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們大家都有錯,
只是錯法各不同
1814年的歌德在看到Rogier van der weyden 的“三圣來拜祭壇”畫時說:
“我年事已高,為了能夠繼續生存,為了躲避那能夠擾亂年齡界限的青春之氣,并且,為了保住平衡,我盡量避開一切新鮮的、破壞平衡的印象。但一下子,在我面前展現出一個嶄新的、迄今為止我毫不了解的色彩和形象的世界,它迫使我逸出了我的感覺和觀念舊的軌道——這是一個新的、永恒的青春。”
這段話讓人情不自禁想起他與貝多芬之間的種種誤解,也讓人想起貝多芬總結性的言語:
“我們大家都有錯,只是錯法各不同。”
扼腕嘆息與善意的期望最終只是個人的情緒而已。往昔已成定局,而“歷史的復活”在我看來只是可敬、可疑并常常會充滿沮喪感的一種努力。但也正是這種努力,不斷完善著我們的心性,試圖避免可能會再次發生的遺憾。
二、最好的結局
又一次看見那個世界,雖然它從不久留,飛快逝去。
其實還能怎么去形容它呢?用文字留住它,像留住一切短暫虛幻并美麗的事物?其實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事物。
也許文字本身就是一條路,我們在這里走著,并不知道“最終”的新世界是否存在。在這條路上,我們用幻覺來強調幻覺,直到自己最后也深信不疑,一切虛無開始生長盛放,從此堅不可摧。
它成為一個人內心的城堡,成為幸福的源泉、原則,然后走向固步自封的衰亡。
就終其一生去修建它吧。還能怎么樣呢?塵世的生命會在它完成前凋落,可這是最好的結局。
最好的結局,是沒有盡頭的夢,是未完成,是在夢里死去。
三、接受
也許吧。除了純粹對美好的向往以外,個人對于苦難和丑惡的所聞所見也會加強這種對美好事物的向往。當現實現世的天空被陰霾所遮蔽,當未卜的命運攜帶忽至的噩耗前來時,也無論如何要去愛、去承受。
這讓人想起達·芬奇。在對待那些涉及情感的重大事件時,他用一種類似會計師記賬的方式在日記里一筆帶過。也許他覺得不該發揚那些個人的,趨于混亂與軟弱的情感,所以忽略,看似遺忘。
被傷害的痛苦,無可回避的命運,正像不可預知也無法阻擋的風,吹滅蠟燭也扇旺燎原的大火。
人該永遠堅強,正像貝多芬所說的那樣。只有堅強,才能在各種情感的洪流中屹立不倒,不為了戰勝什么,而是把眼淚和鮮血釀成美酒,并且奉獻,最終將自我完成。一如人最初的模樣,不偏不倚地將整個世界接受。
四、謎語
終點是一個謎語,謎底里什么也沒有。
鏡頭開始的地方很平凡,無須選擇。也許只是一個氣溫驟降的秋夜,漠不相關的人群和某個走在路燈下沉思的人。他在沉思自己的故事。
一個故事,可以隨時開始與結束。這次開始的地點是公交車站,30路公交車進站,他隨著推搡的人群踏上歸途。回到房間,他開始擺弄書桌上的一個俄羅斯套娃,看著它一層層打開和縮小,直到最后最小的一個再也無法打開。
“終點是一個謎語,謎底里什么也沒有。”他想道。電腦光驅里播放著CD,記不清是誰在演奏誰的曲目。而接下來的一切平淡無奇,在樂聲中散逸的情感和思緒隨著樂聲戛然而止。他站起來吸煙,像是被放進冰箱的開水,細小的爆裂與損壞讓他打了個寒戰。在空蕩的房間里他四下走動,沉默地望向窗外。
天空中還有余輝,風力三級,據說有雨。
五、帕斯
帕斯像是賈科梅蒂的雕塑,一步一步,要走向生的反面,走向虛無和幻滅。生的反面不是不值得贊頌的,他于是也為一切破碎而高歌,面前就是懸崖了,再走一步,就會淪陷。如果只有通過痛苦才能獲取存在的切實感,他的人生和詩歌便只能是無盡黑夜里微弱的鬼火,人們看見那鬼火亮著,更看見他背后黑色帷幕一樣的夜色。他選擇在夜色中死亡,選擇反抗鏡子里的另一個自己,可他是失敗的,也是軟弱的。詩歌可以是幻滅情緒的出口,他卡在那里,被那出口拉扯成一個不成形的鬼物。而我愛他的詩,是為他而深覺悲哀。
六、這很好
“我承認,我常常是一個懷疑論者。”圓圈說。她笑著給我讀書:“那些只關注外表的人,認為衣著華麗,頭發卷曲,涂脂抹粉的人比純潔的自然更美,仿佛美只不過是墮落的時尚。”她笑著:“仿佛表現時尚就是墮落?”她笑著,繼續給我讀書,“我最多是一個熱心的聆聽者,而且只愿意做這樣一個聆聽者。”她笑著,“很動聽,甚至不可否認的有點感動了我。只是,他太急于表白自己了。”她笑著,繼續給我讀書,“站在這里,我想要說出最后一個詞,正是這樣一個名字:米開朗基羅。”她笑著,“這句話可以把地面砸出一個窟窿。”然后她打了個寒戰。
圓圈說:“嘿,你知道么?有的時候我實在不能夠相信人為世界里的話語,語言有時會成為達到目的的證詞,這讓我覺得世界全然被語言搞混了。”
“可是,在語言的世界里,除了傳播個人的聲音以外,確實還有些人能真誠單純地說話,也許只有在自言自語的時候,他們才明白,什么是誠實。”
“也許吧,人該抽出時間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不要耍花腔,任何花腔都不新鮮,任何隱藏在言辭之下的心思都可以被看穿。”圓圈,你一定要在真空里活著?除了那些用血來說話的人,什么也不能將你吸引?
圓圈說:“不。言語只是一件玩意兒,是一種媒介。能巧舌如簧地說話沒什么了不起,能發自肺腑地說話也不值得過多地贊賞。你會為暖秋里的一場雨水而鼓掌嗎?或者,你會為山頂呼號的大風而歡呼嗎?你什么也不能說,至少在那個時候,語言是多余的。語言是事后說出來的話,那里面必定還摻雜著許多的個人感受。如果一個人習慣靠感受來活著,那么他活著的每一分鐘都是一種結束。那么他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對自我的憑吊,他就在時間里從容地死亡,什么也不追求,沒有任何想要得到和占有的東西。”
我說,圓圈,你病了。你的四肢都還在,說話卻像一個垂死的人。當你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你就會放蕩不羈地歡笑,其實也沒什么好笑的,但你不能不笑,你在逼自己。難道你不能給自己找點別的事情做?
圓圈說:“當然可以。永遠不要相信我的話,答應我。因為我說的話只是此時此刻的話,是現在,下午4點14分32秒的心情。接下來,我也許會喝茶,而且是新買的明前茶。接下來,我也許會和兔子玩耍,給它喂生菜和牛奶。接下來,我會看美術史,剛好看到陳洪綬,你知道,我喜歡他的《隱居十六觀》。接下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讓這對話死掉吧。讓這種陰郁的、易感的趣味死掉吧。那只是我無數怪癖中的一種。而這人生這世界還是華嚴輝煌,還有著莊重肅穆的冬景落日,還有依賴我的貓兒和蘭花。”
她笑了,要繼續歡快、熱烈地投身生活。我說:這很好。
七、城市廣場
戰爭是什么?也許是藏在掩人耳目的美麗之下,藏在對信仰的追求之中那些權力的爭奪。強勁的長風吹起歷史的波濤時,誰不載浮載沉呢?而你守著你的象牙塔,從穹頂望向夜色中閃爍的繁星。你確信在繁星背后有著永恒的定理。
在臨死前,你用最后的力氣望向圓形的天窗,正午的陽光勾勒出橢圓的形狀。地球環繞太陽的軌跡是橢圓的,你是對的,但已不能再說。此生的幸福在最后的時刻到來,你看見了,你感覺到了,你閉上了雙眼。在安靜的教堂里你死于一個深愛你的人手中,而太陽下的大地依舊忙碌喧嚷。眾人拾撿著用來砸向你赤裸身軀的石塊。
我們為何而戰,我們為何而殺戮?人群在叫嚷著,像是背景中傳來的聲音:“為了神。”一切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惡魔喬裝打扮成為純潔的天使,撒向大地的花瓣在觸碰到地面時化作尸體上流膿的傷疤。
時間還在急切地奔向無限無可知的終點——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個終點。成百上千個世紀好像沒有那么久遠,只要你愿意,它們就呆在圖書館蒙塵泛黃的典籍里。當你終于能安靜地坐下,翻開那些厚重的書籍時,并沒有光芒會刺痛誰的眼睛。一切成為歷史,哪怕你曾經的發現,你曾經的知道,那些被發現被了解的事物也早已被忽視被遺忘了。可是這一切都值得。活過是值得的,好好地活過并曾愛過、深信過、追尋過,更是值得的,哪怕一切的值得最終也化作風中的塵土,曬干的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