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志筆下“清潔”的精神

摘要：清潔本意是指沒有污垢，干凈、潔凈。而張承志筆下的清潔是一種尊嚴、是沒有私心、沒有雜念，是一種單純的堅守與執著。一諾千金、以命承諾，不管是西北黃土高原上的哲合忍耶，還是《史記·刺客列傳》中的烈士，都用生命詮釋了這種高貴的精神。本文試著從張承志筆下大西北的哲合忍耶回民和歷史上的刺客事跡，分析這種讓作者震撼的——清潔的精神。

關鍵詞：清潔 哲合忍耶 張承志 烈士

張承志是一個筆鋒犀利、言辭激烈、思想獨特富有正義感的的作家。在“清潔可恥、骯臟光榮的準則正在風靡時髦”的時代，他宣布“敢迎戰和堅決地挑戰，敢豎起我手中的筆，讓它變做我的旗。”①并認為“未來的人只需要純潔的心靈追求，以及相應的真正的藝術。”他筆下“清潔”的精神主要從以下方面得以體現。

一、哲合忍耶回民

張承志是一個忠實的穆斯林。懷著對皈依母族的渴望，他走進了荒涼貧瘠的大西北，并最終選擇了寧夏的西海固、選擇了哲合忍耶作為了解中國回族的核心。在這里他見識了真正虔誠的回族，并為他們的執著和堅定所震撼。因此，立下了“他們幾十萬人，都因為正在堅持一種精神，才可能活得震撼人心。我只是嘗試——以這種精神作為我這部畢生之作的主人公”②的誓言。

1、一絲不茍的生活習俗

回族是一個愛干凈的民族，不論是服飾、衛生習俗還是飲食都講究潔凈。穿衣服選擇象征潔凈的白色，男性戴白色小帽、女性戴白色蓋頭（這一習慣也有地域上的差異），就連亡人下葬也只裹三尺白布，意為“一絲不掛地來，一絲不掛地走”不帶走頓亞（世俗社會）的任何東西，清潔的歸向真主。回族以白色為服飾的主色調，反映出一種以潔凈為美的審美心理。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如“一望可知都是些回民:男人戴著朵白帽，婦女遮著黑綢子蓋頭。”③

禮拜是回族穆斯林重要的功課之一，做禮拜之前洗大、小凈，水的潔凈是至關重要的。不管環境多艱苦，他們用來凈身的水是最干凈的。黃土灼目的西海固，是一個極度缺水的地方，喝的是融雪的窖水。但“無水鄉村窖雪度夏，而堅持宗教沐浴的回民卻家家以水的潔凈為首要大事，那些盛一瓢泥湯臟水下鍋的漢族人不能理解——為什么要留著那么干凈的水洗澡。”這時他們的堅持就更顯的難能可貴。

凡是有一點宗教常識的人都知道穆斯林是不吃豬肉的，而他們在飲食上的禁忌不止這一點。《古蘭經》第二章第173節“他只禁戒你們吃自死動物、血液、豬肉，以及誦非真主之名而宰的動物”。豬是穆斯林最大的忌諱。在中國把穆斯林吃的食物稱為“清真”食品，食物的清潔對西北的回民來說是可以和生命相提并論的。“在沙溝有這樣一個遙遠的故事‘有一戶人，弟兄四個，窮的只有一條面褥子。為著信仰，官府捕走了兩人——老大不堪獄卒用豬肉凌辱冒死越獄，后被捉回殺死。’”④哲合忍耶回民寧愿死也不讓自己的信仰受到侮辱。

《黃泥小屋》中的人物賊娃子是一個為了活命而偷遍山邊水邊，經受了無數次毒打和羞辱的回族少年。但是當東家拿著豬骨頭羞辱他時，他再也無法忍受，最后絕望地投井死去。賊娃子雖然是個小偷，但是他仍然有著堅定的信仰，知道豬為不潔之物，東家用豬骨打他，是對他極大的人格羞辱，是對他心中的圣潔的褻瀆。他們把食物的潔凈作為關乎自身人格的圣潔加以捍衛，突出他們信仰的神圣不可侵犯。

2、單純、潔凈的心靈

張承志筆下的哲合忍耶回民不僅生活習俗上重視清潔，他們更追求心靈上的清潔。在浮華的現實世界，他們不被利益所誘惑，只向往心靈的無愧。在赤貧荒涼的大西北，嚴苛的生存環境沒有讓他們退縮，卻賦予他們淳樸、善良、單純的品質。

《最凈的水》中，他通過對西北回民的用水方式的描述揭示了他們內心那種神圣的求潔求誠的民族審美心理。作品寫的是大西北一個窮鄉僻壤——甘肅隴山周邊，那里是“用水的純精神之國”，那里“水和人的關系是一種內心的精神的關系。”作品中有這樣的描述:“大車道的硬轍印旁，順著坡坂走勢，水井密密麻麻。”家家的水井都蓋上蓋子，掛上鎖，這是為了井水能夠清潔。但是這些清潔的水不是來喝的，而是為了凈身。每天回民們都把“凈瓶用這種絕對潔凈的水灌滿，就悄悄地凝思舉意了。當第一捧水灑下以后，無人暗處，這獨自一人的農民已經沉入夢境。他繼續念著，舉落有致地一一洗著，薄的一層水遮住了肉身，漸漸把他帶到了肅穆的境界。他的疲倦枯疼的肌膚濕潤了，那凈水在意念中濾過他的肌鍵骨骼，向著心意之底流去。等到最后一捧水流盡時，他鬢發上閃著晶瑩，臉龐上聚著血氣，他起身戴上白帽子，變成了一個脫離了塵世的異域人。”他們用絕對潔凈的水洗滌著全身，也洗滌著自己的心靈，并把最凈的水洗心看成是人生最切要的目的。當作者在離別這塊土地時，他的心中也“懷著對那純潔真凈的水的崇敬”之情依依不舍的離開了。

《心靈史》中講了一個關于馬明心導師的故事：有一個名叫麻臉滿拉的人，投在馬明心的門下，他窮的四方出名。他的表兄弟告訴他，伏羌有很多多斯達尼（教眾）。于是麻臉滿拉就去了伏羌，那里的回民散給他衣服、鞋和錢。得到施散后，他高興地求見導師馬明心。導師問：“你這些東西是從哪里來的？”麻臉滿拉說：“是伏羌的多斯達尼散給的。”馬明心說：“你是用我們的教門索取財物。你遠遠跑一趟，心意只在財物！快去把東西都退給人家。”這個故事中，雖然伏羌的回民是真心誠意地施散東西給麻臉滿拉，但麻臉滿拉去伏羌的心意是不純潔的，因此受到了馬明心的批評。純潔而又不為利益所誘惑的心靈，才是一個哲和忍耶回民所追求和堅持堅持的。作者通過這個故事透徹地詮釋了他們圣潔、崇高的精神。

一代代哲合忍耶回民高聲贊頌“倆以倆海，印安拉乎——萬物非主，只有真主”，向世人宣告他們的信仰。有信仰的民族才是有靈魂的民族，他們心中只有真主，靠著堅定的信仰在焦黃的黃土高原上默默地繁衍生息。

3、堅定不移的信仰

伊斯蘭教是典型的一神教，他們經常念的清真言就表達了他們堅若磐石的信仰。張承志筆下的人物以老阿訇的形象最具代表性，不論是《黃泥小屋》中的老阿旬、《錯開的花》中的鐵阿旬，還是《金牧場》中的老人，他們不僅有著強烈的伊斯蘭教意識，表現出對信仰的虔誠，而且他們更是回民眼中真與善的化身。他們經歷磨難，卻始終遵守教規，在他們心中“萬物非主，唯有真主”。這些尋常老百姓的生存環境惡劣、生活困苦，但是他們有著質樸、善良和純凈的心靈，有著矢志不渝的信仰。

《殘月》中的楊三老漢正是靠清真寺頂上那殘缺的鐵月牙的支撐咬牙度日，并且一直心存不死的“念想”。在這位回族老人心中，月亮就是信仰的象征，也是老人對信仰純一虔誠的象征。月亮的白色的色澤和純凈的色質象征這老人心靈中圣潔的真主形象。

哲合忍耶回民對信仰的堅定意志，在他的《心靈史》中體現得最為淋漓盡致，“借《心靈史》為我們展示了百年光陰命殉清潔的圣域中的潔土悲史。”⑤他在〈走進大西北之前——代前言〉中寫道“我聽著他們的故事；聽著一個中國人怎樣為著一份心靈的純凈，居然敢在二百年時光里犧牲至少五十萬人的動人故事。在以茍存為本色的中國人中，我居然闖進了一個犧牲者集團。我感到徹骨的震驚”

文本中有這樣一段記載：乾隆四十九年，哲合忍耶教徒起義軍在石積堡過爾德節，在回族的這個節日中，禮拜是非常隆重的。禮拜中他們如果沒有任何反抗而被殺，那他們得到的后世報酬將更豐厚。然而官兵剛好利用了這一點，當“全體跪滿的多斯達尼念起來了，濁啞的聲音伴著屈辱的啜泣。官兵大砍殺，‘痛加殲戮’‘槍箭如雨’，而懺悔的討白聲不理睬他們。不僅‘手無器械’，而且心已經充滿著圣潔，他們一排排一堆堆地倒下，血水淹沒了破堡。他們在陶醉中跳了崖，尸體一層層填著深陡的溝壑。沒有人反抗，在禮拜中被殺是舍西德的高品，何況在爾德節這樣神圣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他們用生命見證了自己的信仰。作者被他們這種坦然赴死的精神所震撼、所感動。

張承志一次一次被哲合忍耶回民的精神所感動。他懷著對母族的敬仰，懷著對這種純潔、執著精神的敬意為人們打開了一扇通向大西北哲合忍耶回民的大門，讓更多的人去了解這個有著堅定信仰的民族，了解他們這種清潔的精神。

二、《史記·刺客列傳》中的烈士

張承志是當代文壇上少有的筆鋒犀利的作家之一，曾因一篇《清潔的精神》幾乎成為眾矢之的，被認為是一個偏激而帶有宗教主義色彩的作家。他認為“所謂古代，就是潔與恥尚沒有完全淪滅的時代”⑥，因此推崇古代的“刺客精神”，因為我們的精神，起源于古代的“潔”字。他立志要用他的篇章反復地為烈士招魂，為美的精神制造哪怕是微弱的回聲。

馬麗蓉在《踩在幾片文化上：張承志新論》中寫道：張承志“立足于兩片文化之間，借別種文化的參照來審視中國文化，將清潔一詞浸泡在一派新鮮的含義里，使漢語開始閃爍起不可思議的光。他對清潔一詞獨到的悟知，令他問心無愧地擁有了清潔并荷戟獨行地于實踐中闡釋著清潔。”⑦張承志認為《史記?刺客列傳》中的主要人物，無不具有“清潔的精神”。無論是拔刀斗霸以示國威的曹沫、刺死怨主為民除害的專諸、了愿自刎為知己死的豫讓，還是毀容棄名以護親友的聶政、易水赴死以踐諾言的荊軻、擊筑復仇以殉友情的高漸離。他們都是中國古代“清潔”的精神的代表，“是清潔的暴力，是不義的世界和倫理的討伐者”。⑧清潔的精神在張承志意識中被義、信、恥、殉等林立的文化所簇擁，是“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的義、是一諾千金、是一種不屈情感的激揚、是一種民眾對權勢的不可遏止的蔑視。并希望這種精神“使中國人長久地自尊而有力”。

無論是哲合忍耶回民對信仰的單純、執著的堅守，還是烈士們的義、信、恥、殉，都是中華民族“清潔”精神的精髓。在這個浮躁的時代，需要有人站出來為正義而戰，需要這種精神凈化人們的心靈。張承志是勇敢的，敢用自己的筆為烈士招魂，建立中國文化的精神森林、支撐民族的脊梁。

參考書目：

①張承志.以筆為旗——清潔的精神[M].中信出版社，2008年

②④張承志.心靈史[M].花城出版社

③張承志.西省暗殺考[M].山東文藝出版社，2001年

⑤⑦馬麗蓉.踩在幾片文化上：張承志新論[M].寧夏人民出版社，2001年

⑥⑧張承志.清潔的精神[M].中信出版社，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