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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浪渣的桃花運

2011-12-31 00:00:00李輔貴
章回小說 2011年9期

引子

這是一個農村人口大量涌進城市的年代。南荊江分洪道陳家灘三百多口人,現在只剩下一百余口了。都走了,進城打工了,近到武漢,遠到哈爾濱,哪里都有。

陳浪渣也要走。可是,母親盧花不讓他走。一年、二年……陳浪渣二十五歲了,年紀不小了,不得不痛下決心,對盧花說:“媽,我非進城不可了。”盧花抱著陳浪渣的腿,死活不讓陳浪渣走,好像兒子進城就是掉進陷阱似的。當天夜里,陳浪渣趁母親睡熟,提著那個拉鏈都拉不攏了的綠帆布提包,消失在夜霧繚繞的分洪道那條綿延的小路上。

1

水是城市的血液。水源充沛,城市的生命力就旺盛。漢珠市之所以欣欣向榮,是因為它躺在漢水的懷抱里。

夏天到了,漢水逶迤的江灘成了漢珠市市民天然的游泳場。

下午六點,當太陽的威力剛剛有所收斂,市民們便成群結隊往江灘涌了。華西方夾裹在人群中。華西方不是漢珠人,是千里之外的溫州人。掐頭去尾,華西方來漢珠已五年了。五年時間,說短就短,說長就長,令華西方感嘆的是,來一個新的地方投資辦企業,要立住腳不容易,立住腳后要發展更不容易。

華西方爬上江堤,一陣帶著江水的江風吹來,整天繃緊的神經頓時松弛下來。太累了!世人只看到了當老板威風的一面,沒看到當老板受罪的一面。高處不勝寒。連乾隆皇帝都感嘆說:“當皇帝,是我這輩子作出的最大犧牲!”

盡管來游泳的人很多很多,江灘卻并不擁擠,因為江灘很長很長,可供游泳的去處很多很多。華西方找了一個覺得不錯的地方。這地方江灘平緩,水流不急。華西方迫不及待地下水了。先不用往深處、往江心游,先在淺處適應適應。華西方撲通撲通來了幾個狗刨式,清涼的江水滋潤著他的肌膚,也又一次感受到了難得的輕松,愜意極了!華西方準備再來幾個自由式,先揚右臂,再揚左臂,瞬間,臉色突然緊張起來:胸前的觀音呢?沒有了!是根本沒戴?不可能。這可是個寶貝疙瘩,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時不離身的。難道是剛才的那幾個狗刨式將鏈扣折騰松了,給掉在江里了!極有可能。不是極有可能,是百分之一百!這個寶貝疙瘩掉不得。這個寶貝疙瘩寄托著他的夫人的希望。當然,也有他的希望。話怎能這么說?家丑不可外揚,這里就揚開了算了:華西方七歲的兒子患了怪病,四處求醫不見療效,夫人信上了佛,不知從哪里求來了這么個寶貝疙瘩,要華西方戴上,叮囑華西方:“戴上它,兒子的病就會慢慢好起來。只是千萬別弄丟了,要是弄丟了,兒子的病就沒治了!”該怎么辦呢?撈?大海撈針是笑話,這大江撈針不同樣也是笑話!真是急死人了!有什么好急的呢?買一個再戴上瞞過夫人不就得了。一時半會兒到哪里去買一個相同模樣的戴上呢?再說,他也不想瞞夫人。

正在這時,有人游到他身邊來了。是個小伙子。

小伙子望著華西方,問:“是不是有東西掉江里了?”

“是呀,一尊觀音。不,一條項鏈。不,一副……”華西方找不到準確的詞語。

小伙子揚起手說:“是不是這個?”

華西方眼睛一亮,小伙子手里握著的正是他的寶貝疙瘩:“是的,是的。”

小伙子將寶貝疙瘩遞給華西方。

失而復得,華西方欣喜異常:“大海撈針……大江撈針,太好了!說說,你是怎么撈到的?”

小伙子笑笑,說:“巧得很。它鉆到我腳掌心里了!”

“它鉆到你腳掌心里了?它是魚?”華西方高興極了,端詳著寶貝疙瘩,“太感謝你了!”

“舉手之勞。談什么感謝!”小伙子搖頭。

“我應該給你回報!”

“回報?談不上!”小伙子一躍而起,扎入水中,潛走了。

華西方看著不遠處浮出頭來的小伙子,覺得這小伙子太可愛了,趕緊游了過去。

2

小伙子就是陳浪渣。陳浪渣沒有去北京、上海,就在離南荊江分洪道陳家灘數百里之遙的漢珠市。離家近些,離母親就近些。陳浪渣對那夜出走還心存內疚,記掛著母親。

陳浪渣在漢珠市干什么?當然是出憨力、流臭汗的活。具體地說,是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幫瓦工師傅運磚、提灰桶之類的小工。

今天的小工就不做了。他向工頭請了假。他得去赴約。昨天在江灘邂逅相遇的那個人,約他今天上午八點三十分會面。那個人給了他一張名片,名片上寫著:華西方,邁克公司董事長。

上午八點二十五分,陳浪渣來到邁克公司,來到董事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陳浪渣敲了兩下門,沒有回應。陳浪渣推開門,又趕緊掩回去。因為有人在談話。陳浪渣看清楚了,談話的是兩個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坐著的就是昨天在江灘相遇的那個人。看來,名片是真的:華西方,邁克公司董事長。他約我來干什么呢?

“請進,請進!”華西方看見了陳浪渣,揚揚手,示意站著說話的人走了,看看時鐘:八點三十分。

小伙子守時得很。

華西方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拉起陳浪渣的手說:“我很相信我的眼力。你是進城的農民工!”

陳浪渣粗糙的手第一次被人握,顯得不自在,靦腆地說:“是的,我是農民工。進城還不到一個月。”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工作嗎?”

“當然……當然愿意。”陳浪渣對這個提問沒有思想準備,只得如實說,“我只讀了個初中。技術活恐怕干不了。”

“你會開車嗎?”

“我開過拖拉機。還有農用三輪。”

“小車你會開嗎?”

“小車——就是轎車嗎?我……不會。”

“這不是問題。住幾天駕校就行了。”

“您的公司缺小車司機?”

“不是公司。是我。”

“可是,住駕校要錢。我……”

“不要你拿錢。是我請你,當然是我拿錢。”

“那……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明天你就來我的公司上班,就去住駕校吧!”

“明天?明天恐怕不行。”

“為什么?”

“明天二十二號,離月底還有八天,工頭不會給我工錢。”

“那就不要了!”

“您說得輕巧。八百多呢!”

“不就是八百多?我給你一萬!”

“我要八百,不要一萬。”

“為什么?”

“平白無故。我為什么要您一萬!”

“不是平白無故。是你應該得到的回報。”

“您是說昨天江灘的事?”

“是呀!”

“您小看人!”陳浪渣擺出一副你再這么說我就走人的架勢。

華西方不敢再往下說了,生怕走了陳浪渣。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華西方認為自己看準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是自己物色了好久一直沒有物色到的角色——貼身小車司機。華西方公司的規模在漢珠市不說數一,也是數二,一個外地人,來漢珠市辦企業,沒有一個貼身小車司機,能行?漢珠市的社會治安不能說不好,但殺人越貨的事也不是沒有。華西方的小車司機不光是為他開車,還應是他的保鏢,關鍵時刻要為他挺身而出。華西方將陳浪渣按在沙發上,并給陳浪渣遞上一杯水,說:“算了,算了,不談昨天江灘邊的事了。你明天來我這里上班,我替你的工頭付你這個月八百塊錢的工錢,這總可以了吧!”

陳浪渣點了點頭。

3

陳浪渣住了駕校,順理成章地成了華西方的小車司機。

華西方新買了一輛嶄新的黑色進口奔馳交給陳浪渣。開進口奔馳與在陳家灘開拖拉機感覺就是不一樣,心里總是癢酥酥的。每月工資三千元,還有補助,相當高了。華西方的一番話讓陳浪渣的腦瓜子大開竅:“你陳浪渣是我的小車司機,就代表著我華西方的形象,代表著邁克公司的形象,要注意形象!”陳浪渣用頭三個月的工資加補助武裝起自己來,從頭到腳煥然一新,腰間掛的那個手機,是華西方給配的,最新款式,三千多!一米八○的身架配上這身武裝,陳浪渣帥呆了!

一個周末的下午,陳浪渣送華西方到武漢天河機場回來,在排湖加油站埋頭加油,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甜蜜蜜地喊了他一聲:“師傅——”。

陳浪渣抬眼看看,是一個靚妹,年齡或許比自己大,是靚姐,權當是靚妹吧!一個與眾不同的靚妹。說她與眾不同,是她的穿著十分傳統,不是袒胸露背的那種時尚服裝,而是旗袍,很像電視里民國時期上海灘的上層女人,高雅,有氣質。一個二十五歲的大小伙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這樣與眾不同的靚妹,陳浪渣感覺到渾身上下不自在,本想親親熱熱地答應一聲,突然想起昨晚電視里講的一個出租車司機遭漂亮女人麻倒竊走錢財的事,提高了警惕,反問了一句:“干什么?”

“你能帶我進城嗎?”

“進城?素不相識,干嗎帶你進城?”

“哎呀,急死我了!我是幼兒園的老師。今天過‘六一’,晚上我們園要到春江劇場演出,需要用實物荷葉做道具。我是到排湖來采荷葉的。演出七點開始,我本打算打的的,就是沒有空的,急死我了!”

陳浪渣再抬眼看看靚妹,看看靚妹提著的一簍散發著清香的新鮮荷葉,相信了,說:“上車吧!”

靚妹眉開眼笑,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副駕駛位子上,不知是新鮮荷葉的清香,還是靚妹身上的酮體香,陳浪渣顯得很不自在。

“聽聽歌吧!”靚妹耐不住寂寞。

“磁帶在上面。你自己放吧!”

“全是京劇?”靚妹翻看著磁帶。

“老掉牙了。是嗎?”

“你這樣認為嗎?”

“我不懂京劇。我們老板的磁帶。”陳浪渣如實說。

“你們老板喜歡京劇?”

“不光是喜歡,是癡迷。”

靚妹的眼睛亮起來,不管是過去,是現在,還是將來,總有老板喜歡京劇,這種現象應該作為一個課題來研究:“能告訴我你的老板的名字嗎?”

“華西方,邁克公司董事長。”

“溫州來的老板,我市的納稅大戶。”

“你熟悉我們老板?”

“不是熟悉,是知道。漢珠市報紙、電視不少宣傳。那我就來一段京劇!”靚妹亮開了嗓門,“蘇三離了洪桐縣……感覺怎么樣?”

“有板有眼,太好了!”陳浪渣由衷地贊嘆。

“你不是不懂京劇嗎?”

“我們老板癡迷,時間長了,我就有一點鑒賞力了。你的唱腔很像……”

“張火丁!”

“對。張火丁。”

“我們園的人說我是張火丁第二。她們說的又對又不對。張火丁冷艷,號稱冷美人。我冷嗎?”

“看不出來。”

“我是熱艷!我熱烈得像把火!”

“你很直率。”

“是嗎?你喜歡直率嗎?”

“直率比轉彎抹角好。”

靚妹不免有些得意:“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陳浪渣。”

“哪吒……腳踏風火輪的神話人物?”

“不是哪吒,是浪渣。我家住在南荊江分洪道,我媽生我的時候,分洪道正在分洪,涌著很多浪渣。”

“挺有詩情畫意!”

“什么詩情畫意?分洪道分洪,意味著家要轉移,田地里的收成泡湯!”

啊,他的家在鄉下。這小子是農民工,“對不起。我說錯了。”靚妹看看挺認真的陳浪渣,忍俊不禁:這名字本來就土氣得不能再土氣了,我說詩情畫意,是想恭維,卻恭維錯了,“你怎么不問問我的名字呢?”

“沒有必要。你下車我就忘了!”

“來。手機給我。我把我的個人資料給你儲存上去!”

“有必要嗎?”

“有必要。信息社會,一條信息說不定就是一筆財富。”靚妹接過手機,邊按鍵邊自我介紹:“金媛媛,苗苗幼兒園老師,手機號是……”

片刻工夫,春江劇場到了,金媛媛下車。

金媛媛望著遠去的奔馳,意猶未盡:這個農民工,老實巴交得可愛,本姑娘坐在他身邊,一點動手動腳的意思都沒有,沒發現本姑娘旗袍的下擺走光,大腿暴露無遺了嗎?

4

陳浪渣今天看到了華西方家里不幸的一面。

華西方家里的微波爐壞了,華西方本不管這檔子事,今天湊巧聽說了,于是,叮囑陳浪渣買一個送到家里去。

華西方的家在公司最后邊的西北角,是一個單門獨院。每天上午七點五十分,陳浪渣開著車來,在鐵柵門外按一下喇叭——只按一下,輕輕的一下,華西方便夾著公文包出來了;每天下午六點十分,陳浪渣再開著車來,華西方打開車門走下來,打開鐵柵門,消失在庭院內。陳浪渣從沒進過這所院子。今天,陳浪渣也不想進這所院子。這是在城市,不是在陳家灘。在陳家灘端著個飯碗都可以串門,還可以在別人家的飯桌上夾菜。城里不同,家家都是門窗緊閉,屋子里面有秘密,或者說是隱私。陳浪渣按響了喇叭,希望有人出來,可是,沒有人出來。陳浪渣又按了一次,是十分急促的那種音響,終于,有人出來了。是一個近五十歲的女人,系著圍裙,看樣子就知道是保姆。保姆朝陳浪渣招手,要陳浪渣進院子去,好像屋里出了什么事,非要陳浪渣去處理不可。陳浪渣只好進去了。屋里果然出了事,是一個小男孩蜷曲著身子跪在地上,用自己的拳頭使勁捶打自己的腦袋,旁邊的一個女人著急得捶胸頓足。陳浪渣判斷出:小男孩是華西方的兒子,女人是華西方的夫人。事不宜遲,陳浪渣趕緊上前,將小男孩抱起,用胳膊壓住孩子的胳膊,不讓他用拳頭打自己。保姆見機行事,上前用力按摩小男孩的頭部,小男孩終于慢慢平靜下來了。女人這才松出一口氣,吩咐保姆給她倒一杯水來,她的心慌得厲害。

陳浪渣判斷得對,小男孩是華西方的兒子,叫華震撼,女人是華西方的夫人,叫吳芙蓉。

“你是給西方開車的陳師傅吧!”吳芙蓉喝了幾口水,吐了一口長氣,問。

“是的。只是您別喊我師傅,喊得我怪不自在。就喊我小陳,或者像董事長一樣,喊我陳浪渣。”陳浪渣一邊禮貌地回答一邊換了個姿勢,讓平靜下來的華震撼的頭枕在自己的臂彎里。

“哦,陳浪渣。好,就喊你陳浪渣。”吳芙蓉放松著自己。

華震撼折騰得太累,居然在陳浪渣的臂彎里睡著了。

“讓他到床上睡去吧!”吳芙蓉吩咐保姆和陳浪渣。

陳浪渣抱起華震撼。

“阿彌陀佛!”保姆領著陳浪渣往華震撼的房間走,小聲告訴陳浪渣,“震撼七歲了,不能上學,得了這種怪病!”

5

面對華震撼的怪病,吳芙蓉日益焦急不安,不得不要華西方丟下公司的業務,帶兒子到大地方、大醫院去診治。華西方開始不以為然,一天他親睹了兒子發病,顯得比吳芙蓉更焦急,更刻不容緩,決定第二天就帶兒子到北京兒童醫院去診治。

華西方準備帶上陳浪渣一同前往北京的,但吳芙蓉沒有同意。吳芙蓉堅持帶上保姆。陳浪渣雖然是個可以使喚的小車司機,但終歸是個大男人,呆在身邊不方便。當陳浪渣把華西方一行人送到武漢天河機場,又提著行李送上飛機時,華西方對陳浪渣說:“你可以有幾天假了。回家看看你母親。也可以把你母親接來漢珠玩幾天。”陳浪渣點頭稱好。華西方叮囑說:“開上車。沒關系的!”飛機起飛了,陳浪渣望著飛向藍天的飛機,心里好感動好感動:這個華西方,真是個好老板!

陳浪渣離開陳家灘村進城轉眼一年多了。這一年多里,陳浪渣不是鳥槍換炮,是鳥槍換飛機了。樂不思蜀?不,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母親。陳浪渣家里沒有電話,但離家數十米就是一家小賣部,小賣部有公用電話,人家也樂意喊母親接電話,但母親就是不接。母親生著氣。

今天,陳浪渣要回家了,要回家看母親了,而且要開著車,要開著豪華的奔馳車。

只要不下雨,小車在農村是可以橫沖直撞的。陳浪渣回家心切,數百里不要三小時就到了。

哈哈,陳家灘有人開著小車回來了,而且是奔馳,人們嘖嘖贊嘆。

陳浪渣到家了。車停在了自家的門口了。看了一年多城里的高樓大廈,再看一眼自家的房子,陳浪渣覺得它太矮了,太小了,太土了。大門鎖著,媽媽呢?難道是生著氣,有意躲開了!

盧花是生著氣,但沒有躲。當媽的怎能躲兒子呢?她在地里,在地里鋤草。分洪道的地怕分洪,沒有保障,但肥,長莊稼。盧花種了五畝地,除了水稻、棉花,還有一畝多地的花生。子大不由父,更不由母。這句話應驗在兒子陳浪渣身上,真是再準確不過了。那天夜里,他居然待做媽的睡著,走了!進城了!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怎么就忘了他父親陳石滾的死呢?陳石滾就是在城里死的,進城打工死的。陳石滾是陳家灘的泥瓦匠,手藝不錯,那年春節剛過,心血來潮,要進城,向盧花表態:年底腰間一定裝著一摞票子回來。年底,盧花盼來的不是陳石滾腰間的票子,是陳石滾在城里一家醫院病危的通知。當盧花趕到城里那家醫院時,陳石滾已經咽氣了。咽氣的陳石滾手里緊握著一張紙條,上面寫的是這座城里誰、誰、誰,賴著他的多少多少工錢……

“媽媽——”有人在朝著她喊。是兒子在朝著她喊。兒子回來了,家里沒見著她,找到地里來了。

她裝作沒聽見。

“媽媽——”陳浪渣繼續喊著,走到她跟前了,“您還在生我的氣?您就別生氣了。你看我手里拿著什么?”

盧花停下了手中的鋤頭,斜眼去看兒子。兒子的手里拿著一摞票子。不少,厚厚的一摞。丈夫當年沒實現的愿望兒子實現了?再正眼看看兒子。兒子變化了,特別是那張臉,原來黑得像上了一層黑釉,現在那層黑釉沒有了,白里透著紅,是一張沒有曬過太陽的坐辦公室的臉。還有,兒子身上的衣服,是電視廣告中的衣服:“你賺到錢了?”

“當然。”陳浪渣爽快地回答。

“城里人沒賴你工錢?”

“哪能呢?媽,你不要翻過時的皇歷。爸身上發生的事再不會有了。在城里,農民工受保護。再說,都好多年了,社會進步了!”

“是嗎?”

“媽,您看——”

盧花順著兒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個鐵烏龜:“你開回來的?”

“是呀!”

“你買的?”

“不是。我進城才幾天?還沒大哩。這是我們董事長的。”

“董事長?”

“董事長就是老板。我們董事長是大好人。”

“你們老板讓你開他的車回家來看我,就是大好人?烏龜殼下面該沒定時炸彈吧!”

盧花擔心電視恐怖片的情形發生在兒子身上。

“媽,您……”陳浪渣“神經過敏”四個字沒說出來,“走,上車!”

“去哪里?”

“進城。到我工作的公司去看看,換換腦筋!”

“我不去!”盧花抹不掉丈夫死的陰影。

6

陳浪渣是下午四點到武漢天河機場接華西方一行的。在飛機場,陳浪渣感到了空氣的凝重。陳浪渣一眼看見從機艙里走出來的華西方,飛快地迎上去,親熱地問候:“董事長一路辛苦!”華西方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毫無表情地用鼻孔“呃”了一聲。上車后,華西方一改往習,沒有放他百聽不厭的京劇演員張火丁的唱腔,而是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在思考問題。吳芙蓉呢?緊鎖著雙眉一言不發。保姆呢?緊一句慢一句地給華震撼講故事。陳浪渣判斷出:華西方一行人這趟北京之旅不愉快。是什么事不愉快呢?

華西方一行人愉快得起來嗎?在北京兒童醫院,華震撼被確診了,腦神經出了問題。腦神經的問題是因為染色體出了問題,染色體的問題是因為父母的遺傳基因出了問題。是華西方,還是吳芙蓉?檢驗的結果,是吳芙蓉。吳芙蓉的遺傳基因先天存在缺陷。有治嗎?希望不大。華西方急了,吳芙蓉急了,夫妻倆作揖磕頭求醫生:“請你們想想辦法。多少錢都行!”華西方遞上了自己的名片。醫生看了看名片,說:“董事長先生,你的心情我們理解。我們盡量努力吧。醫學上也存在許多未知領域,常有奇跡發生,說不準在你孩子身上發生奇跡。”

這就是空氣凝固、華西方心情不好的原因。

華西方回到公司,表現出什么事情也沒發生的樣子,認真打點公司的事情。他想分散在兒子身上的注意力。

這只能是自欺欺人。

一天晚上,華西方從公司回來,華震撼正在發病。就在這當口,手機響了,華西方不接,不想接,看也不看是誰打來的,關閉了。就是這一關閉,一張訂單從他眼前飛過去了。電話是從香港打來的,是他好不容易結交的一家新客戶。訂單就意味著公司的運轉,意味著利潤,這次手機的關閉,損失至少一百萬元。

華西方不好的心情現在變成了糟糕,而且糟糕透了!

陳浪渣現在成了華西方的貼身,對華西方的一舉一動當然觀察得十分清楚。他見華西方近些日子食欲不好,有時一餐只喝半杯啤酒,于是關切地問:“董事長,您是不是病了?”

“沒有。”

“您沒病就該吃飯啦!”

“沒胃口。”

“仙下河開了一家溫州酒家。吃家鄉菜肯定開胃口。我們到溫州酒家去!”

陳浪渣開出奔馳,載著華西方,來到仙下河。

果然有家新開張的溫州酒家。

來到三樓,是一排包間,陳浪渣指著一間“賽瑤池”,征求華西方意見。華西方搖頭,要了最偏僻的一間,陳浪渣一看,門楣上寫著“舔傷口”,只有狗才舔傷口,這不明擺著罵人嗎?于是,望著華西方,似乎在問:合適嗎?想不到,華西方相當滿意,臉上有了難得的笑容:“舔傷口,多么富有人情味的關愛。這種關愛,只有我們溫州人想得出來!”隨即,像老師開導學生一樣地對陳浪渣說:“你以為只有狗要舔傷口?不!人一樣要舔傷口。我現在就需要舔傷口,而且比狗要強烈!”

陳浪渣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一盤溫州白切雞上桌了。華西方嘗了一口,不錯,味道十分正宗,來了興致,吩咐陳浪渣:“請酒店來人助助興!”

助興?當然是唱京劇,最好是唱張火丁啦!陳浪渣心領神會。十分遺憾,酒家有唱流行歌曲的,沒有唱京劇的,更沒有唱張火丁的。

糟糕透頂!

華西方剛來的興致馬上就會下去。果然,華西方放下筷子了!忽然間,陳浪渣想起了那天在加油站坐他奔馳的那個會唱張火丁的姑娘,她存在手機里的信息還在嗎?慌忙拿出手機,信息還在,按鍵,通了,謝天謝地!

7

苗苗幼兒園下午四點三十分放園。四點二十分,金媛媛的手機響了,是一個很有磁性的男中音。是誰?金媛媛一時想不起來了,幸虧對方自報家門:“陳浪渣!”陳浪渣是誰?想起來了,想起來了,那個給邁克公司老板開奔馳車的農民工,“喲——陳浪渣陳師傅,請我馬上趕到仙下河溫州酒家去?一個‘舔傷口’的包間?給你們的老板唱張火丁?哎呀,我正忙哩,沒時間呀!改日吧!求我了?好吧。我去請假。還不知請不請得動呢!”

苗苗幼兒園距離仙下河溫州酒家很近,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的事,五點了,還不見金媛媛來,華西方有些不耐煩了,對陳浪渣說:“我們走吧!”

陳浪渣看著桌子上沒動的白切雞,勸說:“再等等吧!”

華西方說:“不等了。人家不會來了。再說,這人未必就會唱京劇!”

陳浪渣當然拗不過華西方,只好開門,卻和人撞了個滿懷,這人不是別人,是金媛媛:“你到底來了!”

金媛媛望著陳浪渣說:“對不起,我來遲了!”

華西方打量著金媛媛,眼球立刻被吸引住了。被吸引的不是別的地方,是金媛媛的鵝蛋臉和兩撇吊梢眉,典型的花旦臉:“你在行京劇?”

“不談在行。只是喜愛。”金媛媛也打量著華西方,奇怪私營老板為什么都長著一雙精明的眼睛?

“喜歡梅派?”

“當然。但是,我唱程派。學唱程派新秀張火丁。”

“是嗎?”華西方來了興致,回到了座位上。

峰回路轉。陳浪渣一陣高興,問金媛媛帶了光盤沒有?金媛媛說當然帶了。陳浪渣催促金媛媛快點,金媛媛征求華西方意見,是不是先來一段程派的傳統劇目《鎖麟囊》的唱段,華西方點點頭。

隨著DVD的播放,金媛媛有板有眼地唱了起來:耳聽得悲聲慘心中如搗……

8

金媛媛的《鎖麟囊》唱的確實好,很程派,很張火丁。華西方陶醉其中,痛痛快快吃了一頓飯,還喝了那么多酒。

華西方的傷口太重太深,舔一次是無法痊愈的。于是有了這第一次,就迫切需要有第二次,不然,就煩躁不安,就吃不下飯。

由陳浪渣出面,再次邀請金媛媛,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金媛媛推辭了。金媛媛說:“對不起。我們幼兒園的老師是一個蘿卜一個坑,我走了,這個坑就要由別人填,一次兩次還好商量,次數多了,人家就不干了。溫州酒店有專門唱卡拉OK的小姐,你的老板不會請她們?”陳浪渣只好實言告訴華西方:金媛媛請不來了。

請唱卡拉OK的小姐來湊合湊合?華西方辦事從來不講“湊合”,更何況酒店的“小姐”唱不了京劇。

華西方想克制自己,邀請不上就不聽京劇不聽張火丁。可是,做不到。人坐在董事長的椅子上,想的不是公司的事,常把上午當下午,常把下午當早上。吃飯更不用說了,拿起筷子就心煩。看來,還是要聽京劇,聽張火丁。邀請不上金媛媛就邀請銀媛媛、銅媛媛吧!那么大個漢珠市,會兩口京劇的不會只有金媛媛!話雖這么說,卻是苦了陳浪渣,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請?到底請來了一個四十歲左右、妝化得很濃的女人,稱京劇唱得呱呱叫,一曲《貴妃醉酒》只唱了“海島冰輪”四個字,華西方就喊停,叫陳浪渣給了她200元錢,打發走了!京劇不是憑嗓子亮、嗓子高唱得了的,別把京劇給糟蹋了!

夜已經很深了。華西方輾轉反側,不能入眠。失眠了?華西方是極少極少失眠的,今天是怎么回事呢?想著想著,明白了:以往在這種時候,在自己受到挫折、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會出現,給他慰藉,給他溫存,在這種慰藉、溫存中,他放得下了,心平靜了,睡著了。這個女人就是妻子吳芙蓉。吳芙蓉呢?華西方下意識地摸摸身邊,空蕩蕩的,沒有。吳芙蓉自帶華震撼從北京回來后,便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個床位了,和華震撼睡去了,已經幾個月了。這就是說,華西方在幾個月的時間里,沒有觸摸女人也沒有被女人觸摸了。

人,分男人和女人。男人離不開女人,女人離不開男人。如果男人離開了女人,或者女人離開了男人,這個男人,或者女人,只要不變態,就會崩潰。華西方沒有變態,不想崩潰,迫切需要女人,需要吳芙蓉。吳芙蓉近在咫尺,只隔著一堵墻,喊一聲不就得了。能喊嗎?別看只隔著一堵墻,非大嗓門不行,喊醒了吳芙蓉,保姆不同樣醒了,還會吵煩病中的兒子。那就到她身邊去叫她吧!華西方起床了,躡手躡腳去開吳芙蓉睡的房間的房門,門是反鎖著的,開不開。華西方失望了,搖搖頭,回到自己的房間,回到床上。算了吧,寺廟里的和尚不睡女人不是照樣生活嗎?“不,這里不是寺廟,我華西方不是和尚!”干脆,去拍她的門,去喊她,有什么不可以的!可是,“哎呀,給她打手機!怎么就忘了她的手機呢?半夜三更,她的手機是開的嗎?”

十分幸運,手機是開的。

“誰呀?”吳芙蓉在手機里問。

“是我。華西方!”

“你不是在家里嗎?”

“是在家里。”

“在家里打什么手機呀?”

“你的房門鎖著,我不打手機怎么和你說話呀!”

“半夜三更,說什么話呀?有話明天說!”手機關上了。

9

吳芙蓉由于兒子華震撼患病自己也病了,當然是思想病。

吳芙蓉與華西方是校友,都在浙江大學讀過經濟管理,只是吳芙蓉進校時,華西方已經讀三年級了。當吳芙蓉走進浙大、走進經濟管理系時,精明的華西方便盯住嬌小玲瓏的她了。想不到,嬌小玲瓏的她還來得兩嗓子京劇,成了有華西方在內的校園京劇票友,華西方對她緊追不舍了。以后便是熱戀,便是結婚,便是艱苦創業。懷華震撼時,吳芙蓉已經三十三歲,屬大齡孕婦了,妊娠反應特別厲害,折騰得她死去活來,以至醫生都勸她是不是做掉算了,但她堅持著、忍受著,堅強著心中的信念——追求女人完美的人生:地球上跑著自己生養的孩子。終于,十月懷胎,她生下了華震撼。今天,這個信念動搖了,而動搖信念的不是她主觀不努力,而是她客觀存在的生理缺陷。這個打擊她承受不了!

吳芙蓉變化了,目光呆滯,嬌小玲瓏的身材成了一只瘦小的麻雀,嘴邊有板有眼的京劇成了哀聲哀氣的嘆息。面對華西方,吳芙蓉很難盡到妻子的職責了。

可是,華西方不能有你這樣名不副實的妻子呀!看來,華西方只好尋找充當妻子角色的另外的女人了。“這不是包二奶嗎?你華西方不是十分講究道德操守、厭惡那些包二奶的人嗎?”

一向決斷果敢的華西方也面臨著一道人生的難題,得找人傾訴:“陳浪渣,你知道什么叫‘二奶’嗎?”

“二奶?”陳浪渣一時還沒反應過來,隨即便笑起來,“二奶就是情婦。就是妻子以外的女人。”

“你厭惡那些包二奶的人嗎?”

“厭惡!特別是那些當官的,那些……”陳浪渣脫口而出,又戛然而止。

“那些有錢的。是嗎?”

“是。只是不包括您。”陳浪渣顯得不好意思,“我太直,傷著您了!”

“沒關系。我還沒包二奶呢。你說說,怎么不包括我呢?”

“您的情況特殊。您夫人,不,吳姨……哎呀,這話就不說白了。您不要怪我瞎說。我覺得,當務之急,您就該包個二奶。”

“是嗎?”

“這是生理的需要,是事業的需要。”

“是嗎?”華西方想不到老實巴交的陳浪渣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么說,不能輕易責怪天下那些包二奶的人,要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是嗎?”

“我想,是這樣的。”陳浪渣改變了自己原來的觀點。

10

為了生理需要、事業需要,華西方決定包一個二奶。當然,這個二奶絕不是發廊妹,不是按摩女,這類角色白送給他,他也不要。只可惜不是在溫州。在溫州人熟地熟,找一個合適的二奶是不難的。這是在異省他鄉。

華西方把目光集中在了金媛媛身上。金媛媛長相、身段無可挑剔,難能可貴的是還唱得一口好京劇。可是,金媛媛可不可能做二奶呢?比如她的學歷很高,家庭條件相當好,有了十分帥氣的男朋友;比如她的學歷不高,家庭條件不好,結交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這些都是要考慮的,前期的調查是必需的。這工作讓陳浪渣去做。

陳浪渣十分高興地去完成這事。

這事不難。陳浪渣很快就調查清楚了:金媛媛的學歷中等,省藝術學校表演專業,畢業后找不到演出團體,當了幼師。家庭情況說好就好,說不那么好也行。說好,金媛媛的父親是干部,現在稱公務員,當過市某局的局長,現在不當局長了,當著工會主席。說不好,金媛媛的母親在她七歲時死了,后母對她不冷不熱。金媛媛有過一茬一茬男朋友,一茬一茬拜拜了。這種男女間朝秦暮楚的事是一種時代潮流,無須仔細追究。當然,現在金媛媛屁股后面追著的不說有一個排,起碼有一個班,金媛媛只是玩玩,一個也沒進入實質階段。金媛媛說了,男人關鍵是要有本事,會掙錢:“想和本姑娘相好,可以呀。本姑娘愛唱京劇,想有一套高檔的卡拉OK設備,你能滿足嗎?”

華西方聽了陳浪渣的匯報,兩手一拍,說:“太理想了。”遞給陳浪渣一張信用卡,小聲布置了一番。

11

“女人說話往往是不算數的。”這句話不知是哪個心理學家說的,又驗證在金媛媛的身上了。

金媛媛曾表態說過,再不會給華西方唱京劇了,但經不住陳浪渣說的“新買了一套高檔的卡拉OK設備,請金老師去試試效果”的誘惑,猶豫一番后還是答應了陳浪渣的邀請。

下午四點三十分,陳浪渣的奔馳停在苗苗幼兒園門口了。金媛媛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放起了張火丁的唱腔。哎呀,坐奔馳,聽京劇,真是一種飄然若仙的享受。令金媛媛遺憾的是,這奔馳和京劇不屬于身邊的陳浪渣,要是屬于陳浪渣,她就順勢躺在他的懷抱里了。

十幾公里的路程眨眼就到了。

金媛媛下車,感到一陣目眩:這是什么地方?這么多歐式小洋樓!一會兒,金媛媛明白過來了:這是黃金小區。聽人講過,漢珠市政府在市郊區劃出一塊地建了個小區,一棟一棟的歐式小洋樓,專為那些在漢珠市投資的大老板休閑的。新買的卡拉OK設備放在這里?管他哩!跟著陳浪渣走,走到哪里是哪里。

繞過一座假山,走過一道葡萄長廊,又繞過一座假山,又走過一道葡萄長廊,陳浪渣說:“到了!”

隨著門鈴聲響,有人出來了。是華西方。華西方兩只精明的眼睛望著金媛媛,帶著幾分調侃說:“真是貴人難請啦!”

金媛媛進了屋,極力掩飾自己對屋里陳設的驚訝,表現出一種若無其事的樣子,問:“卡拉OK呢?”

當然有卡拉OK,當然是一流的卡拉OK,金媛媛來了興致,唱了一曲張火丁《江姐》中的《紅梅贊》。

華西方也來了興致,提出與金媛媛配戲,唱《武家坡》,自己唱薛平貴,金媛媛唱王寶釧,想不到,二人合作相當默契,像事先排演了多日似的。

“陳浪渣呢?陳浪渣哪里去了?等會還要他送我回幼兒園呢!”不知什么時候,金媛媛發現沒有了陳浪渣。

“不要管陳浪渣了,你也不用回幼兒園了。這是這棟小樓的鑰匙,從今往后,這棟小樓的主人就是你了!”華西方一往情深地對金媛媛說。

“……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

“這……”金媛媛明白了華西方的意思。

“我迫切需要你。這種需要,超過了愛情!”華西方發自肺腑,“當然,也不必勉強。你可以推辭,或者說謝絕。”

“容我想想……你出去轉轉,容我想想。”

華西方出去了。

金媛媛想沖個澡。沖澡可以清醒頭腦,然后再拿定主意。

金媛媛到了洗澡間,打開機關,哇噻,一道瀑布從天上瀉下來,落到山間,匯成一泓溫泉;更有松枝滴翠,桂花飄香,宛如仙境一般。金媛媛感受到了一個男人對她的殷勤:華西方不是大老板嗎?不是男人中的精英嗎?享受這個大老板、精英的殷勤,不是女人的幸福嗎?在這個大老板、精英困難的時候,給他溫暖,給他慰藉,不也是體現女人的價值嗎?

金媛媛拿定了主意,叫回了華西方。

金媛媛投向了華西方的懷抱……

金媛媛不僅給華西方唱京劇,唱張火丁,還學會了做溫州菜,特別是那碗白切雞,一絲絲甜,一絲絲酸,溫州得不能再溫州了。更叫絕的,金媛媛靠光盤學會了泰式按摩,雖不那么地道,也夠華西方享受的了。

華西方換了一個人似的,精力充沛,接連談成了幾筆生意,公司一片繁榮。華西方感到十分幸福。

12

不幸往往是伴隨著幸福發生的。一天下午,華西方剛剛送走一位客商,家里的保姆來了電話,說華震撼病得特別厲害,正在市人民醫院搶救,要他立即趕過去。這事當然緊迫。當華西方趕到醫院時,搶救已經停止了。他的兒子華震撼已經死了。這本是遲早要發生的事,華西方并沒表現出多大的意外。就在這當口,醫生開始了另一輪搶救,搶救的是華西方的夫人吳芙蓉。吳芙蓉的體質本來十分虛弱,悲傷過度,休克了。

所幸的是,吳芙蓉緩過氣來了。

緩過氣來的吳芙蓉更加虛弱,拉著華西方的手淚如泉涌,剛強的華西方也跟著流淚了。

如果把吳芙蓉和金媛媛放在華西方心理天平的兩端,此刻,當向吳芙蓉傾斜了。

華西方不能去黃金小區了,得撇開金媛媛來照顧吳芙蓉。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過去了,吳芙蓉沒能走出失去兒子的陰影。十天,二十天……一個月過去了,吳芙蓉還是沒能走出失去兒子的陰影。白天還好,每天夜里,她必須有華西方在身邊守著,不然,就魂不守舍,要碰墻,要跳樓,要找兒子去。華西方每到晚上,不管有多緊要的事一律拋開,堅定不移地來到吳芙蓉身邊,寸步不離地守著她,明白這是丈夫盡職責的時候了。華西方兩只寬大的手握著吳芙蓉兩只瘦小的手。這兩只瘦小的手曾經是那樣的能干,粗活一天能做一千五百個煤球,細活一夜能將華西方穿舊了的衣服翻整如新。為了華西方,吳芙蓉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華西方守著吳芙蓉難壞了金媛媛。

說實在的,金媛媛覺得做華西方的二奶的日子怪充實的,有做不完的事。比如京劇唱腔要源源不斷,總不能老是張火丁呀!比如有了溫州白切雞,是不是還要有溫州白切鴨呀!特別是泰式按摩,部位、力度,必須不斷地摸索、總結,才能恰到好處。在金媛媛的石榴裙下,華西方乖得像只綿羊。你瞧華西方乖的,吻過一番金媛媛后,頗有感觸地說:“統計資料表明,民營企業鼎盛期一般為三至五年,我要跳出這個統計了,因為我有金媛媛。”金媛媛陶醉極了。

遺憾,一個多月了,金媛媛沒領略這種充實了。沒有了充實,便是失落,失落得讓人發慌。原來在幼兒園當老師,一天到晚連軸轉,想放松放松,唱一口張火丁,往往唱的正在興頭上就得打住,因為事兒來了,哪個孩子被摔了,哪個孩子尿褲子了。現在好了,華西方不來,一天到晚放松,唱八口、十口張火丁也不用打住,還有十分理想的音響,可唱著唱著,興致沒了,厭煩了。難道這棟歐式小洋樓當真要成為一只鳥籠,囚住我這只黃鶯嗎?不可能的事。給華西方打電話吧!

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夫妻間也一樣,接了金媛媛的電話,華西方思想開小差了,心理天平傾向金媛媛了,且愈來愈強烈。吳芙蓉一天兩天好不起來,也壞不到哪里去。守著她,枯燥乏味,漫漫長夜,何等難熬?到金媛媛那里去吧。金媛媛是冬日的太陽,是久旱的甘露。

華西方向吳芙蓉撒謊,說公司有很重要的應酬,晚上要是連了手,很可能回不來。華西方是生意場上的人,撒這種謊,只是舌頭在嘴巴里轉幾轉的事。

華西方走了,吳芙蓉兩只瘦小的手沒有了握著的那兩只寬大的手,感覺空蕩蕩的,回想起剛才華西方說的“很重要的應酬”,會是什么應酬呢?不換西裝,不打領帶?沒有的事呀!華西方十分注重儀表,今天的“很重要的應酬”,怎么不換西裝,不打領帶?這不能不讓吳芙蓉產生懷疑;公司沒有應酬,華西方是在撒謊!千真萬確,華西方是在撒謊!華西方為什么撒謊呢?因為公司的事?不會。公司的事用不著撒謊。那會是什么事呢?丈夫向妻子撒謊,一般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這是一個定律,可以獲諾貝爾獎的定律。難道說華西方在外面有了女人?回想起那天半夜華西方給自己打手機,回想起這么多日子自己因為華震撼生病對華西方的冷落,愈發明晰這個猜測了。

吳芙蓉打了個寒戰。這事不能含糊,更不能聽之任之。當然,先要證實。要證實這個猜測不難,問問他的司機陳浪渣就行了。陳浪渣會告訴她這事嗎?

吳芙蓉起床了,洗漱梳理了一番后,叫來了陳浪渣。

吳芙蓉強打精神,招呼陳浪渣坐下,對陳浪渣說:“我病成這樣子,叫你來,當然不會沒事找事。你要說實話。”

陳浪渣不知道吳芙蓉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屁股在椅子上挪來挪去,說:“您就問吧。我當然說實話。”

“你們董事長是不是在外面有別的女人?”

“……”陳浪渣沒有想到吳芙蓉會問這檔子事,沒有思想準備。

“說呀!”

“不……不知道。”陳浪渣真不好回答。

“不知道?你與華西方寸步不離,會不知道?告訴我,那個女人是誰?”

“沒有女人。除了你……董事長沒、沒有別的女人。”陳浪渣鼓足了天大的勇氣,說了一個謊,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說謊,脖子都憋得通紅。

吳芙蓉從陳浪渣憋紅的脖子一眼就看出來了。對付陳浪渣這種人,吳芙蓉自有辦法。她不再直接逼問陳浪渣,而是傷心地哭起來,哭自己命苦,哭短命的兒子……哭得呼天搶地。

這一哭,陳浪渣心軟了,跟著吳芙蓉掉淚了,接下來,結結巴巴說出了華西方包金媛媛的事。

13

走出華家的鐵柵門,陳浪渣緊張起來:一會,見了華西方的面,該如何交代呢?這不是出賣嗎?人家華西方對你這么好,你卻把人家出賣了,你還是人嗎?不是人,是叛徒!是畜生不如的叛徒!該怎么辦呢?還能怎么辦,承認錯誤,認罰!這是一個罰字能解決的問題?恐怕沒這么簡單。干脆,見了華西方,什么也不說,就像這事沒發生似的 。對,就是這個主意。

回到公司,華西方正等著他,要去黃金小區。當華西方坐上車,習慣地開始放張火丁時,陳浪渣就身不由己了,像做了賊似的,心虛得厲害。不行,這種心理狀態是開不了車的,要出事的:“董事長,這車,我、我今天恐怕開、開不好……”

“為什么?”華西方莫名其妙。陳浪渣的車一直開得相當漂亮。

“因為……因為……哎呀,董事長,我做了對不住你的事!”剛才的主意沒了,結結巴巴倒出了在吳芙蓉面前當叛徒的事。

華西方皺起了眉頭:這個陳浪渣,太實心眼了,有些秘密,是打死也不能說的,怎么就擋不住女人的幾滴眼淚呢!

“董事長,您、您懲罰我吧。要打、要罵,都行。甚至……”陳浪渣不敢往下說。

“甚至什么呀?”倒是華西方追問了一句。

“甚至解雇我。”

“解雇你?”華西方冷靜下來,一反常態,表揚陳浪渣,“你對我夫人忠誠就是對我忠誠。”

陳浪渣誠惶誠恐:“您不懲罰我了?”

“談不上。”華西方安慰陳浪渣,“紙是包不住火的。這事夫人遲早要知道。”

“還去黃金小區嗎?”陳浪渣問。

“不去了。”華西方考慮,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吳芙蓉。

14

華西方踏進自家的鐵柵門,感到十分的尷尬:如何面對吳芙蓉?難道要檢討、認錯?華西方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我華西方不就是在外面有了一個你之外的女人?那是你不能盡一個妻子的責任了的結果,我華西方生理上需要,事業上需要。你到外面去走走,去訪訪,看哪個在社會上混的稍微有點名堂的男人不是包有二奶、三奶?”檢討、認錯?辦不到!魚死、網破?隨便好了!

踏上臺階,華西方衣袋里的手機響了,接不接呢?懶得接,關掉!

打開大門,客廳里靠窗戶的電話座機前,保姆驚慌失措,正拼命按鍵,嘴里還絮絮叨叨罵人哩。罵的不是別人,是他華西方。

原來,華西方的手機是保姆打的。手機明明通了,卻又關了,保姆就罵人了。保姆看見華西方,哭喊著說:“不好了,夫人自殺了!”

自殺?怎么會呢!華西方趕進臥室,只見吳芙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腳冰冷,氣如游絲。她服毒了!

事不宜遲。華西方趕忙打開手機,叫來了陳浪渣,送吳芙蓉到醫院搶救。

還算及時,吳芙蓉到底活過來了。活過來的吳芙蓉有氣無力地用蚊子嗡嗡的聲音,責怪華西方不該把她救活過來,問華西方:“桌子上的遺書你沒看?”

吳芙蓉寫有遺書?急切之中哪顧得看桌子!

陳浪渣把遺書送來了。遺書很長,密密麻麻有五六頁紙,可見吳芙蓉服毒前思想斗爭之激烈,上上下下思考之多。篇幅最長的是寫她在華西方艱難創業時自己的艱難。有時候,沒錢買米,抖米袋的半碗米熬出兩碗稀飯,她那碗絕對是稀米湯,而干的都留給了華西方。篇幅中有換位思考,她說她要是處在華西方這個位子,也會包二奶,情有可原。在情有可原的同時也有指責華西方的話,但只有一句:“你是往我傷口上撒鹽!”

遺書讓華西方深深自責與不安。

何去何從,華西方你自己選擇吧!

華西方當如何選擇呢?當然是和金媛媛分手。華西方是有血性、有良心的男人,當然不忍往吳芙蓉傷口上撒鹽。

吳芙蓉服毒自殺,真的?假的?無須追究。也無法追究。只是這一手夠絕的,華西方繳械投降,俯首稱臣。要是與華西方來硬的,或許是另外一個結果了。

華西方提出與金媛媛見最后一面,吳芙蓉寬宏大量,同意了。

15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只能是一種愿望。

華西方不想有負金媛媛,提出將黃金小區的這棟小洋樓送給金媛媛,金媛媛不要。

“那就給你錢吧。五十萬,一百萬,都行!”

“我不要。”金媛媛嬌滴滴的聲音感人肺腑,“你我相處快半年了,我是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

“你要是這么赤手空拳地走,我會寢食不安的。”華西方堅持。

“這半年里,我從你這里得到的不少。”嬌滴滴的聲音帶著幾絲苦澀,“你的粗獷中的細微、豪放中的溫柔,滋潤了我,熨帖了我,我就像一只顛簸的小船停泊在了風平浪靜的港灣。你不覺得我的京劇唱得更有韻味了嗎?我學會了做溫州菜,學會了泰式按摩……”

“你說反了。是你的細微和溫柔,滋潤了我,熨帖了我。我就像嗷嗷待哺的嬰兒含著了母親充盈乳汁的乳頭……紀念品總該要吧!”

“也沒必要。”嬌滴滴的聲音入情入理,“你要是心中有我這個人,每年的二月十四日送我一只紅玫瑰,我就心滿意足了!”

好合好散。華西方和金媛媛都認為,二人的緣分到此為止。

誰知,樹欲靜而風不止呢!

那是兩個月后的一天,華西方接到了一個電話,聽聲音是金媛媛的。那天分手相互都說好了的:從此天各一方,誰也不干擾誰。今天怎么來電話了呢?

“聽出我是誰了嗎?”金媛媛問。

“當然。金媛媛金小姐。”華西方回答。

“我沒有信守諾言,干擾了你。你不責怪我嗎?”

“怎么會呢!”

“我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告訴你。”

“什么事?”

“我在醫院!”

“你病了?”

“做人流!”

“做……什么?”華西方不懂。

“人流。我懷孕了,要把孩子做掉。這孩子是你的!”

啊,明白了:“你在哪家醫院?”

“這你就別管了。”

“你聽我說,你千萬……”

金媛媛把手機關了!

16

華西方手忙腳亂起來。他一定要制止金媛媛做人流。自從華震撼死后,他就沒有孩子了。他已經四十二歲了,渴望有屬于自己的孩子,吳芙蓉是指望不上了!

華西方叫來陳浪渣,趨車直往市人民醫院。在市人民醫院婦產科,做人流的倒是不少,可是沒有金媛媛。

華西方急壞了,再遲片刻,金媛媛就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了!

陳浪渣提出到婦幼保健醫院去。理由是婦幼保健醫院處地偏僻,金媛媛不會碰上熟人,可以避人耳目。

有道理。那就趕快驅車前往婦幼保健醫院。

果然不出所料,金媛媛在那里,正排隊進手術室。

陳浪渣截住了金媛媛,請金媛媛先別忙進手術室,說董事長找她。

金媛媛出來了。

金媛媛和華西方分別二月后見面了,二人相互對視,情緒都有些激動。

婦幼保健醫院有座不大的花園,二人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

“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談談?”華西方說。

“有什么好談的?你我之間現在什么都不是!”

“是的,你我之間現在什么都不是。一夜夫妻百日恩這話或許陳舊過時了,有的男人與女人相處說是玩玩,你玩我,我也玩你。你我不是,是相濡以沫。你那韻味十足的程派唱腔,你的溫州白切雞,你的泰式按摩……”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要提。我失去兒子的傷口是你給愈合了的,我怎能忘呢!只是,我愈合的傷口現在又開始潰爛了!”

“是嗎?”

“我原來想,潰爛就潰爛吧。大不了就是公司垮臺,我敗回溫州去,現在好了,我冷如死灰的心又有人給點燃了!”

“誰給點燃了?”

“你呀!”

“開玩笑!”

“當真。你肚子里不是懷了我的孩子嗎?有了他(她),我的生活就有了原動力!”

“可是,我要做掉他(她)!”

“我求你把他(她)生下來!”

“這是不可能的。我把他(生)生下來,他(她)是誰家的孩子?我今年多大?二十七歲,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我明知你這樣做可能性極小,但我還是來求你了。你的這一善舉將會徹底治愈我的傷痛,改變我的后半生。起碼,可以改變我目前的處境!”

“你目前的處境不樂觀?”

“不是不樂觀,是一團糟!這樣下去,不出半年,我就會全線崩潰,敗回溫州去。你想看到我敗回溫州去嗎?”

“當然不想。”

“那你就生下我的孩子!”

“只是……”這事太讓金媛媛為難了:一個大姑娘,挺著個大肚子,人家怎么議論?不嚼爛舌頭才怪!孩子生下來,誰是孩子的父親?

難道就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嗎?

金媛媛的目光投向花園外,看見了華西方的奔馳,看見了坐在奔馳里的陳浪渣,一個念頭油然而生:陳浪渣身上有好法子!

金媛媛說出了自己的好法子。

這的確是個好法子:讓金媛媛和陳浪渣結婚,懷孩子和生孩子就名正言順了。可是陳浪渣肯娶金媛媛嗎?她可是人家用過的二奶!

金媛媛的人流手術暫時不做了。

17

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陳浪渣就是華西方養的一個兵,現在是用的時候了。

這事不能像要陳浪渣出車那樣那么直接,需要轉彎抹角。華西方轉彎抹角說了這事。

“讓我娶金媛媛?讓金媛媛生下她肚子里您的孩子?”陳浪渣心中有自己的擇偶標準,與金媛媛差距甚遠,只得向董事長請求,“這事太、太突然,容我想想……”

“好吧。你想想。”華西方同意。

“……不行。”陳浪渣沉思片刻說。

“是不是嫌她做過二奶,肚子里還有孩子?”

“這倒不是。她做的是您的二奶,肚子里是您的孩子。”

“那是為什么呢?”

“我養不活她。”陳浪渣說的是大實話。金媛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回農村的家豈不是個大負擔?

“不用你養活。我會給她錢。”

“……不行。”

“為什么?”

“她是你睡過的女人。我去睡……合適?”

這是更大的實話。華西方怎么沒有想到這一層,糊涂!“金媛媛是我華西方睡過的女人,肚子里懷著我華西方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去睡,還是自己的司機,這不是往心口上扎刀子!”讓金媛媛繼續做二奶?吳芙蓉那里怎么辦?難道還繼續往她傷口上抹鹽?

華西方沉思片刻,有了主意,這才是真正的兩全其美的主意:讓金媛媛和陳浪渣假結婚,做假夫妻。

就是這個主意。至于假夫妻到什么時候,起碼等金媛媛生下孩子再說。

這事更讓陳浪渣為難。可是,不答應又不行!

“……說說你的條件!”華西方又像昔日在江邊邂逅陳浪渣時說起了條件。

今日的陳浪渣不是昔日在江邊邂逅華西方時的陳浪渣了,進步多了,當然得有條件。陳浪渣想到了尚在陳家灘的母親,提出了條件:“從您公司的股份里劃撥股份給我。”

“……劃撥股份?錢不行?”

“我只要股份,不要錢。”陳浪渣接著說,“請把股份上的名字寫‘盧花’二字。”

“‘盧花’是誰?”

“我母親。讓股份為她養老送終。”陳浪渣認為,錢一下子就花光了,而股份總在那兒。自己往后即便賺不到錢,母親也有個保障。

華西方問:“你要多少股份?”

“百分之一。”

“可以。”到底是老實人。華西方原以為陳浪渣會獅子大開口,想不到他只要了百分之一。“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請董事長說,是什么條件?”

“你和金媛媛是假結婚,是假夫妻,你不能有越軌行為。這百分之一的股份只有在金媛媛生下孩子后才能劃撥!”

“那……可以!”

18

陳浪渣就這么稀里糊涂交了桃花運,在城里有了未婚妻,而且必須馬上辦理結婚手續。

婚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在分洪道陳家灘可慎重了,雙方父母認可是首要條件。這或許是封建,封建就封建,子女還必須認這個理。陳浪渣早死了父親,只有母親,要不要帶上金媛媛回陳家灘見母親呢?假戲還得真做。只是,陳浪渣覺得,這是在欺騙母親,心虛得很。

陳浪渣硬著頭皮開著奔馳又一次回陳家灘了。

鄉親們不管陳浪渣是不是硬著頭皮,只管這一次的奔馳里坐著的除了陳浪渣外,還有一個貌若明星的姑娘,這可是上頭版頭條的大新聞。

陳浪渣成了鄉親們的議論中心:

“嘖嘖,浪渣這小子,桃花運交上天了。你們看見坐在他車里的那個姑娘嗎?沒看見?嘿嘿,就是個章子怡!”

說“陳家灘人對婚姻慎重,子女的婚事雙方父母認可是首要條件”這話不假,但又有幾多父母對子女談的對象持反對意見的呢?高興還來不及哩。陳浪渣的母親盧花看見金媛媛的那一瞬間,眼睛直了,嘴巴張大了,腿邁不開步了……兒子的桃花運當真交上天了?是反對?還是高興?不是反對,也不是高興,是懷疑:站在面前的這個只有在電視里才能看到的女明星,會是自己的兒媳婦?

金媛媛望著盧花,喊了一聲:“媽媽——。”

金媛媛在家里是從來不喊后母叫“媽媽”的,這一聲“媽媽”,喊得雖然有些別扭,但畢竟是喊出來了。

這一聲別扭的“媽媽”,盧花生怕浪費了,拉高嗓門“呃”了一聲。

陳浪渣發呆地看著金媛媛,像剛結識金媛媛:這金媛媛會唱京劇,戲也演得可以。

接下來,盧花為難了:拿什么招待這么個明星兒媳婦呢?

金媛媛倒也痛快:雞窩里不是有蛋嗎?那是地道的新鮮土雞蛋;菜地里不是有菜嗎?那是地道的綠色食品。

很快,新鮮土雞蛋上桌了,沒有污染的蔬菜上桌了。更讓金媛媛大開胃口的是用砂罐煨的土母雞,還有那四五樣腌菜,其中有一樣腌大蒜瓣,口味真是絕了。

看著金媛媛吃得有滋有味,盧花釋懷了:這明星兒媳婦也好侍弄。往后,這砂罐煨的土母雞、腌大蒜瓣,有你吃的!

飯碗一放,陳浪渣生怕時間長了出紕漏,與母親商量起來,說:婚禮就不在陳家灘辦了,在城里辦,省事。

盧花沒有反對,只是覺得有撿便宜之嫌,沒有花錢嘛,有點對不住兒子,當然,還有兒媳婦。

“到時我開車來接您進城去參加婚禮。”陳浪渣言不由衷地邀請。

“我就不參加了。”盧花不想進城參加這個自己沒花錢的婚禮。

“為什么呢?”金媛媛問。

“我忙。”盧花找借口。

求之不得。婚禮是辦給吳芙蓉看的,盧花去了,看出破綻,豈不壞事。

19

婚禮在黃金小區那幢小洋樓里舉行。

婚禮場面不大,不足兩桌人。金媛媛我行我素,娘家當然沒有來人。客人是幾個華西方身邊的人,看的是華西方的面子,好歹陳浪渣是華西方的司機。

華西方是主婚人,也是證婚人。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并肩站在不是自己的另一個男人身邊舉行婚禮,雖然是假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而且,還要裝模作樣地致祝福,祝他們相親相愛,白頭偕老!

陳浪渣完全像做夢一樣,自己怎么就在如此豪華氣派的小洋樓里舉行婚禮?并肩站著的怎么就是一個只有名分沒有實質的新婚妻子?

金媛媛暗自好笑。看看華西方,覺得華西方不像個頂天立地的企業家,倒像個委瑣無能的武大郎。看看陳浪渣,不能說他模樣不帥氣,可再怎么帥氣也是個進城要飯的農民工,自己怎么和一個農民工在舉行婚禮?雖然這是假的,假的也讓人覺得掉了身價!

這里要提及的是,有個人說好了要來的,結果沒來,就是吳芙蓉。吳芙蓉得知了陳浪渣娶的是金媛媛,是華西方曾經的二奶,改變主意了。關于金媛媛,吳芙蓉本是要探個究竟,尋求報復的,因為身體不好,一直擱著,現在好了,得知她要另嫁人了,嫁的是華西方的小車司機陳浪渣,沒有必要了,更是讓人痛快死了!

婚禮過后,客人們走了,華西方也走了,陳浪渣恪守承諾,從洞房里溜出來,睡進了安置雜物的一間小房。

金媛媛罵陳浪渣是一頭閹割了的公牛,是太監,空有一個男人的軀殼!是的,華西方對你有條件,不許你越軌,他在你身后安了監控嗎?罵過一陣后又往回想:陳浪渣是什么角色,也配睡本小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20

自從兒子陳浪渣帶著金媛媛回了一趟陳家灘,盧花在眾鄉親們眼中的地位就像南荊江漲驚蟄水,一夜之間高了三丈:

“啊呀呀,雖說我們陳家灘處在這分洪道,分洪就遭江水沖刷,可這地脈活了!陳家灘上下千年,有誰家的小子娶過城里的媳婦?如今娶了不說,還是個明星!”

“這明星還是個富妹。小兩口住的小洋樓,就是這富妹的!”

“盧花呀,還在這農田里面朝黃土背朝天做什么呀!應該進城享福去!穿高跟鞋,抹防曬霜,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拉屎都坐抽水馬桶!”

“……”

盧花總不以為然。鄉親們說得多了,就不得不有所考慮了:當真社會進步了,農民工在城里受保護?當真如此也好。讓兒子去享受保護,自己少了一份擔心。說到進城享福,笑話!自己才五十歲,身體壯實得很,享福還不到時候。人是賤骨頭,能做活的時候就得做活,閑下來就會閑出病來。再說,自己還種著五畝地哩。盧花考慮中更多的是顧慮:降臨在兒子頭上的幸福是不是太突然了,也太容易了。農民工在城里受保護,也不至于保護到娶上明星吧?“住的小洋樓,就是這富妹的”,難道兒子是做上門女婿?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只有是這么回事才能解釋得通。當真是這么回事?那兒子應該回家來征求我這做娘的意見啦,怎么不回家,沒吭聲呢?兒子是怕我這做娘的不同意,隱瞞著,說謊?不會。兒子是盧花養的,盧花當然清楚兒子,兒子從不說謊,更何況是隱瞞娘,向娘說謊。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盧花決定進城探個究竟。

21

一大早,陳浪渣按慣例,上班時要看看金媛媛,問問金媛媛,上班后好向董事長匯報。推開房門,發現金媛媛今天十分異常,披頭散發,一臉憔悴,歪躺在床沿嘔吐,嘔吐得翻江倒海。陳浪渣從沒見過這種場面,嚇得目瞪口呆,不敢多看,更不敢問,趕緊退出房門,然后如實將情況匯報給了華西方。

這是妊娠反應。

華西方感到一陣愧疚。決定馬上去看望金媛媛。

金媛媛看著推門進來的華西方,看著在床沿坐下來的華西方,抓起華西方的胳膊,狠命咬了一口,而且咬住不放,咬得華西方“哎喲哎喲”直叫喚。

這事大可不必看醫生。就是看了醫生藥也不能吃。十藥九毒,華西方不能讓金媛媛生出又一個華震撼。

“……除了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我無法為你弄來外,地上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弄來什么!”華西方看著胳膊處被金媛媛咬出來的深深的牙齒印痕,說。

“我什么都不想吃!”金媛媛把頭枕在華西方的大腿上。

“你必須得吃。為了腹中的孩子你必須得吃!”

“好。我想吃陳浪渣的母親用砂罐煨的土母雞,還有腌大蒜瓣……”

“這好辦。”

“不好辦!”

“我叫陳浪渣把他母親請來,讓他母親天天給你做,怎么不好辦?”

“你想,我與陳浪渣是假結婚,他母親來了,看出來了,不就砸了!”

這確實是個實際問題。好在解決這個問題也不難。華西方布置陳浪渣:金媛媛什么時候想吃你母親用砂罐煨的土母雞,還有腌大蒜瓣了,你就回陳家灘去,吩咐你母親做好,再用保溫桶、保鮮桶裝來。

陳浪渣當然按布置辦理。這天,當陳浪渣開著奔馳回到陳家灘,回到自己的家,卻不見了母親:她到哪里去了呢?

下午一點多鐘,妊娠反應中的金媛媛剛緩過氣來,模模糊糊瞌睡,一陣門鈴聲吵得她心煩。

金媛媛穿過樓前小徑,打開鐵柵門,面前呈現的是一個鄉下女人,腳邊放著兩個蛇皮袋:這不是陳浪渣的母親盧花嗎?

是的,是陳浪渣的母親盧花。盧花憑借公共汽車進了漢珠市,憑借“的士”來到了黃金小區,憑借保安來到了這棟小洋樓前。

金媛媛直犯嘀咕:這個陳浪渣,只是要你回鄉下要你母親做砂罐煨的土母雞,還有腌大蒜瓣,再用保溫桶、保鮮桶裝來,又沒有要你接母親來,怎么就把她接來了呢?當然,嘀咕只能放在心里,臉上卻表現出十二分的熱情:“哎呀,您這又是提,又是背,累不累呀!浪渣呢?”

“你問我浪渣?”

“是呀。您不是坐他的車來的?”

“不是。我是坐公共汽車來的。”

這么說,陳浪渣與他母親錯開了。

盧花打量兒媳婦,發現兒媳婦沒化妝,這沒化妝的兒媳婦倒不像了明星,美不到哪里去。金媛媛打量盧花,暗自好笑:這鄉下大娘,當真把我看成是她的兒媳婦了!暗自笑著,動手去提蛇皮袋,盧花怎肯讓她提蛇皮袋,自己趕緊提起來,說:“這雞十天、半月吃不完,就喂在這院子里吧!”

金媛媛皺皺眉,說:“可以。”

盧花往院子里放雞,心里想:這大個院子,蔥、韭、大蒜不種,種草,浪渣這小子,當教訓教訓了!

盧花跟在金媛媛屁股后面進了小洋樓,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什么都好奇,四下看,忽然發現了地上的一攤嘔吐物,到底是過來人,立即判斷出:兒媳婦懷孕了!

盧花心里作著判斷,手卻拉著金媛媛在沙發上坐下了,眼淚刷刷地掉,說:“媽對不住你!”

金媛媛莫名其妙,說:“您這是什么話?”

盧花說:“你有身孕了,媽不在你身邊照看你,媽對不住你!”

金媛媛心里酸酸的,說:“沒什么。”

盧花說:“媽給你帶來了你喜歡吃的!”說完,打開一個蛇皮袋,魔術般地取出兩個罐,一個砂罐,一個陶瓷罐。砂罐里裝的是土母雞,陶瓷罐里裝的是大蒜瓣。砂罐里的土母雞居然還是熱的。

金媛媛開心地吃著土母雞,開胃地吃著大蒜瓣,陳浪渣回來了。

22

陳浪渣看見母親,本想埋怨母親,怎么氣也不吭一聲,就摸到城里來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看見母親伺候金媛媛那體貼勁,直犯嘀咕:她是您什么人,您用得著這么伺候?

盧花看見兒子,大聲指責兒子,不做女人不知女人的難處,你媳婦懷孕了,就該叫娘來伺候,怎么就成了啞巴?

陳浪渣為了敷衍局面,只得頂嘴說:“您不是忙嗎?”

盧花語塞了。

金媛媛今天算是有滋有味地吃了一頓飯,十分滿足,對盧花和陳浪渣說:“我困了,要休息了!”

聽金媛媛關上房門了,盧花厲聲問兒子:“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陳浪渣想不到母親會這樣提問自己,急得臉紅脖子粗,結結巴巴起來:“我、我……”

盧花逼著問:“這個洋樓是金媛媛的?”

“是……是金媛媛的。”

“你是上金家做上門女婿?”

陳浪渣釋懷了,母親還不知道他和金媛媛是假夫妻的事,一下子有了底氣,說:“媽,您怎么老是看過時的皇歷呀。城里都是獨生子女,不存在什么上門女婿,男方、女方都一樣!”

“不一樣!”盧花認死理,“你說說,金媛媛肚子里的孩子生下來,是姓金,還是姓陳?”

不姓金,更不姓陳,姓華。但陳浪渣能這么說嗎?當然不能這么說,只得說:“姓金,姓陳,一樣。”

“不一樣!”盧花堅決不同意,“得姓陳!”

“好、好,姓陳。”陳浪渣只得讓步,“我開車送您回陳家灘吧!”

“我不來,你要接我來,我來了,你又要送我回去,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您來了,看了,就當回去了。”

“我不回去。我要留下來伺候金媛媛。這樣才對得起金媛媛肚子里的我的小孫子!”

“那地里的莊稼呢?”陳浪渣總想勸走母親。

“擱那兒。莊稼地收割的只能是莊稼,金媛媛肚子里的是我的寶貝孫子!”

陳浪渣無可奈何。

23

陳浪渣不能在黃金小區小洋樓里過夜。因為他和金媛媛不在一個房間里睡覺,這會引起母親的懷疑。陳浪渣借口董事長夜里要用車,得睡在公司里。

盧花說:“你放心睡在公司里吧!你媳婦有我看著,沒事的。”

這一宿搪塞過去了,下一宿呢?往后呢?總不能老是借口董事長夜里要用車,得睡在公司里吧!正在為難的時候,華西方要去武漢,一個星期哩,要帶專車,陳浪渣總算可以搪塞一陣子了。

華西方去武漢時,到黃金小區去看金媛媛,發現了盧花,當得知是陳浪渣的母親時,叮囑盧花說:“好生伺候金媛媛,到時候我不會虧待你兒子!”

華西方走了,盧花望著華西方的背影嘀咕道:“金媛媛是我兒媳婦,我當然會好生伺候,用得著你來吩咐?再說,我好不好生伺候金媛媛,與你虧不虧待我兒子相什么干!”

盧花是個愛刨根問底的人。事情也出在她刨根問底的那天晚上,或者說夜里。

那天是華西方和陳浪渣去武漢后的第六天,盧花待金媛媛吃飽了,喝足了,沒頭沒腦地問金媛媛:“孩子生下來跟誰姓?”

“這還用問,當然是跟董事長……的司機陳浪渣姓啦!”金媛媛冒了一頭冷汗。

“不跟你們金家姓?”

“哪能呢?”

盧花心花怒放。當真時代進步了,過時的皇歷翻不得了。農民工在城里豈止是受保護,簡直是大翻身了,和城里人平起平坐了,不僅娶城里的明星做老婆,還住城里的明星的小洋樓,城里的明星生的孩子還跟著農民工姓!

盧花暗暗告誡自己:人當知足。一定要全心全意伺候好明星兒媳婦。

“說說,除了這土母雞,這大蒜瓣,你還想吃什么?”盧花問金媛媛。

“家里還有些什么呢?比如環保的,綠色食品的?”金媛媛反問盧花。

“環保的,綠色食品的?”盧花不太懂。

“就是沒打過農藥,沒施過化肥的!”

“容我想想。”盧花繃緊腦袋想,地里的農作物哪是沒打過農藥的,沒施過化肥的……想起來了,“花生!”

“您地里有花生?”

“有!一畝多哩。分洪道里的沙地,適合花生生長,不打農藥,不施化肥。我那一畝多地的花生,種的是優良品種,顆顆打開都是三粒,衣包都是鮮紅顏色,刨了還沒曬大干,就有人上門來收購了,說是出口!”

“花生營養豐富,聽說衣包補血,那鮮紅顏色的就更補血了!”金媛媛來了興趣。

“你想吃嗎?”

“還不到時候呀!”

“差不多了。現在是生吃的最好時候,花生生吃,又甜又香!”

“可惜,市面上沒有!”

“不會有。刨早一天就減產一成。”

“那就吃不上了!”

“吃得上。我這就回陳家灘去,明天早晨八點就讓你吃上!”

“您這就走?天這么晚了,沒班車了!”

“我會有辦法的!”盧花說完,拍拍屁股,急匆匆走了。

24

可是,第二天早晨,不見盧花回來。一直到上午十點,還不見盧花回來。

這時候,倒是陳浪渣從武漢回來了:“我媽呢?”

金媛媛回話說:“回陳家灘去了。”

“你打發她走的?”陳浪渣擔心金媛媛和母親鬧了矛盾。

“是她自己要回陳家灘刨花生。”

“刨花生?”

“她要給我吃你們分洪道地里的沒打農藥、沒施化肥的花生。”

“她什么時候走的?”

“昨天下午。下午五點。”金媛媛強調時間。

下午五點?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陳浪渣心頭:昨晚省電視臺晚間新聞說,南荊江漲水,分洪道將在夜里十點分洪,她知道嗎?

不敢再往下想。陳浪渣來不及向華西方請假,驅車趕往南荊江,趕往南荊江分洪道,趕往南荊江分洪道陳家灘。當車來到南荊江,來到南荊江分洪道時,已尋找不到陳家灘了,陳家灘已淹沒在分洪道滔滔的洪水中了!

“媽媽——!媽媽——!”陳浪渣朝著分洪道陳家灘的方位喊,朝著分洪道涌動著的浪渣喊。

沒有回音。不會有回音了。昨天,盧花趕回陳家灘時,已是晚九點十分了。月色很好。陳家灘靜靜的。鄉親們接到分洪道分洪的通知,疏散了。盧花不知道,還以為是鄉親們都睡了。盧花顧不上喘口氣,拿了張沒把的鋤頭就往花生地里跑,借著月色刨花生。當她刨花生刨得最起勁的時候,分洪道數米高的水頭壓過來了,她被沖走了!

責任編輯詠紅

插圖薛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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