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川英子這個名字對五六十歲以下的人來說是陌生的,或者說是模糊的。綠川英子原名是長谷川照子,是一個日本年輕女人,她的經歷足夠寫一本厚重的書。在上個世紀四十年代末,她在佳木斯這座邊陲小城悄然離去,遺骸葬于佳木斯。
寫綠川英子就是寫一本書,寫一本記述一個日本進步青年女性反叛日本軍國主義、同情中國反侵略的書。
綠川英子出生于日本山梨縣,中學畢業后在東京上大學。由于受馬克思主義和進步文化活動的影響,思想激進。她因參加日本進步活動而開始對中國革命發生了興趣。她又通過學習世界語與中國的世界語工作者們接觸。此間她還給在上海出版的世界語刊物《世界》寫文章。這些文章報道了日本人民在軍國主義統治下的苦難生活和爭取民主權利而進行的斗爭。在日本警察的眼里,綠川已經成了一個“危險人物”,她的一言一行都有一雙雙警惕的眼睛在緊盯著。
后來,綠川與一位在日本留學的中國吉林籍留學生相識、相愛,最后結為夫妻。
綠川準備隨同丈夫劉仁一同回中國,這個愿望在“西安事變”以及隨后國共兩黨聯合抗日的統一戰線形成后,就變得更加強烈了。1937年春天,在櫻花開遍上野公園的時候,她和劉仁偷偷地離開東京來到中國。
1937年,正是中國抗日戰爭處于危亡時刻,南京失陷,國民政府向西南撤退,并在武漢成立了政治部第三廳,郭沫若擔任了三廳廳長。許多積極從事抗戰的文化人都集中在三廳開展抗日的文化工作,綠川和劉仁從日本回來后就投奔了三廳。三廳有個第七處,是專門負責對外宣傳的,也有世界語這方面的宣傳,如葉籟士、葉君健等知名世界語工作者都在這里。本來綠川也可以直接參加三廳工作的,后來郭沫若等考慮綠川最好參加對日廣播宣傳。但當時三廳沒有電臺,只好利用國民黨的中央廣播電臺,于是將綠川推薦到那里。綠川用純正的日語,地道的日本人的聲音,向在中國的日本侵略軍進行廣播。我從一則歷史資料中找到了一段當時綠川廣播的記錄詞:
“親愛的日軍同胞們:現在是漢口放送局開始放送……日軍同胞們,當你們的槍口對準中國人的胸膛,當你們狂笑著挑死一個個無辜的嬰兒,當你們手舉火把點燃一棟棟房屋,當你們撲向可憐的少女……你們可曾想過這是罪孽?當你們高喊著誓死效忠天皇,一腔熱血盡淌中國大地之時,你們可曾知道這是為誰賣命?又是為誰效忠?”
這些如利箭般的聲音,觸怒了在華的日本侵略軍。他們恐慌、憤怒,綠川被他們稱為“嬌聲賣國賊”。
不久,綠川又到了重慶。在重慶,她除了繼續進行對外廣播,還寫了大量的著作和譯作。據現在掌握的資料,她出版了《在戰斗的中國》、《不死的士兵》、《在暴風雨中的低語》等。她勤奮的工作曾受到周恩來的褒獎,郭沫若還專門為她在一塊紅綢上寫了一首詩:
茫茫四野彌黮闇,歷歷群星麗九天。
映雪終嫌光太遠,照書還喜—燈妍。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綠川、劉仁按照安排輾轉來到南京,又跟隨當時的東北行政委員會主任高崇民到了東北解放區佳木斯市。
佳木斯是松花江下游我國版圖上最東邊的一座城市,是偽滿洲國的三江省省會。日本投降后按照中共中央的戰略部署,延安一些重要機關、團體、大專院校遷來佳木斯,其中就有東北大學、魯迅藝術學院、東北畫報社、東北軍政大學,還有東北電影制片廠等等。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大批文化、教育、藝術界的知名人士,如劉白羽、吳伯簫、蕭軍、馬加、華君武等都集中在這個城市,一時,這里冠蓋云集,群賢畢至,佳木斯這座邊城充滿了革命的青春活力,人們稱之為“東北小延安”。
1946年冬,綠川和劉仁被安排在東北社會研究所任研究員,后來同在當時的最高學府東北大學講授文學課。
綠川夫婦經過一度奔波后終于安定了下來。
不久,綠川發現自己懷孕了。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經過夫妻協商,決定做人工流產。
1947年1月上旬,綠川住進了佳木斯的康復醫院(現在的佳木斯大學醫學院前身)的婦產科。1月10日開始做人工流產手術。在當時的醫療條件下,手術不慎劃破了子宮,引起感染,急需的盤尼西林(即青霉素)又奇缺,醫生束手無策。綠川在醫院躺了四天,終于悄然地離開了她熱愛的中國,離開了她摯愛的丈夫。臨終前她嘴里喃喃地念著阿部仲麻呂的詩:
翹首望長天,神馳奈良邊。
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
綠川去世,東北行政委員會和東北人民政府鑒于她在反戰工作和學術上的功績,特為她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綠川的丈夫劉仁自綠川去世后像一只折斷了翅膀的孤雁,不吃不喝,終日以淚洗面,在極度的悲痛中度過。人們經常看到一個身心憔悴的中年人身披羊皮襖,冒著嚴寒風雪,在市郊烈士陵園里久久徘徊,久久徘徊……
由于過度的悲痛,也由于悔恨,身心受到致命打擊的劉仁支持不住了,三個月后患腎病而逝去。臨終前他囑咐他的弟弟劉維:“孩子托付給你了,把我埋在綠川的身邊,我要永遠陪伴她……”
辦完喪事后,劉維帶著哥哥和綠川6歲的兒子劉星和剛滿10個月的女兒劉曉蘭回吉林老家了。
兩位優秀的世界語學者,長眠在這片黑土地上。
他倆的愛情是那樣的真摯,那樣的純真,死亡也沒有將他們分離。
……
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來世界上風云變幻,物是人非,然而,綠川的名字始終沒有在人們心中消失。
1980年初春時節,一個日本電視劇攝制組來到佳木斯,他們是來拍攝電視劇《望鄉之星》的外景的。《望鄉之星》就是根據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冒著風險與中國留日學生劉仁相識、相愛直至結婚,而后又一同來到中國投入抗日的洪流的日本世界語學者綠川英子的事跡為題材寫成的。
攝制組拍完外景后,提出一個要求:要看一看綠川和劉仁的墳墓。這個要求使有關部門犯難了,三十多年來世事滄桑,茫茫大地,一抔黃土到哪里尋找?
攝制組帶著遺憾和失望返回日本。
這件事深深觸動了佳木斯市委領導和文物工作者,他們決心將綠川和劉仁的墳墓找出來,以慰他倆在天之靈。
從1980年開始,尋找綠川、劉仁墳墓的工作啟動,文物工作者們翻閱了大量的國內外有關綠川的資料和檔案,發出了數十封調查函件,在市內兩個烈士陵園和散落的墳地,進行了多次踏查。又到哈爾濱、長春、公主嶺等地尋找與綠川有過接觸的人員。一次,尋找人員偶然從一本日本出版的有關研究綠川的著作中,查到了這樣一條記載:綠川英子埋葬在佳木斯一個叫“牧界坊”的地方附近。這個發現仿佛是在暗夜中出現了一線光亮。于是,文物站的同志跑遍了佳木斯城鄉,但就是找不到“牧界坊”這個地方。他們又查閱了日漢字典中帶“牧”音的所有條目,請教了精通日語的專家,還查訪了市內與“牧”字有關系的單位,卻是一點眉目也沒有,這一星星微弱的亮光又熄滅了。經過幾個月的調查、研究,最后,所有的線索都集中到劉仁的弟弟劉維的身上了。綠川、劉仁逝世時,參加葬禮的親人只有劉維。1949年佳木斯修建烈士陵園,將綠川、劉仁的棺柩遷入后,他還來掃過一次墓。看來,只有找到劉維,才能揭開這“墓地之謎”。
劉維終于在吉林省的通遼被找到了。劉維那年已經六十九歲。三十年代,他和劉仁一起留學日本,在東京高等農業大學學習,也是一個世界語的愛好者,是綠川的好友。在1957年那場政治大風暴中他被打成“右派”,下放農村勞動,從此便隱姓埋名,與世隔絕。在尋找人員訪問他時,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感慨不已,他怎么也沒有想到三十多年后,還會有人懷念起為中日友誼做出過貢獻的哥哥嫂子。劉維噙著淚花,找出了他最后一次為兄嫂掃墓時的日記,日記中還繪有綠川、劉仁兩墳的位置圖,記載了兩座墓的編號,綠川墓為244號,劉仁墓為198號。
在訪問劉維時,也解開了“牧界坊”這個謎。原來,日本有一個研究綠川的專家利根光一教授,曾經給劉維寫過信,要查詢綠川夫婦的墓地。劉維在回信中寫道:“墓在佳木斯西郊牧養場附近。”利根光一教授不熟悉簡化了的漢字,將“牧養場”誤為“牧界坊”了。在建國初期,佳木斯西郊烈士陵園東側,確實有一個不大的牧養場,劉維的介紹是正確的。
文物部門在掌握了劉維提供的資料后,對西郊烈士陵園四百多個烈士墳墓,對照著烈士埋葬登記冊,逐個地進行查找、核對。結果,在陵園西區道北第三行第七座找到了244號墓。由于歲月滄桑,墓碑已蕩然無存,但登記冊寫的墓主的名字卻是“綠山英”三個字。中國人姓“綠”的是很少見的,根據分析,因當時陵墓管理人文化水平不高,又經多次抄寫,誤將“綠川英子”的日本名字,習慣地寫成三個字的中國名字,“山應為“川”字之誤。園內第一行第一座墓,應是198號劉仁墓,但是墓碑上卻是刻著“劉礦石之墓”,而登記冊上寫的又是“劉石青”。查找人員根據掌握的資料,從當時的具體情況分析,劉仁原名劉砥方,可能是在寫、刻碑石的過程中,將“砥”誤刻、寫成“礦”、將“方”刻成“石”了。
為了更準確地確定墓址,又將劉維請到了佳木斯烈士陵園。劉維認真、仔細地回憶了當年墳墓的位置,終于確定了綠川和劉仁的墓地。
在找到綠川、劉仁墓地的同時,還意外地發現了綠川、劉仁夫婦的一批遺物。在這些遺物中有綠川、劉仁抗戰期間在重慶用的一只牛皮箱、公文包和洗漱用具。還有一本厚厚的影集,里面的照片曾記載了這對反法西斯的患難夫妻從富士山麓到松花江畔不平凡的戰斗歷程。在遺物中,有一部分是綠川和劉仁在重慶期間,在郭沫若同志領導的抗敵文化工作委員會工作時,擔任《反攻》半月刊和世界語刊物《中國報導》編輯用的《世界語字典》、稿紙、鉛筆套等文具。還有一把劉仁于1937年從日本歸國時,送給他繼續留在日本的弟弟劉維的紙扇。扇面的下部是一抹淡墨山水,右上角是劉仁親筆用工整的小楷寫的一首詩。從詩意來看,是寄語劉維,望他早日學成歸來。同胞之誼,手足之情,躍然紙上。
綠川墓的尋找工作終于落下帷幕。
我當時是一家地級報紙的副刊編輯。當得知綠川、劉仁的墳墓幾經曲折,終于找到時我進行了全程采訪,并寫了一篇通訊,用一整版篇幅發表在那張報紙上。通訊發表后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震動。因為有關綠川事跡的宣傳報道,自抗戰勝利以來由于國際形勢等種種原因,很少見諸于媒體。通訊發表后周邊的新聞報刊紛紛前來采訪,一時成為新聞熱點。女作家張雅文根據這條線索,走訪有關人員,寫了一本傳記體小說《綠川英子》,1985年由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綠川在重慶的朋友、著名學者葉君健還為這本書寫了序。這篇通訊后來還發表在《人民日報》的副刊增刊《大地》上。
經過媒體的宣傳,綠川在中國的反戰事跡激勵著人們對這位國際主義戰士深切的懷念。佳木斯市決定在市南郊四豐山麓修建一座綠川與劉仁的合葬墓,將他們的遺骨從西郊烈士陵園移入新墓。墓前是兩塊一人多高的乳白色大理石碑并排豎立,象征著這位國際主義戰士品格的純潔和高尚。一對銅釘安置在石碑前。石碑上端有一塊銅匾,鐫刻著“國際主義戰士綠川英子暨劉仁同志之墓”一行字,碑后記述著綠川偉大戰斗的一生。
綠川英子的陵園落成后,綠川的兒子劉星、女兒劉曉蘭都曾經來祭奠并掃墓,兒女們都長大成人,事業有成。后來,綠川在日本的親屬也前來憑吊祭奠。一座陵園連結了中日兩國人民的情誼。
時序已進入二十一世紀,綠川和劉仁已經離開我們半個多世紀。他倆經歷過的那段充滿硝煙烈火的苦難歲月已經在人們記憶里漸漸消失,但是這位偉大的日本女性反抗侵略、熱愛中國的心卻永遠不會泯滅。人民仿佛仍然看見她站在用鮮血搭起的彩虹上向中國人民微笑著,微笑著……
責任編輯詠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