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還有誰比我更懂你護你讓你愛你?我是你姐,爸媽不在時,只有我此刻愿意為你付出一切。
最親的人怎么如此不幸
陳苗得胃癌那年,才三十七歲。她十五歲的女兒哭著給陳草打電話,“大姨,我媽媽,我媽媽……”努力了好幾次,才把話說完整。
陳草趕到醫院時,妹妹躺在病床上,一臉死灰。見到姐姐,她的眼珠子才有了點活氣。姐妹倆只相差五歲,可父母死得早,陳苗幾乎是陳草帶大的。后來陳苗結了婚,又離了婚,前夫是個二流子,成天打牌不做事,離婚后還來糾纏陳苗復婚,逼她借錢還賭債。陳苗生性軟弱,差一點就讓他哄回去。
還是陳草拎著菜刀追著前妹夫趕了三條街,才把這個男人徹底趕出了妹妹的生活。那時丈夫還埋怨陳草多管閑事,人家兩口子的事你插什么手。陳草一句話就頂回去:“我妹吃了多少苦,別人不知道我知道,我絕不能讓人再禍害她!”
現在,陳草坐在病床沿上,拉著陳苗的手,像吐棗核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別怕,有姐在。妹妹卻仿佛已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壓垮了,沒有反應。陳草拼命搖她,她才醒過來一般,氣若游絲地說:“姐,別管我,替我帶好囡囡,書能讀就讓她讀一點,讀不起就不讀了,只是別餓著她。”
犧牲兒子的學費
陳草怎么能不管陳苗?她都管了她小半輩子了。
醫生說,要趁著癌細胞沒有擴散盡早動手術,手術費要十萬元。
陳苗自己沒錢。她的房子是租的,女兒囡囡要中考,課業吃緊不能耽誤,正在長身體,營養也要跟上。陳草也沒多少錢,丈夫和自己一樣在私企打工,還有一對正要考大學的雙胞胎兒子。
窮人最怕的事就是生病,何況是那樣的大病。陳草從醫院回家,腳像面條一樣軟。回到家,她把家里的存折都找出來,只有四萬五千元,是給兒子們準備的大學學費。為了攢這錢,丈夫上班連帶空調的公交車都舍不得坐。
她想了想,還是把錢取出來交了陳苗的住院費,不交醫院就停藥了。醫生說,這點錢也管不了多久。
陳苗病情很不穩定,清醒時安靜得像貓,昏迷時就誰也不認,疼痛讓她持續暴怒,手腳亂舞。床頭柜上不敢放東西,她抓著什么就砸什么,有時候會向陳草吐口水,叫她滾。清醒的時候,陳苗也會讓姐姐滾,“你管我干啥,你不過日子啦!你是不是想像我一樣離婚啊!”
陳苗邊罵邊哭,還去拔輸液的針頭,“你耗在我這里,班也不上了,錢也花光了,你還不如讓我去死!”
陳草沒說話,一個耳光刮在陳苗臉上。小時候妹妹沒少挨她的打,如今三十七歲的人了,該打的時候照樣得打。陳草舉著因激動而顫抖的手掌說:“你記著,你是我帶大的,你要對得起我!”
理虧也死撐著
回到家,是丈夫和兒子的怒目以視。丈夫像頭暴怒的獅子。
陳草知道自己理虧,她寧愿丈夫揍她一頓。兩個兒子也站在父親一邊,還有兩個月他們就要高考了,憧憬的大學生活像畫卷一般,卻被母親猝不及防地撕爛一個角。
陳草羞愧難當,她甚至不敢用陳苗的病情為自己辯解。他們不是她,不能體會一顆當姐姐的心。
還是婆婆來解了圍。聽說了兒子的家庭大戰,這個心軟的老太太首先表明了態度:陳苗是陳草的親妹妹,這錢應該拿。婆婆的深明大義令陳草感激,恨不得給老人家下跪表達此刻的心情。
在婆婆的勸導下丈夫也想通了,錢拿了就拿了吧,可這是個無底洞,你妹妹還要動手術,你到哪里去找剩下的錢?
陳草偷偷去找了陳苗的前夫,她希望前妹夫看在曾經的夫妻情分上幫妹妹一把。她沒想到這次輪到前妹夫跟著她追了,那個剛好在牌桌上輸紅了眼的男人,順手就操起院子里一根掃帚疙瘩,不分青紅皂白地跳腳大罵:“我們已經離了婚,她生病關我什么事!找后賬也沒這么找的,是不是你看上我了呀,找借口來糾纏老子,滾!滾你媽的!”
在回家的路上,陳草又羞又氣,哭了一場。
誰更重要?
陳草要賣房,丈夫聽見這個決定,像屁股上挨了誰的大頭針一下蹦得老高。賣房?那是他們一家四口唯一的棲身之所,賣了去蹲橋洞嗎!
陳草自己也知道這提議很荒唐,可她還是心虛氣短地說,房子賣了將來再買,等大寶二寶大學畢業,多少套房子都能給咱掙回來……她沒說完就被丈夫暴怒地打斷:你連他們上大學的錢都拿走了,還指望兒子畢業了給你買房子!你這瘋婆子,我要和你離婚!
婆婆匆匆趕來了。這一次她沒有站在陳草一邊,一進門就癱坐在地上,“陳草,咱老李家對你不薄,你可不能趕盡殺絕啊!”
丈夫的暴怒,婆婆的悲愴,陳草無顏以對。她不是沒有想過放棄,妹妹是她的親人,丈夫和兒子也是她的親人,為了救妹妹,她把一家人的利益都犧牲了,對他們來說自己何嘗不是一種自私。可是這個念頭只在心里轉了轉便被她搖搖頭甩掉了。她只有一個妹妹,她不救陳苗,這個世上還有誰能救她?她不想后半生都為自己沒有盡力而悔恨。
陳草給陳苗梳頭,陳苗看著鏡中自己那張瘦得凹下去的臉,忽然說,姐咱出院吧!那天9床的老太太說,她認識一個人也是沒錢治,就不治了,回去該吃吃該喝喝,沒想到自己好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陳草鼻子一酸,“那是人家運氣好,可咱不能冒這個險。你要有個啥,我也不活了。”
陳苗不明白姐怎么說這么傻的話。姐還有丈夫和兒子,熱熱鬧鬧一大家子,怎么就敢不活了呢?可是她真的想出院了,在這醫院住一天就像喝一天姐的血,她心里疼得慌。
陳苗背著姐姐辦了出院手續跑了。被找到時,她坐在囡囡的學校門口,烈日下像捆枯萎的蘆葦,奄奄一息。
離婚也要賣房
丈夫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真真切切地聽見陳草說:那就離婚吧!兒子愿意跟誰就跟誰,房子賣掉,一人一半。陳草坐在沙發上,頭幾乎低到膝蓋上。仿佛不是談離婚,而是認罪。
丈夫久久地不能發聲,甚至不能呼吸。這果然就是個瘋婆子,為了達到把房子換成錢的目的,她不惜拆散自己的家庭。他再也沒有說一個字,任陳草如何詢問,都絕不開口。
就這么僵持一個晚上,天亮時陳草從沙發上站起來,去廚房煮了一鍋小米粥。粥咕嘟嘟地開了,她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攪著,連同自己的眼淚都攪進去。她端著粥從廚房出來,輕輕擱在丈夫面前的茶幾上。一抬眼便短促地驚叫一聲。一夜,只一夜,丈夫竟白了雙鬢。
陳草再也控制不住,無助地抱住丈夫的頭,淚水奔涌而出。
醫生把陳草叫進辦公室,陳草不等醫生開口就趕緊說,你們先按手術方案給她做前期準備,錢,我們馬上就湊夠了。她家的房子已經在中介所掛牌了,運氣好的話,不出一周就會找到買主。
丈夫沒有和陳草離婚,他不舍得。那天清晨她抱著他哭,然后又拼命捶自己扇自己耳光。他心疼了。房子賣就賣吧,希望老天爺看在老婆這么執著的份上,保佑兩個兒子都有好的前程,將來說不定可以買別墅給他們住。
醫生卻凝重地看了陳草一眼,艱難地開口:癌細胞已經擴散,動手術的意義不大了,你還是給她辦出院手續吧,在外面心情好點,說不定可以活久一點。
真好,我還有你們
陳草是怎么回到病房的,這個過程她完全不記得。當她有意識時,發現自己坐在陳苗床邊,手里正拿著陳苗的鏡子定定地照著。鏡子里出現兩張臉,都不算年輕了,眉眼很像。
陳苗與陳草在鏡子中對視,然后陳苗笑了。姐我不怕死,就是怕那邊黑,找不著路。你知道我從小就怕黑,有次家里忽然停電,都嚇得尿褲子了,那次你把我揍了一頓,因為我所有的褲子都洗了,第二天上學都沒得換。
然后兩個人都笑起來,笑著笑著,陳草的聲音哽咽了:姐,我想回老家的房子去。
陳苗死于三周后。她在鄉下老屋里咽氣時,一只手握著陳草,一只手握著囡囡。她沒有遺憾。三周來,陳草陪她住在這老屋里,像小時候一樣每天給她梳辮子,給她煮野薺菜湯,擱點鹽、味精、香油,再打個蛋花,是她小時候最向往的美食。
陳苗走的時候陳草沒有哭。所有的眼淚都在之前流光了。她盯著遠處那根煙囪,那里有裊裊青煙冒出來,是陳苗奔向天國的腳步。她覺得有點眩暈,微微往后一昂,便靠實了兒子結實的身體。
丈夫的手伸過來,有力扶住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