雞蛋挑出來給表哥吃,都被表哥笑著拒絕了。表哥一邊吃饅頭一邊望車窗外的風景,夏天的原野處處都是瘋長的青禾,隨著火車哐啷哐啷往前走,那單薄的綠色的畫面也一點點地深入。
木祥對表哥的印像很是不錯,母親告訴他表哥的母親是木祥的大姨之后,木祥就暗地里想過,兩家是很近的親戚關系,姨娘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呢。后來,表哥又給了他一管黑色的鑲著金屬線的鋼筆。
表哥說他在城里是開大卡車的,十個輪子的大卡車,車箱是斗狀的,可以翻轉過來,能自動裝卸東西。表哥還告訴木祥他們經常用那車拉原煤,從礦山到城里的各大電廠。
木祥覺得表哥跟他說這些時,神情是歡喜的,時不時地還有著明亮的笑。
有幾次,木祥跟表哥說出去走走吧,卻都被表哥搖頭拒絕了。
木祥說從他們家出去,往北走不遠,有一條架了鐵橋的河,那鐵橋的欄桿是鎖鏈的,像連環畫上大渡河那樣,他們一些伙伴經常去那里玩,學連環畫上的紅軍搶渡,然后再去河的南沿葦蕩里撿野鴨蛋。
木祥的話讓表哥動了心,兩人出了門,可走到街口時,表哥又說肚子疼回去了。木祥看見街口聚了不少的人,圍圈看什么熱鬧,就跟表哥說那些人是看下象棋呢。表哥卻沒有理會,拉著他的手回了屋。
以前都是木祥跟母親兩個人過,木祥上學下學,家里都沒有男人。木祥的父親死得早,是在他很小的時候,他還不記事呢,母親說木祥的父親是得了病追隨他的祖先去了。母親沒有再找男人,怕木祥受委屈,就帶著他兩個人過。木祥上小學時,曾有過一個男人來家里吃了幾回飯,臉上有絡腮胡子,騎著一輛黑顏色的輕騎摩托車,車筐里放個大號的鋁飯盒,卻十回有九回是空的。后來那男人不來了,從母親跟鄰家宋嬸的話里木祥知道那人是開火車的,十天半月地跑一趟,啥光借不上,還要養一個瞎只眼的老娘,母親就跟那人掰了。木祥打心眼里不喜歡那家伙,來了就往嘴里灌酒,母親便去雞窩里摸雞蛋,吃喝過后朝炕上一躺,半夜才走。木祥記得那家伙有一次喝多了酒,是撕扯過母親的,被母親推開了,木祥捏鉛筆頭的手抖了半天,兩人卻沒打起來,后來那家伙走了,母親便去院子里拴了門,回屋跟木祥說,打明天起她不讓那個叔來了,她就跟木祥兩個人過。
表哥是從城里來的男人,可木祥覺得表哥有些怪,不就是下崗了嗎?說白了就是失去了工作,人就蔫了嗎。
火車上有很多人,他們穿著各色的衣著從不同的地方涌上這些帶輪子能跑的大房子里,向著遠處旅行。木祥都小學畢業了,也只是坐過這一次火車,他覺得挺新鮮,鳴笛就進站了,再鳴笛又開走,旅客們上上下下,像過年隨母親去逛過的縣城的集市一般。
每到一站地后,表哥都會將臉貼著車窗玻璃朝外面看,然后跟他報一下站名,有鋸木場、小腰家屯、辛莊,還有汾河、土門嶺等等,名字有些古怪,也有些簡單,木祥知道這些被表哥報過的名字都已經隨著火車刺耳的鳴笛聲被他們拋在了身后。他們是離舅媽家,也就是離那個叫大烏蘇的鎮子越來越近了。
有人發現他們了,一個穿了件新褂子、手中端了只木盆的女人。她走出院門來倒臟水。女人就在夜色下,就著院子里映過來的燈光看見了站在院門外石板路上的木祥和他的表哥。女人先倒了水,然后問他們是不是來吃喜的。表哥說是找老陸家的。女人朝他們倆走近了些,是想看個仔細卻又沒能看清,才說是老陸家,家里嫁女娃的。
表哥說他們從城里來,并說陸家的老人是他們的舅媽。
女人便扯了木祥的手親熱地往院子里拽,嘴上叨咕著說是貴客呢。
木祥覺得女人跟他母親年紀相仿,卻比他母親年輕,挺著很高的胸脯,拉他的手很有力氣。但很快木祥就又有了另外一種感覺,女人的手滑膩且濕乎乎的,還有些粗糙。木祥想把手抽回來,剛動了一下就被女人拽得更緊了。
女人拉著他的手穿過院子里燈光下兩桌喝茶打牌的人,徑直朝屋里走。木祥回了下頭,看到表哥低了頭跟在他們的身后,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路上,長長的。
屋子里很熱,揮開彌漫的熱氣,木祥跟表哥便隨那年輕女人站在了一鋪炕的跟前。年輕女人拿左手指著一個坐在炕上吸煙的歲數大些的女人跟木祥說,這是你舅媽。她說著話時右手還端著已經倒空了的木盆。
表哥往前挪了兩步,小聲地說:舅媽,我是從賓州城來的陳貴。然后又指著木祥說,這是小姨家的趙寶忠。表哥跟舅媽介紹的竟是木祥念書用的大名。
舅媽動作極快地在煙簸籮里掐滅了火,拉住表哥的手說,坐了一天的車吧,遭死罪了,快坐下歇歇。舅媽又讓手里拿木盆的年輕女人快去弄些熱菜來,招待兩個表弟。
木祥想是表親呢,怪不得那么用力地拽他的手呢。
只幾分鐘的工夫,炕桌上就擺了兩樣菜,是一大碗寬粉燉肉和一盤炸花生米。迎他們進屋來的女人一邊往他們手里塞筷子一邊說,快吃吧,是新殺的豬剛剛燉的呢。說著話又有人給端上來一盤鑲了紅棗的饅頭,也是熱乎的。從舅媽嘴里知道年輕女人是木祥的三表嫂,叫云秀。云秀一看就是熱心腸的山里人,眨眼的工夫又給他們端來了一盤切成瓣的咸鴨蛋,每一瓣都油汪汪的,還給表哥端來碗酒,說喝點吧,解解乏,大老遠的路呢。
表哥說不喝了吧,吃饅頭就行。舅媽說喝點,是下晌你二表哥套馬車去山外的馮家燒鍋流上新接來的,暖筋骨的,純高粱酒。
表哥就端起碗喝了一口,濃濃的酒味隔桌子鉆到了木祥的鼻孔里,很香。
院子里響起一陣哄堂大笑,接著就是吵嚷的聲音,木祥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表哥,臉已喝得通紅。表哥吃喝完了,正拿煙紙卷舅媽煙簸籮里的黃煙。盡管表哥吃完了,可三表嫂還是去添了回燉肉回來,而且全是稀爛的瘦肉塊,讓木祥多吃點。
木祥已經吃了兩個饅頭,他覺得肚子撐了,就夾了些肉塊吃,待吃完這些肉塊才放了筷子。木祥沒有吃花生米,在家里花生米他經常吃,只是母親不用油炸,而是炒,炒熟了撒些鹽面。他吃了不少的肉,他聽母親說過辦喜宴的肉都是大鍋燉的,大鍋燉的肉香,今天他算是品嘗到了,說得果然對。
表哥點燃卷好的紙煙,抽一口后便跟舅媽說話。表哥說他下崗了,是到木祥家里轉一回散心的,正好聽說舅媽家的小表妹嫁人,便來吃喜了。表哥說完話,就從口袋里拿出一個紅紙包放到了炕上,然后又摸出一張錢來擺在紅紙包的上面說,紅包是木祥家小姨的,這一張是自己的,下崗三個月了,手頭便緊,要不咋也得多拿兩張。
木祥看到表哥擺到母親那個紅紙包上的錢是一張百元面值的,那是張弄皺了的票子,右上角還有塊油漬。他就想母親包了幾張錢呢?那幾張錢的面值是多大的呢?
院子外面又傳進來一陣吵嚷聲,惹得木祥從凳子上站起身。舅媽就對正進來的三表嫂說,伙房那邊嚼咕都弄得咋樣了?三表嫂說肉都烀完了,切了方,晾著呢。大師傅正將魚過油呢,另外的一口鍋炸著丸子。舅媽就說,夜深了,夏夜露水重呢,跟大師傅說,給撈忙的鄉親,撿些散肉塊切盤讓他們喝幾杯。
三表嫂就答應著往外面走,木祥想去外面看看熱鬧,就跟上了。木祥走到外屋地門口時,聽表哥說他這次來就不想走了,看鎮子里能不能找到伐木頭或者開汽車的零活,先干一陣子,城里的工作總會有說法的。
木祥止了步子,聽舅媽說這事得找你大表姐夫,他在鎮委會當差。
木祥想怪不得表哥自打來他們家就總是一臉愁容呢,原來是工作的事啊。木祥不再聽他們說話了。木祥走到院子里,去看燈下的那桌人打牌。剛進來時是兩桌人在打牌,這會兒只剩一桌了。三表嫂領著兩個女人往空出來的那張桌子上擺碗筷。木祥發現院子其實很大,比他家院子要大兩三倍,靠西邊的院墻上還立著幾張大的圓桌或方桌,旁邊是一些木頭打制的長條椅子,有規矩地摞著。
十幾個男人和女人都圍在那張打牌的桌子周圍,有吸煙的,有說笑的,很熱鬧。木祥想這就是母親說的鄉下,籌備婚宴的煙火徐徐地在夜空里飄著,晃動他以及這些撈忙的鄉親們的影子,他閉上眼睛想,這就是夏了,這就是很遠的大山里的夏夜,萬物呈現幻想的季節,他也幻想著自己考上了那所叫九中的重點中學,能不能像舅媽家小表姐嫁人一樣也無節制地喜氣一回呢?
木祥聞到了肉的香氣,他睜開眼睛,看見三表嫂正端了兩盤切好的燉肉從他身邊走過去。
舅媽家的小表姐嫁人,竟不是木祥他們趕來的第二天。
鄉下人有了喜事是要請村里人吃流水席的,是要連擺上三個日夜的,這才顯出家境的殷實。家境不好的就擺婚嫁那天的午宴。婚宴一撤,席棚也就跟著撤了,喜氣便只剩那鞭炮屑。舅媽家的大表姐夫是鎮委會的書記,職務在鎮長之后但名頭是有的,好歹也是二把交椅,小姨子結婚說啥也得辦上個三天。大表姐夫便跟鎮長商量著從鎮委會借了一筆錢,加上親戚湊的擺了這三天的流水席。
當然前兩天撈忙的人是經大表姐夫安排好了的,人數不能太多,席面也只保持兩到三桌,只有正日子那天才上正席,也就是說那才是真正的婚宴。
木祥和表哥來早了,就跟著撈忙。
他們到的第二天下起了雨,急一陣兒緩一陣兒的,弄得撈忙的人就又少了一些。舅媽家的院子是清一色的石頭打磨的,雨過去就干爽了,牌桌照樣支起來。
表哥早上起來跟大表姐夫見了面,一起喝了粥,又經舅媽說了找活干的事理,大表姐夫就不拿他當客了,雖說是遠道來的大城市里的親戚,但有求于人家啊,喝了粥后就被指派上了活,跟二表哥開拖拉機去山坳另一側的梨樹溝接喇叭匠。
木祥則跟著三表嫂在院里忙活,拿盤子撤碗,或者往空瓶子里倒燒酒,到了吃飯時自然少不了給他弄些好吃食。木祥問過三表嫂,家里孩子怎么不來吃喜?三表嫂就紅了臉說她還沒有孩子呢。木祥又問怎么沒有呢?三表嫂一邊擇青菜一邊小聲說懷不上。木祥沒有再問,他看見三表嫂的臉紅得跟灶膛里的火似的,哪兒能再問下去呢。其實,他只是想能有個伴一起玩耍,他沒有別的意思。
跟三表嫂去鄰院取蒸好的饅頭,木祥還見到了另外一個女人。那女人比三表嫂長得年輕,模樣也好,聽三表嫂叫她謝嫂。女人的身邊總是跟一個比木祥大幾歲的叫四虎的男娃。有好幾次三表嫂端了柳條筐隨謝嫂進屋取蒸好的饅頭時,他都跟男娃搭話,約那男娃一起出去玩,都被那男娃搖頭拒絕了。
木祥覺得那個叫四虎的男娃有些傻,叫他來舅媽家吃肉也不來。
木祥就跟接喇叭匠的表哥說了,表哥說真就怪了。
一整天木祥都隔著舅媽家的院墻觀察鄰院的情景。那女人有時候會隨三表嫂或別的女人去她家屋里取蒸好的干糧,有時候會端一盆泡好的衣服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洗。晾好了衣服再站在院墻處朝舅媽家這邊看。女人臉色蒼白,布滿了愁容。有一回木祥還看到了她眼角好像濕過。
木祥抽了個空問坐在炕上吸煙的舅媽,舅媽告訴她那女人是從南方被人領到大烏蘇的,花錢賣給鄰居王井友做了媳婦,王井友去溝里采金了,就讓外甥四虎看著她。
木祥說為什么要看呢?她做了人家媳婦還會跑嗎?
舅媽說會跑,剛來時跑過兩回,被趕上了,抓回來好一頓打。
木祥就又把這些話跟表哥說了,表哥好像極其驚訝,他一連抽了三口卷煙,從嘴里噴出去的煙霧,好一陣兒才散。
木祥的母親是縣城西郊一家糧店的售貨員,在木祥的心目中是位十分儉樸的女人。父親走得早,是母親一手把他拉扯大,用那么一點微薄的工資來供他念書。兩個人十幾年來始終都是快樂地生活著,木祥無論是上學還是下學,飯桌上的飯菜好還是不好,他都能夠看到母親臉上的笑容。
可表哥陳貴從更大的城市里來他家串門之后,木祥就發現母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母親臉上的笑容改成了愁容,有一兩回她還躲在灶房里悄悄地抹眼淚。
木祥沒有去問母親,他覺得母親是大人,大人自然有大人的喜怒哀樂,說不定不是因為表哥的到來呢,說不定是想父親了呢。木祥在自家的小屋里看到過父親的照片,黑白的相片,鑲在一個木框里,使得那張原本就模糊的照片更加灰暗。父親竟是個魁梧的男人,眉毛像兩把剪刀,不笑,就那么定定地看著木祥,好像有什么話要說。
木祥想他要跟自己說些什么呢?
木祥曾問過母親,為什么不把父親的照片掛到正屋里來。母親說不掛的好,省得看了心里難受。木祥就不再堅持了。但他還是在一個星期天不上學而母親上班的時間里,去屋里繞著圈地找到了那顆釘在北墻上的曾經掛了父親遺像的洋釘。他站在椅子上,拿手摸著那顆生了銹的釘子,在心里想,母親將父親的遺像從墻上取下來的時間正好跟那個臉上有絡腮胡子的開火車的男人來他家里的時間吻合,是差不了多長時間的。
木祥覺得母親有時挺可憐的,而父親就更加可憐。他想母親是為生活所困,是為他而操心,母親暗地里嘆息幾聲,悄悄地抹幾滴眼淚終究是情有可原,那么父親呢,父親卻年紀輕輕就走了,他什么福分都沒有享到啊。
木祥喜歡城里來的表哥呆在他家里,表哥高高的個子,肩膀很闊,尤其是抽紙煙的樣子酷得不得了,讓木祥覺著過癮。手指長的一根煙,表哥三口兩口就抽完了,吐出去的煙圈又大又粗。木祥試圖也像表哥那樣抽上一口,卻不敢,聞著味挺香,可抽起來就不同了,就會嗆得掉下眼淚來。
在木祥跟表哥要去鄉下舅媽家時,母親稱回來三斤排骨,在案板上仔仔細細地剁好,再去菜園里摘了些五月仙油豆角,燉了一馬勺,款待了他們倆。母親坐在炕沿上看著他們倆吃,不停地說以前家族里的事。母親的神色安寧,多半是在說表哥陳貴的母親的事。木祥知道那是母親的姐姐,是手拉著手將母親帶大的。
表哥究竟有什么事情讓母親有了愁緒呢?
木祥百思不得其解。
雨后的大烏蘇鎮子更顯得山清水秀了,舅媽家的石頭院子和石頭房子里都擠滿了人。他們是一個鎮子里生活著的鄉親,他們老早就來了,穿上了干凈的衣褲,臉上掛著笑容,話語夸張地大聲跟舅媽打招呼。有從懷里掏出一張或幾張錢來的,都是十元、五十元的小票子,吵嚷著叫賬房給記上名字;有腋下夾了塊花綢布或者緞面被罩的,也道聲喜。舅媽家的小表姐玲子會應聲而出,早已穿戴好了嫁衣,服飾艷麗,眼睛含了山泉水般的左顧右盼,答謝遠街近鄰。
木祥沒有呆在舅媽家里,他是嫌舅媽家里擠,人來人往的。他繞過人群來到了鄰居謝嫂家,嘴上說的是來找四虎玩的,眼睛卻盯著女人看。木祥覺得這個叫謝嫂的女人比母親要好看得多,甚至于比舅媽家待嫁的小表姐玲子都好看。
通過這兩天的接觸,女人已經跟木祥熟識了,說準確一點,木祥已經在女人家里借了兩夜宿。他們四個人住在一鋪炕上,女人、三表嫂、四虎和木祥。兩個晚上木祥都是聽著女人跟三表嫂拉著呱睡著的。
躺在謝嫂家炕上的木祥就想,女人長這么好看,干嗎要嫁到大山里來呢?難道南方不好嗎?干嗎要嫁給那個王井友窩在山旮旯里過日子呢?
窗子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舅媽家院子里的燈光隱約地照進來,木祥躺在炕上,四虎已經響起了鼾聲,女人和三表嫂的話也止了。
木祥想白天看那些撈忙的鄉親都是慈眉善目啊,他們說笑著在舅媽的家里進進出出,剝喜糖嗑瓜子抽墊了紅紙盛在盤子里的煙卷,看不出有哪一位像是惡人呀,怎么就把謝嫂這般好看的女人死死地看在家里呢?木祥有些恨那個他沒見過面的叫王井友的男人了,娶了好看的婆娘卻不知道珍惜倒還要繩索樣捆在屋里倒還要打罵,真是不講天理王法了。
木祥在白天晌午時分,悄悄地拽住也在撈忙的表哥的衣角,將他對這件事的氣憤小聲地跟表哥說了。木祥說那個叫謝嫂的女人很可憐。表哥說你小孩子家知道個屁。木祥說真就可憐呢。表哥一邊抽紙煙一邊說天底下值得可憐的人多著呢。木祥剝了顆糖塊放進嘴里,他不想跟表哥爭辯了,他覺得對那個叫謝嫂的女人的可憐應該是他木祥一個人的事情。
婚宴終于在木祥跟表哥來鎮子的第三天上午開了席。
舅媽家的院子里挨排擺了五張飯桌,每張飯桌上都擱上了七碟八碗,里面盛滿冒著熱氣的燉肉和雞魚等菜肴。靠北窗臨時搭起的灶房人影穿梭,鐵鏟敲擊馬勺的聲音叮當作響。來賀喜的鄉鄰都被讓到了席面上,喝酒。
木祥是剛剛看著吃席的這些人,把舅媽家的小表姐玲子送出院門的。
玲子小表姐穿了服飾艷麗的嫁衣,被兩個女人攙扶著送到了大門外的彩轎子上。轎子是扎在一掛兩輪的馬車上的,車上鋪了些松軟金黃的稻草,稻草上面再鋪了床厚實的繡了花的棉被,連馬匹都是系了銅鈴掛了紅綢的。舅媽將一個不大不小的紅紙包塞到小表姐玲子的手里,囑了聲好好過日子啊孩子,便泣不成聲了。小表姐玲子也立馬濕了眼圈,緩緩地從嘴里擠出一個娘字。主事的女人過來扯了胳膊,將新娘扶到了馬車上。
木祥靠著石頭墻,看著小表姐玲子上了花轎,趕車的男人甩了下手里的鞭子,馬車便朝鎮子外面駛去。院子里有人喊了聲新人走了,咱開席呀。擁在院門口看熱鬧的鄉親就都回了院子,按老少輩分的圍桌子坐了,靜等著上酒。
木祥是第一次看鄉下人娶親。雖說是舅媽家嫁女娃,他也是頭一次。木祥覺得一切都是那么新鮮,鄉下人真是太容易滿足了,就一件喜事,哪怕是跟自己家里無關,卻也能夠讓他們跟著歡天喜地,跟著陶醉。比如提前幾天就擱下家里的活計來撈忙;比如帶著全家老少來吃上幾頓流水席;大人猜拳然后很實在地喝酒,孩子笑鬧,跑來跑去比狗還歡實。
木祥打早上起來就被這情景徹底地感染了,他幫舅媽去院外倒了回煙簸籮,回來又被三表嫂叫著,跟表哥去房后給灶房抱了兩趟木柈子,再就是去鄰家喊那個叫謝嫂的女人來坐席。沒有人讓他去,木祥心里覺得他該去叫那女人,那女人跟母親一樣讓木祥覺著親切,她對木祥好,來大烏蘇三天了,在人家屋里借了兩晚的宿,女人每晚都是給木祥在身子底下鋪剛漿洗干凈的被褥,木祥覺得女人就是自己的姨呢。
舅媽家的石頭墻上,懸掛了很多用木頭打制的鏡框,里面上上下下排滿了一些黑白照片。有舅媽和舅舅的,有大表姐一家的,讓木祥啞然失笑的是大表姐夫頭上還戴了頂黑呢帽子,兩人的身邊站了個挺胖的男孩,據說比木祥要大上六七歲,早就離開大烏蘇鎮子當兵走了。也有二表兄和三表兄兩家人的合影,他們穿著樸素,干凈利落,臉上都漾著微笑。木祥就從這些照片中尋找舅媽家昔日的興衰和歡快。他唯一沒有找到大表兄的相片,木祥偷偷問了三表嫂,三表嫂一臉凄苦地說,她嫁過來時就沒見到過大表兄,聽說是在念書時走掉了,就再沒有回來。木祥想了好久,也沒有想明白三表嫂說的走掉了是什么意思,他也就沒再問。
在那些裝相片的鏡框旁還有一張彩色的地圖,那是韓家營子林場區域圖,木祥在圖上找到了舅媽家居住的小鎮大烏蘇,只有一個火柴盒大小,那曲里拐彎的蛇狀樣的幾條線穿插其中,木祥知道那是通向他們家的鐵路線。
木祥想等小表姐玲子的婚宴辦完了,他一定找張白紙,將大烏蘇鎮畫下來,帶回縣城去,給母親看看,這是她親戚住的地方啊。
在小表姐玲子的婚宴上,木祥看到跟他一起從城里來的表哥陳貴喝醉了酒。陳貴坐在靠院門口那張桌子上,以他為軸心圍了八九個男人。他們用大海碗倒酒,兩只手捧起碗來喝。下得最快的菜是那盤油炸花生米,被男人們用手抓了,喝口酒往嘴里扔一顆來嚼。光三表嫂就給添了三回到四回。木祥覺得表哥酒量還可以,他的海碗半個時辰就空了兩回。木祥曾悄悄湊到他身邊,趴耳根子問他行不行,表哥整個臉孔都漲紅了說沒問題。
起先木祥不知道坐在表哥身邊那個瘦高的男人是誰,表哥總是跟他小聲說話,兩人嗆嗆一會兒,而后就比酒,半海碗咣的一碰就都仰了脖,酒也跟著進去了。
黃昏來臨的時候,這些比酒的人多半都醉了,他們放下酒碗離了酒桌,晃蕩著心滿意足地走出舅媽家院子,朝自家回,身后跟著自己的婆娘和孩子。
鎮子被涼爽的風吹著,風夾帶著遠處大山的霧氣和潮濕,走過舅媽家喜氣的院子和不遠處的麥場。木祥記住了那些喝醉了滿嘴唱小曲的山里男人,用被酒精熏紅了的臉朝外擠著訕笑。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害羞、粗野還是單純。
木祥想,自己得抓緊吃席呢,吃好了還得去女人謝嫂家里借宿。
木祥留意過,女人謝嫂沒有來吃席。酒席從晌午辦起,都已經換了三悠了,這自然是鄉下話,意思是吃過了一回又擺了兩回。那些撈忙的鎮子里的女人是勤快的,她們從晌午開始一直到黃昏,手腳麻利地在舅媽家的院子里、石屋里不停地走動,端盤子洗碗,切菜淘米,她們還沒有上席吃一口呢,只是偶爾抓一只饅頭夾兩塊咸菜墊補一下。
木祥想讓舅媽叫女人來吃席,想了想終究還是沒說。
他坐在一張席前,吃了半碗燉肉,吃了兩只四喜丸子,還吃了一塊蒸糕和一些炸蘑菇。木祥把肚子吃得很脹,才下桌。木祥伸了個懶腰,來到院子外面,見黃昏已經來了,鎮子里舅媽家附近的街坊的石頭屋子里已經點亮了燈。那些燈從窗玻璃中透出光來,只是沒有舅媽家院子里扯起來的那兩盞燈亮,可那橘色的光,也是一縷一縷的,經了周圍群山的遮蔽,也很是讓木祥覺得溫暖。
木祥剛剛是借去茅房的當口去屋里看了表哥陳貴的。
表哥陳貴雖然多喝了些酒,卻沒睡,而是盤著腿坐在舅媽家小屋的炕沿上抽煙卷。跟他一起閑侃的是大表姐夫和另外兩個酒客,他們是舅媽家的鄉親,吃席時與表哥陳貴熟識了,借著酒意跟表哥嘮城里的事。
木祥聽表哥在給他們講他開大卡車的事,他臉上滿是紅暈地說,他一個人開著車拉幾十噸的原煤往內蒙古一個什么善旗的一家電廠里送,跑過東河套后又過荒無人際的草甸子,七天六夜啊,累得他骨頭都散架了,回返時遇上了狼群,嗷嗷叫著追著他的汽車跑出去好幾里路。
木祥記住了舅媽家這個喜日子,真是比城里的集市都熱鬧啊。
天又暗些時,木祥有些困了。舅媽家院子里的燈也熄了一盞。撈忙的人大多都回家去了,只有兩三個女人跟著三表嫂在洗碗和歸攏剩菜。木祥找了三表嫂,說他困了。三表嫂說那還不進屋去睡。木祥說還去謝嫂家里借宿嗎?三表嫂說不了,你謝嫂的男人回來了,人家兩口子正忙活呢,咱去不方便。你去你表哥房里睡吧。木祥才回了表哥他們聊天的小屋。那兩個酒客和大表姐夫都回去歇了。只剩表哥一個人躺在炕上抽煙卷。
木祥爬上炕,挨著表哥在鋪好的被褥上躺下。表哥便拉了身邊的燈繩,說睡吧。窗外已有了依稀的月光,院子里還有人走動的聲音,外屋是舅媽輕輕的咳嗽聲,木祥想舅媽是抽喜煙卷抽多了。
木祥小聲叫了聲表哥。表哥卻翻了個身說,謝嫂的男人回來了,我差一點就灌醉了那家伙。
木祥說,是那個挨著你坐的瘦而高的男人嗎?
表哥說“嗯”。
木祥想到這會兒那家伙肯定在自家炕上抱著謝嫂呼呼大睡呢。
木祥想再跟表哥說點什么,表哥已經發出了震耳的鼾聲。
來舅媽家走親戚的這幾天里,木祥簡直就愛上了這個山清水秀的小鎮子,甚至于愛上了每一座石頭屋和石頭砌的院落。他跟四虎有兩天居然成了好朋友,兩人一起去后山坡那塊石峰上看山,一起去鎮東頭的瓦亭里玩,因為王井友回來了,四虎看謝嫂的任務,才暫告一段落。但沒兩天,四虎又去謝嫂家住了,木祥就知道是謝嫂的男人回了山里的采金點。
表哥白天跟二表兄開著拖拉機,去山里邊培植木耳菌子,晚上才回來歇下。木祥覺得表哥的情緒好多了。他還看到有一兩次黃昏的時候,表哥捧了飯碗站在院墻處跟鄰院的謝嫂邊吃飯邊拉呱。木祥便湊上去想聽一聽,卻總是被表哥找理由支走。
木祥想他們在說什么,他們又能夠說些什么呢?
在大烏蘇幾天了,木祥有些想家了。走的時候母親說別待太久,住個十幾天就回來吧,入學的通知書興許會早些到呢,得收拾書包學具準備上學呢。
木祥走時問了表哥,表哥說他再住一陣子,幫二表兄做些活,等那些木耳菌子都淋了充足的雨水,有了長勢他再走。
木祥便跟舅媽道了別,由三表嫂把他送到山下的老木火車停靠點,幫他打了車票送他上火車才回。舅媽給木祥帶了一提包的臻蘑、木耳、松籽和腌制的臘肉,還給了他幾張錢說回去買學習用品。舅媽在院門口拽著木祥的手掉了眼淚。木祥想舅媽怎么老是掉眼淚呢,小表姐玲子出嫁時她掉了眼淚,木祥走她又掉了眼淚,他走出一步后站住了。站住的木祥回頭看了舅媽一眼,他看見了舅媽鬢上的白發,他突然想舅媽是老了,舅媽要比母親大許多歲呢。木祥的鼻頭酸了一下,差點也掉下眼淚來。
木祥走到院門口時,看到隔壁院子里站著的女人謝嫂,正笑著跟他揮手呢。木祥就跟女人也揮了下手。
火車將木祥載回家,母親去車站接了他,母親問他的第一句話就是表哥在那邊有沒有活干。
木祥說有,跟著二表兄開拖拉機,進山種木耳菌子。
木祥見到母親臉上的愁容一瞬間就沒有了。母親歡喜地接過他肩上的提包,拉著木祥的手回了家。母親已經蒸好了菜餡包子,是用酸菜和油滋啦剁餡子包的,咬一口香掉口水呢。
木祥吃包子時,母親告訴木祥他考上初中了,雖說不是重點,卻也挺好,是六中,一所不錯的學校,離家里還近。
一周后,木祥開學了,他不僅領到了新課本還領到了一套新校服。
木祥放學回家后,母親在糧店上班還沒有回來呢,他推開院門想進屋時卻發現有個女人坐在院子天井下的小凳子上。
木祥想問女人是誰時,女人卻轉過身來。女人轉過身來就讓木祥吃了一驚。女人竟是舅媽家的鄰居謝嫂。木祥怕看錯了,便走到跟前仔細看了一下,果真就是。木祥便呆住了。木祥口齒不流利地說怎么會是你?
女人說木祥你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木祥看了下天色,說快了。
木祥拿鑰匙開了屋門,將女人讓進屋,給她倒了杯水,正要問什么時,木祥的母親回來了。
女人站起身想說什么,卻被木祥的母親抓住了手,制止了。
木祥的母親說我都知道了,我外甥陳貴來了電話。
女人的眼睛里便流出淚來。
木祥的母親燒火做飯時,木祥從兩個女人所拉的話中知道,女人是被他表哥陳貴救出來的,陳貴跟女人的丈夫動了手,原因沒什么,就是因為那個叫王井友的男人打了女人。陳貴相勸反被王井友罵了,兩人才動了手。陳貴便在第二天偷偷去鎮公安所報了案,王井友以非法買賣婦女罪被刑拘,女人謝嫂也被警方營救出來。木祥的表哥給女人寫了木祥家的地址,又給木祥的母親打了電話。
女人在木祥家里吃了飯后,便被木祥母親送到了火車站,送上了一列去南方的火車。木祥的母親給女人買了火車票。母親拿到票后臉上竟掛著笑容。
晚上回到家后,天下雨了。母親披著衣服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色不說話。
木祥走過去,看到母親竟是流著淚呢,母親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自臉頰上滾落著,母親真是傷心到了極點。
木祥小心翼翼地說,謝姨會感激表哥的,是表哥救了她。
母親好半天才說,過兩天媽領你去看你表哥。
木祥說去大烏蘇嗎,太好了,我們就趕星期天去吧。
母親沒再說什么。
幾天后,木祥才知道母親要帶他去看表哥的地方不是風景秀麗的大烏蘇鎮,而是省城西郊的一個拘留所。木祥知道了表哥陳貴是因為開車肇事死了人,才棄車去鄉下舅媽家躲躲的,后來遇到了被人販子拐賣的南方女人謝嫂,遇到了大烏蘇一些純樸的鄉親,他想人是不能沒有平靜的生活的,他最終鼓足勇氣找公安員自首,說了他開車撞死人的經過。
表哥陳貴跟木祥說,好好念書,哥幾年后出來教你開十輪的大卡車,往內蒙大草原那邊運原煤,可威風呢。
木祥說,還教我開大烏蘇二表哥家的拖拉機,那家伙開起來跑山道,轟隆隆的更氣派。
木祥看到表哥陳貴使勁地點著頭,表哥陳貴的眼里有一大顆淚滾動來滾動去的,像已經到來的這個秋天的早晨,一些草莖上結下的晶瑩的水珠。
坡鎮的春天
1
第一天,河套里起了風。是微風,風把成片的紅柳吹了個倒仰,有些像舞蹈演員的裙裾,一點點地起伏,很好看。楊家強坐在他那輛越野吉普車的駕駛位上閉目想剛剛發生過的事情,額頭上依舊浸著層細密的汗珠,已經是初秋了,車座椅還沒有套上絨毛的軟墊,使楊家強只穿了件棉襯衣的后背感覺到了些微的寒涼,他多少有些嗔怪司機小易,這個臭小子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辦起事來老是丟三忘四的,原本很精明的一個小伙子,不但車開得好,心也細,跟他出來這幾年,說不上是絕對的助手,卻也是百分之百的親信。
車窗玻璃被楊家強搖開了,風呼呼地從外面灌進來,吹疼他剛刮過不久的下頦,肆無忌憚。楊家強喜歡獨自一個人坐在車里,想一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或者理一些理不清的思路。他點燃一根紙煙,猛吸兩口,再把煙圈吐出去,車窗外的紅柳林一瞬間就變了顏色,由原來的深紅轉換成淺紫,紅柳以外是灰白的葦草,在微風里聳著身子,看不見丁點的花卉。風吹在楊家強的臉上有些像小翠溫軟的手。昨天晚上,楊家強就睡在了小翠家的火炕上,小翠的手風擺楊柳般不時拂過他的全身,兩人做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后來小翠喊疼了,才歇了。軟在一邊吸煙卷的楊家強捏緊小翠的手說:王蘭義有動靜嗎?小翠把枕在楊家強胳膊上的頭晃動了幾下算是回了他的問話。楊家強起身穿衣服,臨出門時依舊從手包里數出一沓錢塞在小翠的枕頭下,他走到房門口時小翠裸著身子在床上喊他說,監視行動還繼續嗎?楊家強說:“繼續。”
2
第二天,楊家強接到小翠電話時是下午光景,他正在鎮上的一家酒館里跟幾個鎮領導喝酒。小單間里坐了五個人,有副鎮長趙大河,鎮派出所所長李耀武和鎮七星礦的兩個負責人。唯一的一個女人是楊家強剛從東北老家趕過來的婆娘王啟玲。王啟玲在老家那邊是民辦的小學教師,兩個人兩地分居了十幾年,這次楊家強在坡鎮的小煤礦出事后她來探望他也是兩個人的第一次團聚。小酒館不大,酒菜卻豐盛,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子,做東的是鎮派出所所長李耀武,權當是給王啟玲接風。楊家強跟李耀武平時關系處得不錯,兩人又是老鄉,李耀武是幾年前從東北應征入伍來坡鎮的,服役五年后轉業留在了坡鎮做生意。
小翠是坡鎮鎮政府廣播站播音員,鎮里數一數二的美女,兩人能有魚水之歡說來還有些戲劇性:楊家強在坡鎮辦小煤礦沒幾年人就發跡起來,由原來的一個窮轉業兵變成了腰纏萬貫的大老板,小翠的丈夫也是坡鎮的小煤窯主,也就是兩人提到的那個叫王蘭義的男人,原本跟楊家強是好朋友,后來在一次爭搶煤炭深開拓的所有權上鬧了別扭,王蘭義糾集他的幾個堂弟到楊家強的礦上鬧了一場,不但砸了礦燈房,還打傷了楊家強手下的兩個看礦人,后來是李耀武出面,把王蘭義的一個堂弟綁進派出所教育一頓又罰款處理才算了結。事情過去了,兩人的仇卻結下了。小翠在鎮上開了家幼兒園,幾間磚瓦房就蓋在山腳下,趕上一年的夏天接連的雨季,坡鎮遭了山洪,楊家強從小翠那事先得知了這一汛情,他在小翠用廣播喇叭通知鎮民轉移前開著他那輛越野吉普車去了她的幼兒園,并且拉去了幾名身強力壯的礦工,幫著小翠把孩子們快速地轉移到了安全地帶。楊家強在山洪到來前的十幾分鐘時間里前前后后跑了好幾趟,運出去五十個孩子,使得小翠的幼兒園是全鎮唯一沒有因遭受山洪侵害而發生傷亡的單位。楊家強在最后一次送孩子返回鎮上時遭遇洪水,車翻進山邊的溝渠里受了重傷,在鎮醫院救治的時候,小翠始終在旁邊護理,她是受了楊家強義舉的感染,之后兩人就走得近了些,時常一起吃飯喝酒,最終感情升溫,也是由于楊家強的婆娘不在他身邊,小翠自然就成了替補。兩人在一起耳鬢廝磨時小翠曾問過楊家強,緣何就喜歡她?楊家強說,你長得美唄,你是咱坡鎮的美人呀。楊家強的話小翠是半信半疑,她笑著說:“鬼才信呢,你跟俺家王蘭義可是冤家仇人啊,你不是別有用心吧?”楊家強捏著小翠粉白的手哈哈笑著說,我跟你老公咋是仇人呢,我可是他連襟呀,楊家強的話說得小翠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就扭頭走開了。
3
楊家強之所以喜歡去鎮西南的河套邊上散步或閑坐,是因為他相中了甘河左岸上的那幾間閑置的平房。甘河的河水極其清靈,湖水里盛產一種白魚,好吃得一直讓人費解,著實是人間不可多得的美味。楊家強每次都把車開到湖中心的那座孤島上,把車子熄了火,然后一個人伏在方向盤上想心事,雖說這幾年里自己開煤礦組織人挖煤賺足了錢,可內心深處的孤寂卻越來越重。可不是嗎,出來闖蕩十幾年了,老婆孩子都留在了老家,這些年來,爹娘也相繼離世,自己算是空有萬貫家財卻沒有盡到孝道,枉為男人呀。他總覺得自己的日子快到頭了,下井砸傷了腰椎不說,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害上了糖尿病,身體日漸消瘦不說,視力也開始下降,看東西有些模糊不清。有一段時間,遠在東北的老婆給他打來電話,說兒子高中畢業沒能考上大學,想去當兵,可是到公社驗了兩次都不合格,原因很簡單,左胳膊上有道兩厘米的疤痕,是上中學打籃球時不小心摔傷留下的,最終被其他孩子給頂了下來。楊家強擱下礦里的工作,開上車千里奔波回了趟家,專門找了公社武裝部的王部長,都是鄉里鄉親的,兩條煙一頓酒就解決了問題,王部長答應年底一定讓孩子穿上軍裝,就把心一百個放在肚子里吧。楊家強在家里住了兩宿,本想去父母親的墳上燒兩刀紙,坡鎮那邊卻來了電話,說他的煤窯塌方了。楊家強嚇了一跳,趕緊問有無人員傷亡。礦上替他管事的說死了三個工人,楊家強的腦袋就大了,一般地說,礦上出事是正常的,但千萬別死人;出事可以罰款處理,可一旦死了人就得停業整頓,那麻煩就大了。
楊家強撂下電話馬上就給王蘭義又掛了過去,問他這次坡鎮小煤礦的踏方情況,王是礦主,肯定知道具體的情形。王蘭義果然告訴他一個更為嚴重的事實,坡鎮嶺北的六家小煤窯絕大多數都發生了塌方事故,而且都有人員傷亡。這倒讓楊家強舒了口氣,不是有句俗語說得好嗎,天塌大家死,過河有瘸子,他十分清醒,干挖煤這行當,就不能怕出事,你設想一下,那些礦工兄弟可是在井下八百米深處作業呀,哪能沒有危險可言呢。最后他又給好朋友派出所李耀武所長打了個電話,囑咐他去找找新任鎮長張得友,對如何處理小煤窯的塌方事故官方的態度探聽個虛實。李耀武給他回話時好像是滿嘴的酒氣,許是從酒場上下來的,說擺平了,鎮里的幾個頭頭連同市里派下來的煤監局的人都安排明白了,絕不停產,最多也只是交個罰款,但是人家唯一的條件是要見你人。趕快回來吧!楊家強欣喜得連夜駕車回返,路上小翠也給他掛電話,勸他千萬別回,說她丈夫王蘭義已經被抓起來了,楊家強說已經進坡鎮的地界了。小翠說那你就直接來幼兒園吧,躲一躲,避避風頭。
4
楊家強把車開進坡鎮街區后哪兒都沒去,直接去了鎮西南的河套,季節已經進入九月,天涼了下來,那片紅柳林剛染了秋霜,透著暗褐的頹敗,幾只不知名字的大鳥在柳林的上空盤旋,像是層不易融化的霧。附近的那幾間舊磚瓦房更加破敗,半小時后,小翠找來了,給他帶來了一件新織的毛衣,小翠給他披上后,他覺得暖和多了。半個月沒見,小翠也瘦了許多,楊家強想,可能是王蘭義受煤礦的事牽連所致,也沒問,兩人坐在車里擁了一會,外面竟下雨了,秋雨更加寒涼,砸在車窗玻璃上,發出很大的聲響。其間,李耀武給他打來電話,問他回來沒有,他說回了,在河套呢,想喝酒了,想醉。李耀武粗門大嗓地在電話那頭說,我去錢大嘴酒館等你,咱今晚就喝個痛快。對了,要不要把張鎮長他們幾個人叫上?
楊家強說叫不叫隨你,反正我只帶小翠去。
在錢大嘴酒館,幾個人吃著醬燜的細鱗魚喝小燒,臉都喝紅了。副鎮長張小秋在眾人均酒酣耳熱時,從懷里摸出一份紅頭文件來拍到桌子上,說,縣里來文件了,下個月起,齡北、新一和七星所有的小煤窯都要合并統籌管理,實行所謂的集中采掘,就是說眾多的煤礦主要選出一個煤把頭來,不管是哪位,是騾子是馬要牽出來溜溜了。跟張副鎮長一起來的鎮政府工作人員忙起身端起酒碗,提議共同敬楊家強一杯,說這個重任非楊礦長莫屬,大家伙紛紛附和贊許的時候,酒館里的燈突然熄滅了。酒館老板錢大嘴從灶房里端了盤切成片的豬舌頭邊放到桌上給幾個人當下酒菜,邊罵咧咧地說這破地方,還老他媽的停電,一連好幾天了都,真是敗鎮長等幾位領導的興。喝得舌頭有些大的張鎮長立即吩咐身邊那位鎮干部給農電所打電話,問問咋回事。電沒來,李耀武卻接了個電話,說關在鎮派出所的小煤窯主跑了。是以王蘭義為首的幾個小煤窯主,煤礦出事后剛被抓起來的,就關在派出所的滯留室里,由一個保安看著。張副鎮長說,怎么會跑呢,省市工作組馬上就要拿出對他們的處理意見了,不像話!李耀武立刻回單位了。晚飯時,小翠給楊家強打電話說她家王蘭義喝藥了,已住進鎮醫院,楊家強嚇了一跳,馬上開車去了醫院,見面后兩人的手握到一起,王蘭義痛哭不已,楊家強埋怨他咋就想不開呢!王說煤礦出這么大事,咱都是罪人,總得有人頂雷,并說他死了不足惜,但愿能替其他人擺脫罪責,王最后囑咐楊家強今后要多照顧小翠,他們兄妹爹娘死得早,小翠凈跟著他擔驚受怕了,也沒享著啥福。楊家強聽出王蘭義的話外之音,是知道他跟小翠的事了,臨死前的托付。想到這些,楊家強禁不住臉紅了一下,趕緊點頭答應下來。王蘭義最終把自己的煤礦也托付給了他,說手續和相關法律文書都留給了小翠。楊家強的心熱了一下,眼眶有股濕的液體差點流下來。
幾天后,坡鎮的小煤礦經過改組成立了竣德礦務集團公司,由楊家強出任經理。楊家強上任后,組織相關的技術人員對集團所屬的幾座小煤窯進行了徹底的安全檢查,關閉了兩個安全不達標的小煤窯,他接下來做的第二件事是投資把甘河西岸那幢平房進行了維修,又到鎮上招聘了幾位有資格證書的中小學教師,讓老婆和小翠兩人牽頭,辦起了礦山子弟小學,并把生源定向為幾所小煤窯的礦工子弟,尤其是那些在礦難中喪生的礦工的子女全部免除學費。楊家強的舉動使十幾位礦工家屬掉了眼淚。
5
天漸漸地冷起來,坡鎮西邊河岸的紅柳林顏色更加凝重了。楊家強白天開著車去了鎮北的大楊樹看守所,看望在那里蹲拘留的王蘭義和另外幾個小煤窯主,給他們帶去了成箱的水果和煙卷,幾個人是因為井下塌方事故而受到法律制裁的,在會見室里聊天時,其中一個姓黃的小煤窯主拉著楊家強的手說了辦煤礦子弟小學的事,在座的幾個人都很感動,夸他做了件好事。楊家強沒再說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在他內心深處,在礦區俱樂部廣場上扔破籃球溜鐵絲環的孩子們真是太苦了,孩子們衣著不光鮮不說,還沒有書念,每次晚飯后去那里散步他的心都會疼一下,孩子們的父親可都是給自己在井下八百米深處挖煤賺錢的兄弟呀,他們可是命懸一線,打他從東北來到坡鎮開煤窯時起,一晃二十幾年,他經歷了多少事情,曾經和自己一塊挖煤的兄弟現如今已經有不少都在井下的事故中遇難了,有多少個清明節,他都是開著車去鎮郊那些廢棄的礦井處靜坐,常常是要把自己喝醉,用醉酒來化解胸中積聚的憂郁和憋悶。
晚飯后楊家強約了小翠,兩人在甘河邊上執手走了半個時辰,直到月亮升起來才坐回車里。九月的夜露宛如初冬,河面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白霜,河岸上那兩棟舊磚房經過修繕已經煥然一新,紅磚墻上已經用白漆寫上了“礦工子弟小學”字樣,操場上立起的木桿上赫然飄著一面鮮艷的五星紅旗,正在傍晚的微風里舞著。楊家強在心里想,再有兩個月孩子們就開學了,到那時候,七九河開,八九雁來,坡鎮的春天也就跟著來了,到時候坡鎮的早晨里就不僅僅有風哨和鳥鳴,還將會有孩子們瑯瑯的讀書聲此起彼伏。在車里,楊家強把剛剛從縣教育局開回來的辦學執照塞給小翠時,小翠的眼睛濕了,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兩個人的唇重疊到一起的那一刻,耳邊響起了清脆悅耳的鐘聲,當當的不絕于耳。楊家強很詫異,他拉開車窗玻璃,仔細分辨著鐘聲的來處,小翠卻拿手指向不遠處的學校,跟他說是老牛頭,剛雇來給學生們敲鐘的,楊家強的心里一喜,問,是敲上課下課的鐘聲?小翠說對呀,這樣孩子們才不會孤獨。楊家強順著小翠探出車窗的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就瞧見學校剛粉刷的磚房的一處房檐下真就懸了一截舊鐵軌,迎風晃動著,鐘聲正從那里發出來,一顫一顫地擴散開去,隱約之中,有戴著紅領巾的孩子們的身影在楊家強的視野中逐一跑動和立起。他知道老牛頭也是一個死亡礦工的家屬,原本是在王蘭義的小煤窯上發礦燈和打更的,王蘭義被抓進拘留所,老人也失業沒有了經濟來源,他心里又是一動,覺得小翠著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自己算是沒看錯人。
兩人開車往鎮里回時,小翠問楊家強打算什么時候娶她。楊家強把車子的油門轟大一些說,坡鎮的春天真正到來的時候。小翠還想再問什么,楊家強接著說,親愛的,你沒瞧見嗎?鎮西的甘河已經解凍了,俗語不是說嗎,七九河開,八九雁來。河一開,那春天還會遠嗎?等春天來了,那百花也就盛開了,我采百花編花環,做你新娘的嫁妝迎娶你進門。楊家強的話把小翠原本就紅撲撲的臉說得更紅了,像醉了酒般的好看。
6
第四天,坡鎮通火車了,雖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森林小火車,但也是件振奮人心的大事,全鎮的男女老少都跑出家門圍在鎮南的火車站月臺上看熱鬧,放鞭炮的,吹喇叭的,鎮敬老院的業余秧歌隊也穿戴整齊舞向小火車站。這真是坡鎮的節日呀,張副鎮長穿一身筆挺的西裝,手里舉著面小紅旗站在小火車頭的一側腳踏板上向人們示意,楊家強撥通他的手機說,晚上老錢家酒館喝酒啊!張副鎮長說不見不散,真得好好慶賀一下,咱坡鎮這回算是爭了氣了,你楊礦長的礦工子弟小學解決了孩子們的上學問題,森林小火車的開通更是往山里輸送了一大批勞動力啊,可謂雙喜臨門。楊家強哈哈笑著說,還有一喜,那就是你張鎮長也跟著改職成森林小火車的首任列車長了。楊家強的玩笑話把張副鎮長也說樂了,張副鎮長爽朗而粗獷的笑聲里灌滿了風聲和陣陣松濤,擠進楊家強的耳鼓,竟使他覺得舒坦極了。他關上手機,側身摟住身邊副駕駛位上的小翠親吻了一下,沒想到小翠隔著窗玻璃喊了一聲:“呀!家強,山上的花開了!”
楊家強順著小翠的喊聲朝窗外望去,只見沿著森林小火車的鐵軌一直往山里的草坡上,到處都開放著紅的黃的白的和紫的達子香花,花的骨朵連成了一片初春的花海,是那么的無拘無束,在一點點地洗亮灰色的天空。
7
楊家強腳踩油門,把車子發動起來,沿著小火車路基邊的沙土路一陣狂奔,隨著森林小火車一路而去,駛出鎮子之后不久,他便覺得他整個人和車子都走在云層里,拂在耳畔的是溫暖而柔和的春風,坡鎮寂靜如初,森林的春天也來得寂靜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