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軾的詞中,多次談到“隱”“還”“逝”等詞, 其中又以謫居黃州時期最為突出。然而無論是不得意的貶謫期,還是較為得意的元祐時期,“歸去”始終是他難以揮去的情結。但蘇軾為何沒能像陶淵明那樣真正地歸隱呢?
這就要先從蘇軾歸隱情結的原因開始談起。
首先是受到宋儒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思想的影響。宋儒講究的是“修己”之后方能“治人”,修己是出世,治人是入世。這樣,宋代儒家思想本身就包含了出世的思想。
再者, 中國古代隱士文化歷史悠久,無論是儒家的創始人孔子,還是道家的代表人物莊子,都很早就提出了“隱”的思想。而蘇軾自幼就接受了儒道的思想,所以在他的心中隱的成份是不可缺少的。
其次,這與蘇軾的思想性格、家庭環境及平生遭際都有關系。蘇軾作為一介寒儒,出身于一個“三世皆不顯”的“布衣”家庭,祖父蘇序“少孤,喜為善而不好讀書”,并不熱衷功名;其父蘇洵早年游蕩不學,后發憤讀書,又因屢試不中,而遭棄置后“遂絕意于功名,而自托于學術”。蘇軾出生在偏遠的眉山,從小與子由快樂的野玩養成了他不受羈絆崇尚的自由性格。蘇軾自出仕之后,不是做官就是流放,所以他更能感受到世態的炎涼,特別是官場上戴有面具的生活,那種爾虞我詐、相互排擠更與蘇軾喜歡自由的個性發生了沖突。再加上蘇軾對于“小我”的品格追求,于是蘇軾無數次在他的詩詞中發出了“歸去”的呼喚。
然而蘇軾為何沒有像陶淵明一樣去真正歸隱呢?
因為在宋代后,中國已經沒有封建世族,亦無世家門第觀念,幾乎所有的政府官員都通過科舉出身。以宋代為起點,士大夫以負起對天下的責任自許,普遍表現出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命感。而蘇軾從入學讀書開始,就以前代名臣和當朝名宦為榜樣,“奮厲有當世志”。再加上儒家的忠君思想,如蘇軾在黃州貶謫之地時,就曾寫下 “世事飽諳思縮手,主恩未報恥歸田”的詩句。這些都導致蘇軾不可能像陶淵明一樣回歸園田。
再者受到中國隱文化的影響。前面我們提到中國隱文化中兩個杰出的代表孔子和莊子。孔子是最早提出“道隱”思想的,他說:“邦有道則現,邦無道則隱。”可是,孔子一生都在為“道”而奔走,并未真正歸隱。而莊子提出的是“心隱”,即通過艱苦的修養,達到‘吾喪我’的境界。兩個人所提倡的隱都并不是真的歸隱。到了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又提出了著名的“中隱”之說:既是官又閑,不用做事又有錢,故可以避免饑與寒。所以,“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當白居易的“中隱”之說提出來之后,在官場上馬上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士氣普遍低落,追求“閑官”則成為當時社會的風氣。而蘇軾一生敬仰白居易,他對白居易的為人和思想都很認同。接受了“中隱”思想之后的蘇軾在以后的仕途生活中能進退自如,也不把升遷放在心上,真正達到了他自己所說的“寓意于物”的境界。
從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蘇軾一生雖然沒有像陶淵明那樣歸隱田園, 但他卻是實現了在心靈上的歸隱,從而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家園。這種獨特的隱逸文化現象,在我國乃至全世界來說,都是空前絕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