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平表哥,你好嗎

一

“曉平去世了。”

“曉平？哪個曉平？”

“天津的二表哥。”

…… ……

天津的二表哥曉平去世了，心臟病。曉平是丈夫那邊的親戚，是姨母的二兒子。曉平表哥7月份就去世了，因為剛剛50歲，屬于早逝，姨母家里沒有通知婆婆家任何人。婆婆中秋節前夕打電話問候時才知道這個消息。

二

曉平表哥去世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那一刻，我腦子里一團紛亂，紛紛擾擾又幻化成20多年前的一個場景。

那個場景仿佛又呈現在眼前：曉平表哥把我拉進廚房，關好門，悄悄問我：小軍(丈夫小時候的名字)對你好不好？

三

那是我們的蜜月旅行，丈夫帶我去天津姨母家。路途中，丈夫給我介紹了姨母家的情況：姨母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其中，最特別的就是二表哥曉平。

曉平的父親“文革”期間被打成了右派，因患肝癌，在曉平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些給曉平帶來的不僅是生活上的困窘，更有精神上的創痛。“你爸是右派”、“你是狗崽子”，玩耍時，小伙伴經常會這樣嘲笑起哄。曉平為此常常跟人打架，玩伴越來越少，他也越來越孤單了。

在外面，曉平變成了小刺猬，在家中卻是姥姥的好幫手。他媽媽上班忙，姥姥年紀大，他總是主動幫姥姥干家務活。

如果說，父親的右派帽子和早逝給幼小的他帶來了傷害，那么，后來發生的一件事可以說完全改變了曉平的人生軌跡。

在他10歲那年的一天，他幫姥姥換煤氣罐，同往常一樣，為了多裝一些液化氣，事先要把罐子里殘留的渣滓倒出來。他和姥姥抬著液化氣罐向外倒，突然，殘留的液化氣燃燒了，突如其來的大火導致室內空氣稀少，房門打不開了，姥姥在忙亂中抱起他把他從窗戶推了出去。

他一側臉頰、脖子燒傷了。

姥姥傷得非常嚴重，幾個月后就去世了。

這次事故，給他的面容留下了近乎丑陋的疤痕。這次事故，更讓他失去了最疼他的外祖母——這個10歲孩子唯一的情感寄托。

兄弟姐妹都年幼，不懂得關愛有創傷的曉平。他母親為解決4個孩子的溫飽問題，里里外外忙，已疲于奔命，哪里還能顧及孩子的情感問題。

曉平成了人們眼中的“問題少年”。大概是上初中的時候，一次放學路上，看到幾個初中生把一個小學生逼到胡同的角落里要錢，他二話不說，上前就打。對方掏出了刀子，卻被他奪了過來。最后，他捅傷了人，逃到了新鄉丈夫家里。丈夫說，那個時候自己很小，看到表哥有傷疤的臉，再加上聽說他用刀子捅傷了人，很怕他，不敢靠近他，更不敢跟他玩。

四

自小就遭遇挫折，懂事、愛勞動，善良、仗義，寡言、乖張，這就是丈夫的講述給我勾勒的曉平表哥。

也許因為丈夫的講述讓我有了心理準備，見到曉平表哥的時候，我沒有因為他臉上的傷疤而害怕，更沒有疏遠他，反而感覺親切，感到他值得敬重。記得那天，我們已經到了姨母家，正在跟姨母說話，表哥下班回來了，我馬上站起來問候他：二表哥，下班了？

清楚地記得，在天津的幾天，表哥對我們非常好，親自下廚給我們做飯。二表姐（表哥的妹妹）偷偷對我說：“我從來沒見過他給別人做飯。”

還記得，表哥炒的菜很好吃，特別是炒蘑菇，他炒的時間很長，幾乎焙干了所有的水分，一大盤蘑菇炒好之后還不足半盤，但是滋味全在菜里面了，還很有嚼頭，有些牛肉干的味道。

表哥還給我們講天津哪些地方好玩，有哪些好吃的小吃，跟我們有說有笑地拉家常、問婆婆家里的情況。

二表姐偷偷對我說，表哥以往回到家就躲在自己的房間里，基本不說話。

表哥的口琴吹得很好，印象最深的是他吹奏的《茉莉花》。當溫婉的旋律從那口琴中絲絲縷縷地傳出，仿佛潔白芬芳的茉莉花就飄蕩在他那小小的房間，清新、淡雅的氛圍令你的心沉醉寧靜。

那天，表哥又在做飯，我在門口看他做。他把我拉進廚房，關好門，悄悄問我：“小軍對你好不好？”

我笑了，當然好了，怎么能不好呢，我們是在蜜月旅行啊。

但是，記得當時，他關切的目光、嚴肅的神情懾住了我：我仿佛是舊時新婚三天回娘家的小媳婦，而他儼然就是娘家嫡親的哥哥。

五

從天津回來，就再沒跟曉平表哥聯系過。在當時通訊不發達的時候沒有寫過信，后來家家有了電話甚至人人有了手機也沒有聯系過。只是從婆婆那里偶爾能得到一些姨母家里的情況，其中，也有星星點點表哥的消息。

表哥30多歲才結婚，找的是郊縣的一個姑娘。表哥買了房子，幫她轉了戶口，找了工作。

后來，聽說表哥有了一個女兒。

再后來，聽說表哥離婚了。

無論聽到表哥的什么消息，我都沒有給表哥打過一個電話。似乎內心里也關切著表哥，聽到他結婚生子的消息也為他高興，聽到他離婚的消息也有些哀傷，但是，就是沒有跟他聯系過。

去年，小姑一家去天津，回來說見到了姨母和表哥表姐。我專門問起曉平表哥，還跟丈夫說，什么時候去天津看看曉平表哥，曉平表哥對我可關心了。即使那一刻，我也沒有拿起電話問候一聲。也許，內心認為，曉平表哥就在天津，什么時候有時間了就可以去看他，跟他聊天，吃他炒的蘑菇。

但是，如今，已是陰陽相隔。

六

我也曾經想過，曉平表哥跟我素昧平生，為什么對我那樣關心？

如今，我又重新想起這個問題。

我想，是不是因為，我見他第一面時那個尊重的起立動作和親切的問候。我能找到的理由似乎也只有這么一個。

如果真是因為那樣一個小小的尊重的舉動，今天想來，在曉平表哥內心深處是怎樣地缺乏關愛。

因為父親的右派帽子和自己臉上的疤痕，曉平表哥打遍了周圍的孩子，性情越來越沉默和乖戾。因為這種性情，他跟家里人的交流也變得越來越少，甚至在家里進進出出也如同陌路。

親人心中自然是關愛的，但是，他冷漠的外表阻擋了親人之間的交流和表達。

什么東西才需要一個堅硬的外殼？柔弱，怕受傷。因為柔弱，因為怕受傷，才會森嚴壁壘，才會堅壁清野，才會用堅硬甚至帶刺的外殼包裹自己。

在曉平表哥冷酷的外殼中是一顆怎樣柔弱的心，是一顆怎樣敏感的心，是一顆怎樣缺乏關愛的心？

也許，只有那樣柔弱、敏感、渴望關愛的心才會關愛素昧平生、給予他一點點尊重的人。

所以，他會把我拉進廚房，關好門，悄悄問我：小軍對你好不好？

七

聽老人講，死不帶病。就是說，即使很疼痛的疾病，在要去那邊之前，疼痛也會神奇地消失。

那么，在那邊，曉平表哥一定有一顆健康、有力的心臟了。還有，曉平表哥面頰上的疤痕也算是一種病吧，在那邊，是不是也消失了呢？記得曉平表哥長了一副國字臉，那么，曉平表哥應該是一個很威武的男子。還有，曉平表哥的少言寡語和乖戾的性情應該也是這邊的生活給予他的一種病吧，在那邊，曉平表哥是不是也恢復了樂于助人的本性情呢？還有，在那邊，應該沒有房子、戶口以及工作的干擾，那么，喜歡曉平表哥的姑娘一定就是喜歡他那個人了，他們一定是兩情相悅的了。

八

我的婚姻已經走過20多個年頭，其間有鶯歌燕舞、陽光和煦，也有坎坎坷坷、風雨飄搖。無論怎樣一種狀況，無論至親還是好友，迄今為止，只有曉平表哥這樣問過我：小軍對你好不好？

“小軍對你好不好？”曉平表哥，因為你的這句關切，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九

文學作品、影視作品中描寫的靈魂以及民間口口相傳的靈魂都是不受時間與空間阻隔的，他們可以自由穿越陰陽、跨越空間。

果真能夠如此的話，曉平表哥，在我敲出這些文字的時候，你是否看到了我對你的問候：曉平表哥，在那邊，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