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血腥味太濃了,也許是分娩時的哞叫聲太響了,母牛藍玲剛剛產下牛犢,流沙河對岸的樹叢里突然躥出一頭華南虎,“嘩嘩”蹚著齊腰深的河水,沖了過來。散落在河堤邊吃草的其他黃牛驚慌地哞叫著,四散逃跑。
華南虎沖到母牛藍玲身邊時,牛犢剛剛順著產道從母腹滑到這個世界上,胎胞還沒剝脫。
母牛藍玲雖然虛弱得站也站不起來,但仍跪在地上,將一對醬紫色的牛角對著華南虎,竭力想阻止華南虎接近牛犢。華南虎敏捷地扭身一跳,繞到母牛藍玲身后,一口叼起糯米團一樣柔軟的牛犢,虎尾一甩,朝河對岸奔去。
母牛藍玲“哞哞”哀叫著,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追趕華南虎。流沙河里濺起一朵朵碩大的水花。
華南虎很快游過四五十米寬的水面。河岸橫亙著一道高約兩米的堤壩,陡峭難攀。要是不叼獵物,矯健的華南虎縱身一躍,就能登上陡坎,但叼著一只牛犢,它的躥高能力大受影響。它不得不在陡坎前停下來,后肢踩在水里,前肢趴在堤壁上,仰頭用嘴頂著小牛犢,往上拱舉。不知是堤壩太高,還是它站立的位置不太理想,它舉了兩次,都未能順利地將牛犢拱上堤壩。
母牛藍玲已越過河心,離華南虎僅十多米遠了。華南虎背對著河,身體筆直地貼在堤壁上,被河水浸濕的斑斕虎皮在陽光下變幻著奇異的色彩。
此時,是母牛藍玲發(fā)起攻擊的最佳時機。它那兩只尖利的牛角可以從背后深深扎進華南虎的身體,像釘子一樣把華南虎死死釘在堤壁上。母牛藍玲低下腦袋,撅起兩只牛角,角尖瞄準華南虎的后心窩,沖了過去。
小牛犢雖然被咬傷了,但還沒有死,四條小腿在空中掙扎,嘴里發(fā)出細弱的叫聲。華南虎調整了一下身體的位置,再次將它往堤壩上拱舉。河水的流淌聲掩蓋了母牛藍玲奔跑的響動,華南虎的注意力集中在小牛犢身上,竟然沒發(fā)覺那兩只牛角離它僅有七八米遠了。
華南虎終于將牛犢送上堤壩。母牛藍玲的犄角離虎背只有一步之遙。眼看就要虎口奪子了,突然,牛蹄滑了一下,母牛藍玲身體歪斜,“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可憐的母牛藍玲產后虛弱,實在沒力氣在布滿鵝卵石的河流里站穩(wěn)奔跑。一步之差,功虧一簣。華南虎吃驚地扭頭望了一眼,縱身一躍,登上堤壩,在母牛藍玲悲憤的長哞聲中,叼起小牛犢揚長而去。
從這天開始,母牛藍玲就日夜守候在它生下牛犢的地方,布滿血絲的牛眼直愣愣地凝望著河對岸華南虎趴過的堤壁。每隔一兩個小時,它就會大哞一聲,“撲通”跳進河里,撅著犄角飛快地奔到河對岸,氣勢磅礴地將兩只牛角深深扎進華南虎趴過的那塊堤壁里。人們試圖將它拉回牛欄里去,但任你怎么哄騙,怎么用食物引誘,怎么推,怎么拉,怎么用鞭子驅趕,它都梗著脖子不走。
我到寨子里插隊時,母牛藍玲已經11歲半了。它的那雙眼睛,仍像八年前一樣,血絲密布,噴著復仇的火焰。它過河的本領已練得爐火純青,那對醬紫色的牛角也被沙石磨礪得寒光閃耀,鋒利無比。所有人都相信,要是那頭該死的華南虎再次出現(xiàn),絕對逃脫不了被刺個透心涼釘死在堤壁上的結局。
遺憾的是,那頭華南虎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村民們在流沙河邊搭了一間草棚,給母牛藍玲遮風擋雨。女人們經過河邊,都要嘆息一聲,扔下一把青草。
又過了兩年,一天早晨,人們發(fā)現(xiàn)母牛藍玲站在華南虎趴過的那塊堤壁前,身體前傾,兩只牛角深深地扎進堅硬的土層,一動也不動。摸摸它的嘴,冰涼冰涼的,沒有一絲氣息,只有兩只牛眼圓睜著,凝固著哀怨和凄涼。
寨子里的人們破天荒地將一頭牲畜葬在了人的墓地里。
(摘自《新閱讀》2011年第2期圖/賈雄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