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說,我爸從臉黑到心。說這樣的話,是因為她沒見過工地上的爸。
高考分數終于出來了,260分,看到這個結果,老爸沒有像他說的那樣,要是考不好就打死我。那是高考前一個月的事,他從工地下來后突然來學校接我放晚自習,我又像平時一樣,和一幫很“爛”的同學躲在學校的院墻邊抽煙。他生氣地將我的手臂拉得生疼,我甩掉他的手叫他滾,說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夜不歸宿,憑什么管我?那晚,他的眼神很傷心很失望,我卻有一種報復后的快感。
成績出來的那個晚上,老爸突然變得很哥們,不僅請我吃麻辣小龍蝦,還安慰我,說今年沒考好明年再來。我堅決地說不想復讀,爸和媽因此大吵起來,把多年來壓抑的對對方的不滿和憤怒都借著我的事翻出來。我拉著媽向她保證:考不上大學兒子一樣能掙錢養她。
趕了幾次招聘會,無果。我有些明白自己的天真了。所有的崗位都標明要“大學本科文憑”,我不愿意端盤子看人臉色,終于答應跟著爸去他們工地上做了一名保安。
每天三個人24小時輪班,38℃的高溫,崗亭里沒有空調,電扇的風吹在臉上都是火辣辣的,那些高樓上的工人師傅更是如浴火般的煎熬。
白天上班時間我很少看到爸的影子。他是工程師,是當官的,肯定在空調房里享福了,媽總是這樣說。偶爾看到爸也是在吃飯的時候,但他沒有像媽說的那樣大魚大肉地大小酒店進進出出,他和我們一樣吃工地食堂,臉也和那些建筑師傅一樣曬得黑油油的。但媽說,爸那臉不是曬的,是天生的黑,和他的心一樣黑。
下夜班了,臥室里像著了火般地讓我無法入眠。媽在電話里叫我去找爸,他的臥室里肯定有空調。我到處都沒找到爸,打電話也沒人接。媽在電話里幽幽地說,她打電話爸也沒接,不知又躲到哪里快活去了。
為了如期交工,工地上的燈徹夜不眠,夜風仍是熱的,工人師傅臉上的汗水并不比白天少多少。我看到了同鄉李叔叔,他告訴我,我爸正在第五工地上搶修起重機。
第五工地離我們有十幾里路遠,等我好不容易坐上一輛順路的送貨車到達時,已是凌晨四點。和我們工地的熱火朝天相比,這里有一份難得的寧靜。起重機上的燈光直沖云霄,爸正和他的同事緊張地做著修復工作,汗水順著他黑得發亮的臉不停地淌著,他沒時間擦。上面一再催促,凌晨五點務必準時開工。
工人已陸陸續續地來上班了,起重機仍沒修好,幾輛小車火急火燎地馳來,然后是暴跳如雷的罵娘聲,老爸像沒聽到似地低著頭忙碌。平時老媽埋怨他,他也是這樣一聲不吭。
當媽又一次來電話抱怨說她氣得一夜未眠時,我用從沒有過的慎重語氣告訴她:爸不接她的電話、不能每天晚上回去陪她、她上次病了不能回去照顧她,不是花天酒地去了,爸很忙,很累。他的臉是真的曬黑的,要不然,他被衣服擋住的部位怎么那么白?他每天都在七個工地間來回巡邏,別人下班后他也不能休息。老總心情好時叫他一聲“夏工”,心情差時叫他“老夏”,生氣時就開始罵娘……
六點,當火紅的太陽將老爸的臉照得發著黑光的時候,起重機終于修好了。我去食堂幫爸買了一份早點,這好像是我為爸買的第一份早點。他低著頭吃得很香,我突然發現老爸的頭發白了好多,他理的是板寸頭,一根根黑白相間的短發如一張辛酸的網,織得我心里的后悔如海浪般泛濫。假如高考那天我不是故意遲到讓物理和數學失全分,老爸的白發或許會少很多吧?
我對老爸說,我要辭職,我要復讀,老爸笑了,笑得滿臉的淚水。
親情征文投稿郵箱:zoumi1981@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