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的聲音
樹高于人,森林高于人類。
人類的崇高與偉大比不上花朵的美麗與渺小。
在這充滿痛苦與哀傷的大地上,樹那么靜,一點點長出它的葉子,一點點長出它的枝條,一點點開出它的花朵,一輩子也不說話。死了,就變成干凈的木頭。風吹過來,葉子動一動,枝條動一動,花朵動一動。樹的聲音那么靜。
樹根向土里扎。人活著,就是一點點向大地深處垂直地下沉,一直沉到比樹根還要深的地方。
樹梢頭那一丁點兒地方,就是我終生想要到達的——我要的永恒是某種理想的詩性狀態,與時間無關。是一朵花突然開了的境界。也許只是一片葉子動了動。
上帝最終是對的。活了許多年,我才慢慢明白,我的路在天上。
青草
春天,草一點點鉆出地面。很快,草葉就長大了,就長密了,有了托住露珠的力量。陽光照著青青的葉子,花朵開成一盞盞澄明的小燈,泥土里也有天空,草把自己的影子壓在小小的身子底下。以前,我認為做一棵樹比較好,現在呢,我則認為做一棵草更好。做一棵草,和其光,同其塵,與天地同在。
坐在河岸邊的草灘上,我讀一個叫愛德華·托馬斯的人的詩歌。我已經讀了好幾遍了,現在還在讀,常讀常新。這個死于一戰的英國人,我喜歡他單純樸素的詩句中的陽光、青草、村莊、鳥鳴和一陣陣的風聲,風里還帶有一點細致沉靜的憂郁(以后也許我還會更詳細地寫到他)。他說,“一切都是大地的,或一切都是天空的,兩者之間沒有什么差別”。他還說,“我是全能的,甚至不為自己一事無成感到悲傷”。這樣的句子讓我感到幸福。這是一種干干凈凈的幸福。我的幸福越來越與欲望和物質無關了,越來越與感情和女人無關了。樹葉靜靜生長,青草靜靜生長。河水流啊流,晝夜不息。云起了,云散了,鳥來了,鳥去了,日升日落,月圓月缺,天地卻始終鎮定如一。
我應該像清風一樣,在草葉上安靜地歇著——像清風一樣,沒有一點陰影;或者像草葉一樣單純、干凈,散發出清新幽微的氣息,在時間深處,靜靜開自己的花朵,靜靜結自己的種子。我是低小的,我的存在也是低小的。我像草一樣生存,春榮秋枯,處于邊緣和低下,知白守黑,光而不耀,歸于浩浩無極。我有點老了,當然我還將繼續變老,因此,我沒有理由不更加真實地生活和寫作——是忠于自己,也是忠于別人。
生長
一個紅衣女人,在蒼松翠柏下鋤地。去年的樹蔭很重。今年的樹蔭正在枝上積攢著。蠶豆快開花了。
只要站住,你就能聽到事物那種幽暗寧靜的生長。這種聲音很輕,就像蝴蝶的一陣心跳。于是,光明從大地深處一點點升起來。天空越來越藍,充滿綠葉、花朵和果實。
一棵大楊樹,發芽了。樹那么大,人那么小。人靠著樹,看天。不知道什么時候,人走了。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座小小的空房子,像個蟬蛻,破了——獨自承受風雨。那棵大楊樹呢,掛滿小小的寂靜,被燦爛的陽光照得發亮。風緩緩穿過枝頭喜鵲的空巢。還有一絲風留在了那兒。斑鳩聲從另一片廣闊的天空傳來。
一朵小花在背陰處,對我輕輕呼喚,如果不是聽見了聲音,我會忘記去找它。
……我就走遠了。就走到了這朵花的前世。
小船
太陽剛剛露頭,我就從西關紙廠家屬院里的那間房中出來了。窗外是一片櫻桃林。整個夜晚我一直開著窗子睡覺。清涼的夜氣一陣陣透過來,仿佛睡在露天中。也許有細碎的蟲鳴——“蟲聲新透綠窗紗”。一種把玩不盡地略顯纖巧的清新。很快,太陽就升起來了。陽光殷紅一片,一只瓦灰色的小鳥在旁邊那棵櫻桃樹上鳴叫,聲音真響亮。我發現,鳥兒的身體越小,鳴叫聲往往越婉轉響亮。大鳥常常是沉默的。
我是昨天傍晚來到這兒的。我看到了夜色中的西沙河,河面靜悄悄的,神秘,幽深,充滿一種靜水深流的力量。河水平靜,像鍍了一層錫箔或打了一層蠟。乾坤浩蕩,深水處魚龍寂寞。有一只運載著貨物的小貨輪緩緩駛來,船頭有個人拿著一盞礦燈站著,遇到淺灣處就亮起燈光,打出一道巨大的光柱,河面開闊時就把燈光熄滅,貨輪復又在更黑暗的水面上行駛。貨輪經過后,水面仍然動蕩不止,沉沉黑暗中,水波一疊接一疊地向岸邊涌來。套用海明威在《老人與海》中描寫大海的比喻就是:仿佛沙河正在赤身裸體地同什么東西在激烈地做愛。順便說一句,海明威的這個比喻是我所讀到的對于大海的描寫中最為有力、最為生動的。昨晚我在河灘上坐了很久。星星很亮,也很密,在天空中一閃一閃的,好像隨時會落下來。這讓我想到川端康成小說《雪國》結尾時的句子——“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傾瀉了下來。”在沙河灘上看星空,正是這種感覺。同樣的事物,經過一代又一代人反復不停的描寫,變得更為豐富深刻。而這些描寫,也把這些美好的感覺保留了下來。最終,這些感覺成了人類心靈中一種共有的普遍的永恒體驗。
陽光照在水面上,我沿著河灘向南行走。櫻花有的已經殘了,有的還在盛開。桃花剛剛打骨朵。但有棵桃樹上,有幾朵卻已經開放。一朵。一朵。一朵。一朵。——屈指可數。零零星星的,看上去非常孤單,仿佛很多年前的春天它們就來到了,仿佛《詩經》之前的春天(桃花深深陷在春天之中不能自拔,無處可去)它們就已經來到這兒。這些花朵有著尼采式的孤單——“我來到這個世間太早了”。多么孤單的生命,孤單得稍縱即逝,一點也把握不住自己。
不久,我就看到那個小渡口了。順著斜坡下來,幾株苦楝樹下有個小賣部。去年盛夏的黃昏,我到沙河看夕陽沉落。河堤上樹太高,太多,到處是烏云潑墨般的濃蔭。我就下了堤壩,沿河而行,突然就發現了這個渡口。夕陽橫空,輝煌壯大,光波洶涌如潮。當時有個女孩子在小賣部里文靜地坐著。盛夏,她寂寞的美麗和青春。如今不知她到哪兒去了,只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那個位置。河中心停著一只小船,船頭插著一面紅色的旗幟,上書一個黃色隸體的“鴻”字。
河這邊有很多人等著過河那邊去,河那邊有很多人等著過河這邊來。
棗花
這兒曾有句俗語,“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栽上就賺錢”,說的是這幾種鄉村常見果樹掛果的年份兒,其中棗樹最早掛果。棗樹勤快,說它第一年就能掛果,當然也未必,也許這句俗語本身就帶點常見的民間式的夸張。民間式的東西,認真起來那可是一板一眼,枝是枝葉是葉的,一點也亂套不得;但隨意起來呢,又不拘小節,看似儼然,卻又是不能去仔細考究的,而有的則壓根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不過說到棗樹,這倒是確實比其他果樹掛果早些。很多棗樹第一年就開花了,這是真的。第一年的棗花很少坐果。如果坐果,孤細的枝頭挑著一顆兩顆的,看上去非常顯眼,那也是很有意思的。棗花開起來真是繁密,每一個互生葉片的葉柄處都有一小簇,一小簇七八朵,密密麻麻的。小的花朵一般都挨得很近,仿佛花朵太小,身子骨太單薄,格外害怕孤單似的。滿樹的枝葉,滿樹的花朵,蜜蜂嗡嗡響,來采棗花蜜。也有很多黃蜂,在細密的枝葉間做巢,平常一點也看不到,深秋葉落的時候,才看到一個或兩個在那兒空寂地掛著。棗花秀淡,淺綠中又帶點淡黃,極淡的黃。這么小的花,卻也照樣一絲不茍地開了五瓣,香幽幽的。清晨或傍晚,下露水的時候,有一股細細的藥引子味。我們只有在留意的時候,才能看出棗花的素雅精巧之美。蘇東坡的詞句,“簌簌衣巾落棗花”,“簌簌”二字形容棗花的謝落,傳神之極。這么小、這么淡的花朵,居然可以結成又紅又大的棗子,在冷清的秋光中留下點點動人心魄的艷色,真讓人稱奇。棗花也常常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女孩子,善良而又寬和,長在過去時代的鄉間,不是十五,就是十六,眉目澄澄,一條烏黑的長辮子搭在瘦削的肩頭,穿干干凈凈的藍布衫、黑褲子,腳上是寬口長臉的繡花布鞋,鞋頭有紅紅的繡梅花,鞋底有細密的針腳。黃昏時候,女孩子挎一只青竹篾編的小籃子,坐在屋旁的大棗樹下擇青菜——該給爹準備晚飯了。花喜鵲在什么地方叫了一聲,女孩子抬一抬頭,看到樹梢上的大紅日頭,心里又平和又安然——不知為什么,還有一絲淡淡的叫做寂寞的東西。忽然娘在院子里喊:“棗花!棗花!”女孩子脆脆地應答道:“哎——”一扭身就變成了淡藍色的炊煙,云一樣靜靜浮在那棵繁花點點、幽香細細的大棗樹上。世事真快啊,轉眼間,女孩子就老了,很多東西說消失就消失了——古老的鄉村之美是一種說不清的眷顧與懷戀。
小葉楊
小葉楊的葉子就像銅錢,圓圓的,非常硬實,很綠,很厚,相當于大葉楊葉子的三分之一。它的枝條比大葉楊蒼勁,那么多葉子披掛在枝條上,樹看上去就顯得有點累了,積一點雨水,枝條就彎下來。有的枝條上,葉子很疏,每一片葉子都離得遠遠的,誰也碰不到誰,再多的雨水沾在葉子上,枝條都是直挺挺的。小葉楊的樹皮也比大葉楊蒼老,到處都是裂口,渾身沒有一處光滑的地方。同一陣風,吹在大葉楊上要比吹在小葉楊上響得多。吹在大葉楊上是:“嘩——”;吹在小葉楊上是:“刷——”。以前這兒種的都是小葉楊,后來就都改種大葉楊了。因為大葉楊長勢快。這里面有著社會實用主義觀念的驅動,與自然美學或純粹的生態學無關。《紅樓夢》中晴雯病中問診,寶玉、麝月論到藥的功效時扯到了楊樹,寶玉道:“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比如人家墳里的大楊樹,看著枝葉茂盛,都是空心子的。”這里指的就是小葉楊吧。楊樹老時,心就空了。空了的樹心記不住世間的年歲,甚至記不住自己身在何處。楊樹天生就屬于底層,屬于村野,屬于清曠和荒涼。寶玉用以自比,皆因寶玉是赤子。小葉楊就要絕種了。在李郢村西還有一棵,樹身水桶般粗細,樹皮開裂,枝條稀疏零亂,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長在眾多大葉楊中間,它顯得有點孤立。不知它還能存活多久,說不定哪天,人們就會把它砍掉。我不知道在哪兒還能見到這種樹。夏天黃昏,我站在這棵樹下看落日。不知怎的,就為這棵樹的命運擔心,為自己以后找不到一個立足點看落日擔心。落日就在河的對岸,很近。河水平靜,水面很寬,積一片白蒙蒙的亮光。鳥兒想飛就能飛過去。有的鳥兒就飛過去了,飛到對岸的樹林里。蝴蝶也能飛過去吧,只是我覺得蝴蝶未必想飛過去。因為我如果是蝴蝶,我就不想飛過去。此岸同樣有野花清樹幽草。昆蟲應該是飛不過去的,昆蟲的翅膀太小了。太小的翅膀只能馱得動自己的身子,馱不動自己的夢想。落日沉落后,天暗下來,綠樹梢頭有畫眉鳴叫。這兒一只,那兒一只,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只。
這陣風
這陣風忽然吹來了。忽然吹過這個晴朗的黃昏——一個玻璃做的黃昏,或者說一個裝滿清水、略微傾斜的玻璃瓶子,不能碰,一碰就會向一個很深的地方掉落下去的。接著,這陣風吹在這株高大的老桑樹上。黃昏很寧靜,這種寧靜仿佛上了一層厚厚的釉子,有著滑溜溜的、明亮的質感。這陣風吹過,于是這種寧靜就碎了。
這陣風,仿佛還是許多年前的那陣風。它吹向天邊,許多年后,它又回來了——但是沒有人能看到它的滄桑。其實風也有著自己的傷痕,但是它把自己所有的破碎都隱藏起來了。這樣,這陣風又仿佛從不曾離去。仿佛一直就在這株老桑樹的枝上孤零零地懸掛著。你只能聽到它的聲音,但是你聽不到它內心的寂靜。你聽不出它的聲音是呼喊還是呻吟,是哭泣還是歌唱,是歡笑還是嘆息。你聽不清它。說到底它的聲音其實也是一種隱秘。你更聽不出它的心跳。這樣一來,你就不知道它都是在為什么樣的事物而激動了。在黑夜,這陣風也會做夢。當然,沒有人知道,它曾經夢見過什么。
它曾經到過哪里呢?它是誰?它為什么又回來了?它像誰在歲月的消耗和磨損中一再尋找生命更深層次的撫慰?而最終它又會在哪一個時空中消失?如果它再次吹來,我是否還能再認出它?它吹過來時,我正在西沙河岸邊——一條從我生命的邊緣奔流不息的河流(它形而上的流水總是一不小心就溢出它形而下的河岸),在時代的一個最偏遠的角落(是啊,“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最偏遠的角落也有一些東西被風送了過來),在所有的道路消失的地方,在一粒塵埃上——我試圖站穩腳跟。
風吹過來,風吹過去。就這樣,很多時光過去了。不是我總在風中生活,而是風總是一陣一陣地向我吹來。就這樣,我身上那些飛揚的(飛揚是青春的姿態)東西慢慢消失了,被風刮跑了。就這樣,我只剩下一些微痛的重量。只剩下一些骨頭和鹽。只剩下一些石頭。這陣風吹過,還有一些有點重量的東西,將會從某個高于地面的地方落下來。比如一些花瓣,“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一陣風把花朵吹紅了。一陣風過去。一種看不見的空白。就這樣,風來風去,轉眼之間,花朵就開始衰老。還有更重的東西從天空中落下來:“微溫的地面將掉落梨子”。梨子會在一個最出其不意的時刻落下來。微溫的地面具有神性,充滿了生命的內蘊。還有,梨子落下時一定會發出一種讓人心動的聲響(如果在深夜,梨子會驚動誰的夢呢)。于是,梨子就在這種短暫的過程中變成了某種多向度的象征。
現在,這陣風吹過這株河灘上的老桑樹。毫無疑問,它還將吹過更多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