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38年的元旦剛過,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又開始光顧古老而深沉的開封城……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灰白的云空中跌落下來,轉眼間,城墻變白了、鐵塔變白了、龍亭變白了,古城的一切都變白了。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從徐府街一座深宅大院里駛出,拐上中山路,冒雪而行,穿了幾條街后,“吱”地一聲停在開封防空司令部的門前。
國民黨陸軍上將、第二集團軍總司令、河南省政府主席劉峙披著黃呢斗篷從車內走出來,衛兵立即立正敬禮。
劉峙大步跨進防空司令部的院子,矮胖的李司令急忙出來笑臉相迎。
劉峙陰沉著臉徑直走向作戰室,李司令像仆人追主人一樣,緊跟著劉峙走進作戰室。偌大的一幅城防圖前,作戰室主任手拿標桿,向劉峙詳細講述省會開封城的防空部署。
劉峙聽了一會兒,轉臉兒問李司令:“上個月從南京國防部轉送過來的最新式的美式高射炮都部署到位了嗎?”
李司令急答:“到位了,早就到位了!眼下這十四門雙管美式高射炮不僅全部部署到位,并且全部進入臨戰狀態。”
“嗯,”劉峙用鼻子哼了一聲,雙眼緊盯著城防圖又問李司令,“這十四門寶貝你都放在了哪兒?”
李司令從作戰室主任手中奪過標桿,指著城防圖說:“宋門、曹門是重點各三門,北門、大南門各兩門,西門上放置一門,鼓樓上放置一門,還有一門……”
“還有一門放在哪里?”劉峙追問。
“放……放放放……”李司令有些結巴。
劉峙一跺腳:“到底放在哪里?”
李司令脫口而出:“放在劉主席的家里。”
“怎么會是我的家里?”
“我說的家里是指劉主席住的附近。”
“放那里干啥?”
“確保劉主席的安全嘛!劉主席住的地方目標挺大,容易被日機發現。”
“也好!近來日軍的飛機有點太猖狂了,三天兩頭來偵察、轟炸,真他娘的煩死人!告訴你:若是再發現日軍的飛機,不管它是來轟炸的、偵察的,都給我狠狠地打,好好教訓教訓它們!”
李司令的右腳跟猛地往左腳上一碰,右手敬禮,擲地有聲:“龜孫的日機若是再來,我定讓它粉身碎骨,有來無回!”
與此同時,在江西廬山蔣介石官邸。一間橢圓形的密室里,蔣介石正在和軍統局頭子戴笠密談:“我讓你整理韓復榘的罪狀進行得怎么樣了?”
“報告校長,學生已將韓復榘的五大罪狀梳理得清清楚楚。”
“哪五條罪狀,說給我聽聽。”
“其一,丟失德州,讓日軍乘虛而入;其二,濟南失守,讓日軍占領山東省會;其三,慫恿士兵掠搶民間,收繳山東民槍;其四,鼓動部下派購鴉片,毒害百姓;其五,行為不軌,暗中聯盟,欲想反蔣……不不不,暗中聯盟,欲想反黨國。”
戴笠一不小心說出一個“蔣”字,急忙改口,額頭上嚇出一層冷汗。
蔣介石嗔著臉兒瞪了一下戴笠,罵:“娘西皮!你也敢直呼我的‘蔣’字?”
戴笠急忙點頭:“學生不敢!學生不敢!學生是一時嘴漏,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蔣介石踱著步,又問戴笠:“開封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戴笠小心回答:“開封我已秘密去了兩次,一切事情都和經扶(劉峙字經扶)談妥,萬無一失。”
“依你看,他韓復榘這次會去開封嗎?”
“學生利用種種資料進行分析,認定韓復榘這回準會去開封。”
“韓復榘可不好惹啊!聽說他手使雙槍,百發百中。”
“他的槍法再準,事先繳了他的槍不就得了。”
“聽說韓復榘外出時常常帶著許多衛隊?”
“他的衛隊再多,能敵得住經扶的第二集團軍?校長放心,開封城內足足準備了四個憲兵營,專門對付韓復榘的衛隊。”
“那好,你去讓侍從室通知劉峙,說我明日清晨飛抵開封。”
“怎么?校長要提前去開封?”
“對。我要提前一天去開封,看看他劉峙布置得到底怎么樣?”
“那好,學生這就去侍從室,讓他們通知劉峙,迎接校長!”
“慢,還是先不通知劉峙為好。”
“那……”
“你去中央警衛憲兵團,先看看他們準備得怎么樣?”
“是。學生照辦!”
戴笠說完,急急退出密室。
風景秀麗的“袁家花園”坐落在古城開封的南關(今開封四中附近),這里曾經是竊國大盜袁世凱居住過的地方。“袁家花園”很是氣派,占地數畝,洋樓六棟,小橋流水,亭廊交錯,另有一座假山,假山的下邊,新建一個深深的防空洞。
此時的“袁家花園”被層層軍警所包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到處都是一派肅殺森嚴的氣氛。
兩天后,國民黨的“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將在“袁家花園”準時召開。
國民黨中央的黨政軍要員李宗仁、白崇禧、張治中、程潛、宋哲元等人參加會議。國民黨總裁蔣介石親自參加此次會議。
“第一夫人”宋美齡也列席此次會議。
作為此次會議東道主的劉峙深感責任重大,一遍又一遍地親臨“袁家花園”檢查,生怕捅出什么婁子來。劉峙太了解蔣介石了:殺人如麻,一點小小的失誤,就有可能被送上要命的軍事法庭。
劉峙坐著“雪佛蘭”,又一次來到“袁家花園”,先是檢查了一道門、二道門、三道門的保安情況,接著來到臨時籌建的“御膳房”(專門給蔣介石準備的小餐廳),親自詢問廚師長“浙江菜”準備得怎么樣,最后來到假山下邊的防空洞里進行視察。劉峙在防空洞里一邊走著,一邊交代工作人員:“防空洞里的工作要細、要認真,不能有半點馬虎與紕漏,委員長很有可能在這里辦公、睡覺。近時日機瘋狂,經常來省城進行偵察、轟炸,非常危險,一旦防空警報拉響,你們一定要迅速將委員長安全轉移到這里。”
工作人員點頭哈腰,連連稱是。
劉峙在防空洞里轉了一大圈,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虎著臉問工作人員:“委員長睡覺的床怎么這么小、這么窄?你們不知道嗎?委員長喜歡睡大床!再說,這回‘第一夫人’也要陪著委員長來,這么小這么窄的床讓他們怎么睡覺?”
工作人員解釋說,防空洞的鐵門太窄,大床過不來。劉峙大怒,對工作人員大吼:“鐵門窄就不會鋸了加寬嗎?真是死腦筋、豬腦筋!萬一敵機來了,因為‘床’的問題影響了委員長和‘第一夫人’的休息誰負責?你們長幾個腦袋夠砍?!”
工作人員還想解釋,劉峙大手一揮,下死命令:“不管想什么辦法,不管用什么手段,你們一定要將省政府后院的那張六尺寬九尺長的楠木雕花大木床弄到這里來,八小時完成,不得有誤,今晚我來檢查!”
工作人員只好沮喪著臉,勉強答應。
劉峙從“袁家花園”出來,驅車直奔南郊機場,再一次檢查機場的安全、保衛、技術等方面的接待情況和應急措施,確保委員長夫婦的座機平安落地,萬無一失。
午后三點,劉峙的“雪佛蘭”離開南郊機場,一路飛馳,向“雙龍巷”奔去。
劉峙這已經是第四次來“雙龍巷”了。前兩次,劉峙是和軍統局頭子戴笠一塊來的。
開封城的“雙龍巷”是個很不起眼的小街巷,但它的名氣卻讓人吃驚、讓人震撼!顧名思義,“雙龍巷”就是兩個“真龍天子”曾經住過的地方。歷史太遙遠了,事件的真實已無法去仔細地進行考查,但幾乎所有的開封人都認為:一千多年前,宋太祖趙匡胤和宋太宗趙光義小時候曾經在這里居住過、生活過。“雙龍巷”里關于宋太祖與宋太宗在此居住、生活的故事真是太多太多,并且非常動人。但堂堂的國民黨省政府主席劉峙和讓國民黨的將軍們談之色變的軍統頭子戴笠數次前往“雙龍巷”的目的一點兒也不是為了這里曾經發生過的美麗動人的故事,他倆來這里的真實目的是想在這里布置一個偌大的陷阱,讓山東省主席、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的赫赫有名的手槍營葬送在這個不顯眼的小街巷里。
韓復榘的手槍營真是太難對付了。名字叫手槍營,實際上什么湯姆槍、沖鋒槍、機關槍應有盡有,火力非常強大。手槍營的隊員都是韓復榘精心挑選出來的,不僅槍法百發百中,并且個個都是身懷絕技,武功超群,刺殺格斗,以一當十。韓復榘在山東剿匪時,就憑一個手槍營,把上千名慣匪、悍匪打得屁滾尿流、潰不成軍。
韓復榘每次外出活動,差不多都帶著他的手槍營。
要想解決韓復榘,就必須首先考慮如何解決他的手槍營,而且這個解決必須是小范圍的、短時間的、不能公開、不能張揚的小規模激戰。為了這個頗費腦筋的問題,劉峙和戴笠只好數次前往“雙龍巷”這塊風水寶地啦!
“雙龍巷”里有一座“孔家公館”大院。大院的面積和房屋,正好適合韓復榘的手槍營居住。大院的四周,全是層層疊疊的客棧、店鋪、民房,很容易隱藏大量憲兵部隊。大院的位置又遠離鬧市,很容易封鎖消息。因此,劉峙和戴笠就選中了“孔家大院”為韓復榘手槍營的葬身墓地。
劉峙從“雙龍巷”里出來已是暮色蒼茫時,忙活了一整天,他覺得肚中有些饑餓。劉峙出身貧寒,從小家境很苦,早年從軍,窮得連路費都拿不起,因此養成了一個很好的生活習慣:一不吸煙、二不喝酒、三不打牌、四不嫖娼、五不奢侈。劉峙很少下館子吃飯,偶爾去一次,也是非常儉省,吃剩下的飯菜統統帶走。后來,劉峙的官兒做大了,生活習慣也就慢慢改變了。大飯莊里經常看到劉峙的身影,麻將桌上劉峙的手里也握住了“東風、西風”……
天色黑下來的時候,劉峙的座車來到了號稱“正宗豫菜第一家”的“又一村”飯莊。“又一村”的錢老板看見省政府主席大駕光臨,慌得簡直忘記了東西南北,急忙招呼伙計,親自下廚,一下子弄了滿滿一大桌正宗豫菜。看著吃著那誘人的“紫酥肉”、“爆三脆”、“扒猴頭”、“白扒熊掌”、“清燉獅子頭”、“糖醋軟熘鯉魚焙面”、“煎扒鯖魚頭尾”,劉峙突然有了個想法: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若是讓老頭子和“第一夫人”大飽口福、大開胃口,盡情品嘗一下這天下聞名的正宗豫菜,說不準是件天大的好事。他倆一高興,給我劉峙再升升官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了想法,就要把它變為現實,這是劉峙的一貫作風。
劉峙把錢老板叫到面前,輕聲問:“你這‘又一村’還干‘落作’(舊時飲食業的服務項目,即由飯莊廚師和堂倌攜帶做菜用的炊具、原料到某地方為私人或團體承辦宴席)的生意嗎?”
錢老板壽眉一展,含笑而答:“鄙店近年生意不錯,光找上門的貴客就應酬不完,一般不再接那‘落作’的外活了。”
劉峙呷了一口酒,再問:“要是我有貴客呢?”
錢老板把袖子一抖,爽快地說:“那是例外,劉主席指到哪里,我們‘又一村’就把‘落作’的活兒干到哪里!”
“那好!你錢老板就給我準備幾桌最好的正宗豫菜,到時候讓‘又一村’最好的廚子和堂倌去‘落作’!”
“請問劉主席,去哪兒‘落作’?什么時間‘落作’?”
“具體地點暫時不能定,時間嘛,嗯,也就是近三五天。”
“好!‘又一村’最好的廚子、堂倌,時刻聽從劉主席的召喚。不過……請問是哪位貴人要來開封,讓劉主席這么大動干戈?”
劉峙站起身,一拍桌子,正色道:“這可不能說,說了會掉腦袋的!”錢老板一怔,喃喃自語:“是誰這么厲害?難道是天王老子?”
劉峙起身告辭,扔給錢老板一句話:“你別胡猜,只管把飯菜準備好就是了。到時候準會嚇你一大跳的!”
第二章
江西廬山蔣介石官邸。
柔和的燈光下,蔣介石靠在書房的沙發上,正在漫不經心地翻看著《圣經》,忽然看見夫人宋美齡甩著頭發走進來。
宋美齡剛剛洗過頭發,發梢上散發出一股股誘人的法國香水的氣味。
蔣介石放下《圣經》,禁不住上前撩起宋美齡的頭發聞了聞,發出感嘆:“夫人的頭發好香啊!真不愧是正宗法國香水泡出來的!”
宋美齡笑笑,詼諧地說:“達令要是聞著好聞,就派專機從巴黎給我買一大缸香水,讓我整日在香水缸里泡澡豈不更香?!”
蔣介石笑笑,也詼諧地說:“夫人只要愿意,買一缸子法國香水的事兒,蔣某人定能辦到!”
宋美齡收住笑容,正兒八經地問:“達令,你真的決定提前去開封?”蔣介石點了點頭。
“何時動身?”
“今日午夜。”
“何人和你同機前往?”
“軍訓部部長白崇禧、侍從室主任張治中,還有你‘第一夫人’。”
“讓劉峙到機場迎接嗎?”
“不必了,深更半夜的,讓他睡個安生覺吧!這幾天他一定是忙壞了。”
“提前的事通知劉峙了嗎?”
“還沒有。這是極端保密的事,不能通知過早。”
“還早?離飛機起飛只剩六七個小時啦!”
“夫人現在就去侍從室,讓文白(張治中字文白)通知劉峙,讓他不要組織人去機場迎接,安心睡覺,到明日中午再去‘袁家花園’見我。”
“那好,我這就去侍從室。達令也要收拾收拾。”
言畢,宋美齡又甩了一下頭發,步履輕盈地走出書房。
山東省鉅野韓復榘的官邸里,悠長深沉的簫聲伴隨著閃閃晃動的燈影在院子里回蕩……一首閨怨相思的散曲在簫聲中輕輕唱起:
碧紗窗外月兒高,秋到芭蕉,和衣剛得眼合著。誰驚覺?花底一聲簫。吹來總是相思調,把閑愁喚上眉梢。輾轉聽,傷懷抱。粉香花貌,一夜為君消。
寬大的客廳里,韓復榘對著窗戶吹簫,他的愛妾紀甘清在簫聲中動情地吟唱……
遠處傳來一陣陣猛烈的爆炸聲。
簫聲和歌聲戛然而止。
韓復榘側耳聽了聽遠處的爆炸聲,回首問呆呆的紀甘清:“甘清,你是不是擔心我這次去開封回不來?”
紀甘清仰起臉,深情地望著韓復榘,有些傷感地說:“夫君,你這次去開封可是兇多吉少啊!”
韓復榘安慰紀甘清:“別擔心,我會平安回來的。”
“夫君與蔣不和,開封的劉峙又是蔣的心腹干將,這次的‘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在劉峙的老巢里開,我真是替夫君擔心哪!”
“不用擔心,我想老蔣是不敢將我怎么樣的。我們雖然不和,但表面上還是挺客氣的。這次打電話通知開會,他還和我稱兄道弟哪!”
“那是老蔣慣用的伎倆,以前他不是和馮老總(指馮玉祥)也稱兄道弟嘛!可后來馮老總不是照樣吃了他的虧嗎?”
“我韓復榘光明磊落,不怕他蔣介石給虧吃!”
“他要是問你為何守不住德州呢?”
“我率領八十一師弟兄在德州死守了幾天幾夜,他老蔣答應派軍增援,卻一兵未派才導致德州失守,他還有臉問我?”
“他要是問你為何放棄濟南呢?”
“我六十旅在濟南外圍與日寇浴血苦戰,死傷一千余人,他蔣委員長不僅不派軍支援,反而又強令調走我一個炮團,濟南怎能守得住?他六十多個師的兵力連上海都守不住,怎么有臉問我為何放棄濟南?”
“唉——”紀甘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我是擔心這些事會成為老蔣迫害夫君的把柄啊!”
“甘清,早點睡吧!我韓復榘不是好惹的,我手里還有十萬精兵,他老蔣不是不知道。”韓復榘按住紀甘清的手,示意她去休息。
紀甘清又嘆了口氣,緩緩地起身來:“夫君何日啟程?”
“明天一早就啟程。”
“夫君要多帶些衛隊。”
“除了衛隊,我還要帶上我的手槍營。”
“這就好。有手槍營在夫君身邊,我就放心多了。”紀甘清上前關了燈,屋子里一片漆黑。
韓復榘高大的身軀壓過去,把瘦弱精巧的紀甘清抱在懷里……
劉峙從“又一村”回到第二集團軍司令部的時候已是晚上九點多鐘。司令部里,后勤處的兩男一女正等著劉司令回來打麻將。近時劉峙確實很忙,但打麻將的興致卻一點兒不減,白天忙一天,晚上照樣打半夜。
劉峙剛剛在麻將桌前坐下,作戰值班室突然讓他親自接總統侍從室電話。電話是侍從室主任張治中打來的。
劉峙大吃一驚,他說什么也沒想到蔣委員長和“第一夫人”會提前二十四小時到達開封。謝天謝地,幸虧下手早、準備得早,要不然措手不及,不吃大虧才怪哪!
“哎呀,防空洞的那張床!”劉峙叫了一聲,突然想起了“袁家花園”假山下防空洞里的那張床。他當時說天黑了去檢查,沒想到在“又一村”里耽擱了時間。媽媽的,都是亮晶晶、光閃閃的“煎扒鯖魚頭尾”那道菜吊了自己的胃口,光顧貪吃,把什么都忘了。
亡羊補牢,劉峙急忙往“袁家花園”打電話,詢問防空洞里那張床的情況。總算一順百順,即便劉主席沒有去檢查,“袁家花園”的工作人員還是克服重重困難,及時將省政府后院的那張雕花大木床挪到了假山下的防空洞里。
劉峙不敢大意,又用電話通知了機場,讓機場盡早準備。劉峙又通知沿線保安部隊,立即進入警戒狀態,萬無一失地確保委員長車隊的安全。劉峙又通知臨時“御膳房”,盡早為“第一夫人”準備一頓帶奶油的西餐……
劉峙覺得一切都安排好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麻將桌的旁邊。委員長明確有令,不讓我劉峙去機場迎接,讓我安心睡覺。我睡不著覺,不打麻將干啥?委員長坐了半夜飛機,一夜沒睡,要好好休息,怪不得讓我劉峙第二天中午再去見他。也好,我劉峙打完牌,睡個好覺,見委員長時會精神許多。
凌晨兩點,廬山腳下的軍用機場上突然燈火通明,兩架寬大的軍用飛機從長長的跑道上騰空而起,沖上云天,向著西北方向,呼嘯而去。
第一架飛機上,坐著國民黨總裁蔣介石和“第一夫人”宋美齡、總統侍從室主任張治中、軍訓部部長白崇禧。
第二架飛機上,坐著蔣介石的姻親、國民黨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團長石祖德少將以及秘書、部分衛隊。
兩架飛機轟鳴著,漸漸遠離秀麗多姿的廬山,飛過浩浩蕩蕩的長江,飛過遼闊的江漢平原,進入豫南的崇山峻嶺上空。
飛行員開始用無線電與開封南郊機場聯絡,機場指揮室回答說機場一切正常,全員值班,高度準備,恭候委員長的座機平安降落。
一進入河南境地,飛機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蔣介石微笑著,回頭輕聲問坐在自己身后的侍從室主任張治中:“文白,咱們提前來開封通知經扶了嗎?”
張治中急忙回答:“昨天晚上,我在侍從室專門用電話通知了經扶。”“給他說了嗎?不要讓他組織人到機場迎接。”
“說了。我說校長和夫人坐飛機很累,想清靜一下,下了飛機就直接去‘袁家花園’休息,到了中午才能會客。”
“嗯,文白安排得很周到啊!”
軍訓部部長白崇禧插話說:“這下子便宜了劉峙,我們坐飛機熬夜,他卻蒙頭睡大覺!”
蔣介石揚了揚手,替劉峙說:“讓他睡個好覺也應該嘛!為了這次的軍事會議,他勞累得不輕。”
宋美齡和蔣介石并排坐著,有意無意把散發著濃郁法國香水味的頭發甩到丈夫的胸前:“達令,河南開封的東西什么最好吃?”
蔣介石想了想,說:“當然是開封黃河大鯉魚啦!”
“咱們能吃到正宗的開封黃河大鯉魚嗎?”
“能、肯定能!”
“達令能保證?”
“能保證。”
“如何保證?”
“到了開封,我讓劉峙跳到黃河里,親自為夫人逮幾條大鯉魚不就得啦!”
“他要是不跳呢?”
“他要是不跳,你就喊他‘窩囊司令’!”
機艙內的人都放聲大笑。
劉峙的“窩囊司令”是有來頭的,國民黨的中央大員幾乎都知道。
劉峙少年的時候家里很窮,但他勤奮讀書,刻苦上進,后來一舉考上赫赫有名的保定軍校。去保定上學的時候,劉峙的家里窮得連路費都給他拿不起。正當劉峙萬分著急之時,他的未婚妻楊莊麗及時趕來,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楊莊麗在街上的裁縫鋪里沒日沒夜地做工,辛辛苦苦的半年工錢,一下子全都放到了劉峙的懷里。劉峙感動得熱淚盈眶,對天發誓:“將來我劉峙若有出頭之日,一定要讓莊麗過上幸福美滿的日子!”楊莊麗送劉峙,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抓住劉峙的雙手交代:“以后做了大事,一定要做到一不賭博、二不嫖娼、三不納妾!”劉峙又要對天發誓,楊莊麗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劉峙在保定軍校以優異的成績畢業,被分配到廣東朱培德部當了連長。后來,由于劉峙吃苦耐勞,力求上進,前途也就非常順利,從連長到營長,從營長到團長,從團長到師長,步步高升,一帆風順,一直升到南京衛戍區司令的位置上。劉峙的官做大了,也就把妻子楊莊麗交代的話漸漸淡忘了。就是在劉峙擔任南京衛戍區司令要職的時候,無意之中,他認識了一位才貌雙全的黃佩芳女士。黃佩芳妙齡二十,長就一副瓜子臉,一口碎白牙,身如細柳,面如桃花,走路輕飄飄像一朵七彩的云。黃佩芳不僅長得好,才氣也是不得了,吹拉彈唱,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尤其是小提琴拉得更是爐火純清,出神入化,能把人的魂兒勾走!不管從哪個方面講,黃佩芳都比那個身高胯大、臉長眼突、目不識丁、兩頰還生有許多“雜面星”的楊莊麗強得多。劉峙是男人,見了黃佩芳這樣的妙齡才女會不動心?劉峙偷偷在風景如畫的玄武湖畔給黃佩芳買了一棟小別墅,兩個人在小別墅里頻頻偷情,如膠似漆,如糖似蜜……時間長了,劉峙和黃佩芳偷情的秘密終于讓性格剛烈的楊莊麗發現了。楊莊麗怒不可遏,手抓菜刀,非要砍下劉峙的首級不可。當時,國民黨的第四屆中央全會正在南京召開,國民黨中央的各位大員云集會場,準備聆聽蔣總裁的重要講話,劉峙也不例外,一邊身為中央委員要參加會議,一邊身為衛戍區司令要保護大會。會議還沒有開始,楊莊麗突然獨闖會場。會場的警衛人員都是劉峙的部下,看見司令的原配夫人大怒而來,誰也不敢阻攔,眼睜睜地看著楊莊麗飛步闖入中央大員云集的地方。楊莊麗什么也不顧了,從懷里抽出兩把菜刀,破口大罵,狂怒地尋找忘恩負義的丈夫劉峙。參加國民黨中央第四屆中央全會的各位要員看見楊莊麗兇狠潑辣的樣子,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倒吸涼氣。坐在角落里的劉峙見勢不妙,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劉峙背著臉,彎著腰,悄悄從會場的小側門里溜走了。由于楊莊麗“菜刀舞會場”,弄得當天的中央全會也沒開成,氣得蔣介石指著劉峙的鼻子大罵:“娘西皮!你身為國都的衛戍區司令,連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人家一個團長還娶幾房姨太太,你他媽的你……你真是個‘窩囊司令’!”自那以后,劉峙便落了個“窩囊司令”的綽號。宋美齡時常用“窩囊司令”這個詞兒奚落劉峙。
蔣委員長和“第一夫人”在飛機上風趣地談論著“窩囊司令”劉峙,而劉峙此時正在牌桌上專心打他的麻將……
桌上座鐘的時針指向凌晨四點時,劉峙終于站起身,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抱歉地說:“不打了、不打了!我得回去睡覺。”
劉峙坐車回家睡覺去了。
劉峙臨睡前到院子里看了看黑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語:“委員長的飛機快要到了吧?!”
引擎轟鳴,云空中寬大的兩架軍用飛機開始降低高度。
前艙駕駛員報告:“開封就要到了,是否降落,請委員長指示。”
蔣介石轉眼看了看飛機上橢圓形的玻璃窗,不緊不慢地說:“不要降落,先圍著開封城轉一圈,我要在空中看一看這中原‘明珠’的晨景如何。”
宋美齡說:“這開封號稱是‘懸河’下的明珠,晨景一定很美!”駕駛員推了一下駕駛桿,飛機重新爬高,并開始轉彎。
兩架寬大的軍用飛機一前一后,從開封南郊繞過機場,從正東方向飛向開封上空。晨曦微露,東方出現魚肚白。
開封防空司令部的警報突然拉響。
矮胖的李司令翻身從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披上大衣,急步跑向作戰室。
作戰室主任立正報告:“有兩架不明身份的軍用飛機從正東方向接近我市上空。”
“飛機上有標志嗎?”
“能見度不好,有云層,看不清楚。”
“一定是小鬼子的飛機趁著黎明時機搞偷襲。”
“我看也像,機型不小,很像日軍的中型轟炸機。”
“給我狠狠地打,別讓這兩架龜孫的日機再跑了!”
“是,我馬上命令防空部隊準備開炮!”
李司令一拍桌子,大聲命令:“把宋門、曹門的那六門最新型的美式雙管高射炮都用上,一齊開火,狠狠地揍它!”
隨著防空司令部作戰室的命令下達,安裝在開封城宋門、曹門的大小高射炮全都張開了黑洞洞的炮口,瞄向空中正東方向愈來愈近的兩架飛機。
第三章
蔣介石和宋美齡乘坐的軍用飛機沖破黎明前的黑暗,在朦朦朧朧的曙色中從正東方向飛臨古城開封。
天色漸亮,七朝古都微微顯露出它那蒼老巨闊的黑色輪廓……高聳入云的鐵塔在寒風中巍然屹立著,蜿蜒曲折的古城墻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枯黃野草,遠處高大巍峨的龍亭猶如一尊老態龍鐘的帝王雕像,穩穩地鎮服著在潘、楊二湖中翻滾的清波與濁浪……“達令,快看,那是鐵塔吧?”宋美齡趴在飛機舷窗旁邊,手指著窗外對蔣介石說。蔣介石側身看了看,瞇著眼點了點頭,說:“嗯,不錯,那就是鐵塔。”
“這鐵塔有多高?”
“嗯……大概有五六十米吧!”
“鐵塔是鐵做的嗎?”
“不是。”
“不是鐵做的為何叫鐵塔?”
“這……”
委員長一時語塞,有點尷尬。
白崇禧號稱“小諸葛”,腦瓜子十分好使,什么事情都知道一些,此時湊過來插話:“開封的鐵塔全是用黑色的琉璃磚堆砌而成,顏色像鐵,因此叫鐵塔。”
宋美齡聯想翩翩地又問“小諸葛”白崇禧:“開封鐵塔也像比薩斜塔那樣向某個方向傾斜嗎?”
白崇禧說:“對,開封鐵塔也向某個方向傾斜,但沒有比薩斜塔那樣斜得厲害。”
“開封鐵塔向哪個方向傾斜?”
“西北方向。”
“為何是西北方向?”
“說來話長。”
“你就說說嘛!”
“那是北宋仁宗年間的事。有一天,有一位叫莫明的公子,帶著書童靈兒去東京開封城趕考,住在城內東北角‘開寶寺’旁邊的一家客棧里……”
“小諸葛”白崇禧正要給“第一夫人”講故事,猛然聽到飛機下面響起一連串的爆炸聲,立時住口,大驚失色。
飛機猛烈地震動起來,寬大的機身被一陣陣突然爆炸的氣流弄得左右搖擺,難以操縱。
安放在開封宋門、曹門兩處的六門最新型美式雙管高射炮一齊開火,向著委員長和“第一夫人”乘坐的飛機連連放彈。
開封城的晨景就是美,青色的天空中連連爆出一串串白云般的花朵,伴隨著隆隆的炮聲,漫天的彈片像天女散花,十分好看。
蔣委員長此時說什么也想不到,就是他前不久為保衛中原省會名城開封親手特批、讓國防部調撥的最新型的美式雙管高射炮,在此時此地,對自己派上了用場。
前艙駕駛員報告:“開封的防空部隊向我機猛烈開火,飛機隨時都有中彈墜落的可能。”
機艙內頓時大亂。白崇禧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拔出勃朗寧手槍吼叫:“大事不好,劉峙叛變投敵了!”
宋美齡的臉色煞白,尖聲喊:“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張治中急得直跺腳,莫名其妙地說:“昨晚上我明明通知了劉峙,他怎么還讓防空部隊向我們開炮?真是豈有此理?!”
白崇禧跳到蔣介石的面前,用肯定的語氣說:“委員長,劉峙肯定是投靠了日本人,趁機想把我們打下來。”
蔣介石面對緊急情況,顯得異常鎮靜。他揮了揮手,挺自信地說:“劉峙不會投敵,我了解他。”
宋美齡用右手在胸口畫著十字:“天主保佑,劉峙千萬不要投敵!”
張治中還在疑惑:“劉峙若是沒有投敵,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下令炮擊委員長的座機呀?!”
蔣介石搖著頭說:“誤會,一定是誤會!”
白崇禧不同意蔣介石的看法:“這劉峙明明知道我們要來,卻偏偏下令開炮打我們的座機,怎能是誤會?我看一定是叛變!”
張治中對白崇禧說:“先不說劉峙是叛變還是誤會,咱們得趕快擺脫眼前的危險哪!”
白崇禧兩手一攤:“如何擺脫,到處都是高射炮,火力這么猛,我們完了!”飛機猛地一震動,駕駛員報告:“飛機右翼被彈片擊中。”
“啊——”宋美齡嚇得雙手抱頭,一下子鉆到蔣介石的懷里。
蔣介石一揮手,果斷地給駕駛員下令:“趕快爬高,急轉方向,在開封南郊機場緊急迫降!”
駕駛員猛拉駕駛桿,拼力讓受傷的飛機抬起頭,轉著彎兒向高空爬去……
劉峙躺在徐府街的深宅大院里,打著呼嚕,睡得正香,猛然被一陣緊過一陣的高射炮聲驚醒。
劉峙揉了揉發紅的眼睛,翻身坐起,自言自語:“這個時候怎么會有敵機?”
“哎呀,我的娘!大事不好!”劉峙大叫一聲,驀地想起了昨晚總統侍從室主任張治中關于委員長黎明前后飛抵開封的電話。
“啪”,劉峙使勁兒扇了自己一耳光,自己罵自己:“你他娘的豬腦子,委員長提前要來,你通知這兒通知那兒,怎么偏偏忘了通知防空部隊?!”
劉峙大驚失色地從床上一躍而起,伸手抓起桌上的電話,沒命地急搖。
“喂,是防空司令部嗎?我是劉峙。”
“噢,是劉主席,我正要向您報告哪!”
“報告個屁!”
“有兩架日機偷襲我市上空,我已命令所有高射炮向它們射擊。這回非把這兩架龜孫子日機揍下來不可!”“趕快停止射擊!”“為何要停止射擊?報告劉主席,我們已經擊中了其中一架日機!”
“放你娘的狗屁!那是蔣委員長的座機!”
“啊——蔣委員長的座機?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說?!”“唉——完了、一切都完了!”
劉峙哀嘆一聲,沮喪地把電話放下。
天色大亮,古城開封沐浴在橘紅色的霞光中。
“袁家花園”里,早起的一只百靈鳥兒飛到一道門旁邊,站在一棵梧桐樹的高枝上,盡情地歌唱著浪漫動聽的小晨曲兒……
“啪”地一聲槍響,百靈鳥兒中彈,不甘心地從樹枝上掉下來。
國民黨中央警衛憲兵團團長石祖德少將用冒著藍煙的手槍,指著死在地上的百靈鳥兒,怒喝:“委員長都快惱死了,你他媽的還在這兒唱喜歌?”
石祖德掂著手槍挨個兒檢查了一道門、二道門、三道門的布防情況,正要去防空洞里檢查,迎面看見總統侍從室主任張治中急急走來。
張治中對石祖德招招手:“祖德,來,咱倆商量件事兒。”
石祖德和張治中私人關系很好,馬上走過去問:“文白兄,什么事,盡管吩咐。”張治中壓低聲音:“委員長和夫人很惱火,覺也不睡了,非得整治劉峙不可!”石祖德憤憤地說:“治治他劉峙也不多,差點兒把我們的飛機給打下來!”
“那是誤會,我已經證實了。”
“就是誤會,也要治治他。”
“經扶是我的好兄弟,對黨國又忠誠,再怎么著也不能往死里治啊!”
“那……文白兄,你說怎么辦?”
“咱們要想辦法讓委員長和夫人消消氣兒。”
“想什么辦法?要不,咱倆一塊去勸說勸說?”
“眼下委員長和夫人正在氣頭上,誰勸說也沒有效果。”
“那可怎么辦?”
“解鈴還需系鈴人。”
“你說是劉峙?”
“對。這事兒還得讓劉峙自己來表演。”
“這時候讓他來,委員長非下令讓我槍斃了他不可!”
“經扶是自己人,千萬不可動槍。”
“不動槍,怎能教訓他?怎么能讓委員長和夫人消氣兒?”
“咱倆幫經扶演出‘苦肉計’,委員長和夫人的氣兒就消了。”
“‘苦肉計’如何演?”
張治中貼著石祖德的耳朵,小聲嘰咕了幾句。石祖德點頭答應:“好,就按文白兄說的辦。”
張治中交代石祖德:“一定要演得像!要讓劉峙相信是真的。”
石祖德笑笑:“放心吧,這活兒我會做。”
張治中又交代石祖德:“不過你要掌握好分寸,打他兩個耳光就行了,千萬不能動筋骨!”
“好,這事兒我一定辦到!”
言畢,石祖德又重返一道門,立即著手布置好戲“苦肉計”。
徐府街劉峙的深宅大院里,兩只貪睡晚起的觀賞公雞在精致的籠子里爭相打鳴兒:“喔喔喔——喔喔喔——”
劉峙從屋里沖出來,一腳一個,把兩只打鳴的觀賞公雞踢出老遠,嘴里罵:“操你娘!早點打鳴兒提醒我,我也不會這樣倒霉!”
屋子里的電話又急劇地響起來。
劉峙六神無主地回到屋里,手兒顫抖著又抓起電話聽筒。
“經扶嗎?我是文白。委員長和夫人請你馬上來‘袁家花園’一趟。”
“哦哦,文白兄,你你你……你好?現……現現現……現在就去?”
“現在就來。”
“文白兄,你你你……你給委員長和夫人解解解……解釋了嗎?”
“解釋什么?”
“那那那……那開炮的事兒,全全全……全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你來了向委員長和夫人當面解釋。”
“文……文文文……文白兄!你可要幫……幫幫幫……幫老弟的忙啊!”
“此事太大,文白幫不上你的忙!”
“文白!文白!”劉峙在電話里叫喊著,聽到那邊“啪”地一聲把電話掛了。懶洋洋的太陽照射著山東曹縣空曠荒涼的大地。
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第十二軍的軍部里,接連開出十幾輛大小軍車,風塵滾滾地向著隴海鐵路上的柳河車站奔去。
一列警備森嚴的鋼甲車停在柳河車站鐵路的岔道上。
十幾輛大小軍車從特殊通道進入柳河車站,按先后順序,一一停靠在鋼甲列車的旁邊。
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第十二軍軍長孫桐萱陪著山東省政府主席、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從軍車里走下來,率先走上鋼甲列車。接著參謀長劉書香、處長張國選和幾位旅團長以及韓復榘的貼身衛隊和手槍營的士兵也都先后上了車。
鋼甲列車一聲長鳴,緩緩啟動,拐上正道,向著開封城方向加速前進。韓復榘和孫桐萱、劉書香、張國選坐在一起密談。
韓復榘對三位手下心腹干將說:“我第三集團軍主力部隊大部分已轉撤至津浦線以西的濟寧、金鄉、單縣一帶,全軍的輜重則進入豫東商丘附近,這次華北軍事會議之后,我部主力要繼續南下,完全撤出山東,進入河南,向南陽、襄樊、漢中一帶集結,逐步與劉湘的川軍形成呼應之勢,聯手抗衡蔣委員長的中央軍。”
孫桐萱皺了皺眉,有些擔心地說:“我們這么大的動作,難道委員長看不出來?”劉書香說:“所以我們的行動要秘密進行,萬萬不可透露半點風聲。我建議部隊大的行動都安排在夜里進行。”
張國選說:“現在就怕我們內部出問題。”
韓復榘問張國選:“你指的是蔣伯誠(蔣介石秘密派往第三集團軍的軍事聯絡官)?”張國選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韓復榘連連擺手:“不可能、不可能!伯誠和我是推心置腹的好友,決不會出賣我韓復榘。”
劉書香也提醒韓復榘:“還是提防著點為好。不管怎么說,他蔣伯誠不會像我們這幾個人那樣死心塌地跟你走!”
韓復榘挺固執:“諸位放心,蔣伯誠不是那種人!”
孫桐萱又皺了皺眉,接著韓復榘的話茬:“但愿如此!”接著又問,“蔣伯誠呢?怎么這次沒見他來?”
韓復榘說:“伯誠已提前四小時出發,到開封為我們打前站。”“哦——”孫桐萱的眉頭皺得更緊。
鋼甲列車提速,向著古城開封疾進。
第四章
開封“袁家花園”。
劉峙的“雪佛蘭”轎車穩穩地停靠在“袁家花園”的大門口。
心神不安的劉峙從“雪佛蘭”里走下來,和幾個隨從小心翼翼地走向“袁家花園”的第一道門。
“站住!”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士兵攔住劉峙幾個人:“委員長有令,只能讓劉主席一個人進去。”
劉峙對幾個隨從擺擺手,少氣無力地說:“你們就在外邊等我吧!”劉峙勉強整了整衣冠,抬步走進陰森可怕的一道門。
劉峙剛剛跨進二道門的門坎,就見二道門猛地一下關上,有人大喊:“把叛賊劉峙給我綁起來!”
好幾個身材高大的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士兵沖上前來,不容分說,把劉峙捆了個結結實實。
劉峙正想分辯,卻見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團長石祖德少將走過來,急忙求救:“祖德,救救經扶!”
石祖德怒目相視,“啪啪”扇了劉峙兩個大耳光:“你這個叛賊,竟敢下令炮打委員長的座機,該當何罪?還想求救,誰也救不了你!”
劉峙看見這陣勢,心里真是害怕了,心想:這回就是跳進黃河里也洗不清了!
“把這叛賊押到委員長的面前!”石祖德對捆綁劉峙的憲兵下令。
憲兵推著劉峙往前走,剛走近三道門,看見總統侍從室主任張治中從三道門里走出來。
劉峙像是發現了大救星,急步上前,對張治中說:“文白,我是經扶啊!”
張治中抬眼看了看劉峙,冷笑:“知道你是經扶,今日捆的就是你經扶!”
“文白,連你也不相信我了?”
“誰也不相信你了,只有一個地方相信你!”
“哪里?”
“軍事法庭!”
“啊——”
“走吧!”
“現在就去軍事法庭?”
“先見了委員長和夫人再說。”
張治中鐵青著臉在前邊引路,帶著劉峙走進蔣介石的臨時總統辦公室。蔣介石和宋美齡都在辦公室,兩個人的火氣還沒消。
張治中走上前去,輕聲對蔣介石和宋美齡說:“劉峙自縛其身,向委員長和夫人負荊請罪來了!”
蔣介石一拍桌子:“娘西皮,你劉峙竟敢下令炮打我的座機?你你你……你吃了豹子膽?!”
宋美齡走過去,手指著劉峙的鼻子大罵:“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委員長待你那么好,你卻開炮打……打他的座機!你……,安的什么心?!”
蔣介石指著宋美齡對劉峙說:“夫人盼望著來你這里吃黃河大鯉魚,沒想到吃了你一頓炮彈,真是豈有此理!”
宋美齡繼續對劉峙發脾氣:“文白親自通知你我們提前要來,你偏偏還要讓高射炮打我們,這不是投敵叛國是什么?”
劉峙站在那里呆若木雞,一動不動,連嘴也不張一下。劉峙此時心里很清楚:這種時候只能保持沉默,一句話也不能解釋,解釋也沒用,只有等委員長和夫人的火發完了再說。
蔣介石和宋美齡終于不說不罵了。
張治中慢步走到劉峙的面前,暗暗給劉峙使了個眼色:“說吧,你到底為什么下令讓防空部隊開炮打委員長的座機?”
劉峙上前一步,面對蔣介石:“報告委員長,劉經扶沒有下令讓防空部隊開炮打委員長的座機。”
“娘西皮,還想撒謊?我坐的那飛機上至今還有炮彈皮!”
“那是誤會。”
“誤會,什么誤會?昨天侍從室沒有通知你?”
“通知了。”
“通知了還有什么誤會?娘西皮!”
“我……我忘了通知防空部隊。”
“忘了?昨天晚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我先通知了機場,又通知了沿途的保安部隊,又通知了‘袁家花園’和食堂,又通知了防空洞里的工作人員為委員長和夫人準備大床,偏偏忘記了通知開封的防空部隊。”
“還有呢?”
“后來……”
“后來干什么去了?”
“后來我去打麻將牌了。”
“打麻將牌了?好一個劉經扶啊!堂堂一個上將集團軍總司令,為了打麻將牌,竟然把侍從室的通知當兒戲,你好大的膽!”
“經扶錯了。經扶請求委員長和夫人處罰。”
“處罰?怎么處罰?那就送軍事法庭吧!”
劉峙嚇得渾身上下抖動起來,嘴唇哆嗦著說:“報告委員長和夫人,經扶以后再……再也不……不不不……不打麻將牌啦!”
蔣介石陰晴不定地笑笑:“以后再也不打麻將牌了,這話是真話嗎?”
“是真話、是真話!經扶敢對天發誓!”劉峙想舉手對天發誓,猛想到自己的雙手被反綁著,只好動了動肩膀,以表誠意。
看著劉峙的“窩囊相”,站在一旁的宋美齡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手指著劉峙的額頭奚落:“你呀你,還是你這個‘窩囊司令’!”
看看“火候”已到,張治中急忙上前給劉峙松了綁。
劉峙活動了一下麻木的雙臂,雙手給蔣介石和宋美齡作揖:“多謝委員長和夫人寬懷大量,經扶至死不忘!”
蔣介石一揮手:“去去去,我要睡覺!”
張治中又給劉峙使了個眼色,和劉峙一起走出了蔣介石的臨時總統辦公室。
剛出三道門,劉峙就激動地抓住張治中的雙手,連連致謝:“文白兄,多虧你安排的‘苦肉計’啊!要不然……啊,真是感謝、真是感謝!”
張治中問:“如何感謝?”
劉峙把胸脯一拍:“‘萬芳春’請客!不不不,‘又一村’請客,我要讓文白兄盡興品嘗這開封城的‘正宗豫菜’!”
張治中擺手:“不不不,你的‘正宗豫菜’還是留給委員長和夫人去品嘗吧!你的當務之急是如何當好這次‘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的東道主。”
“文白放心,會議的事情我早就安排好了。”
“各路將領將要陸續來到,委員長很關心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的事兒啊!”
“哦,對了。”劉峙用手拍了一下腦瓜,神經緊張地說:“剛才蔣伯誠給我打電話,
說是他替韓復榘打前站,已經來到了開封,我必須立刻去見他!”
天近黃昏,飛鳥歸巢,古城開封卻分外熱鬧,迎來了一批又一批顯貴的客人。國民黨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哲元帶著軍長、師長們從新鄉風塵仆仆地趕來。國民黨第二集團軍分駐在省會周邊的高級將領也陸續進入開封城。
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率領著他的第十二軍軍長孫桐萱、參謀長劉書香、處長張國選以及他的衛隊、手槍營,乘坐鋼甲列車駛入開封。
國民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專門從徐州坐飛機,攜帶著“臺兒莊大戰”的預想方案,速速來到開封。
東道主、國民黨第二集團軍總司令劉峙忙得不亦樂乎。他剛剛把第一集團軍的宋哲元、秦德純、過之瀚等人在開封圖書館安置好,立刻就去火車站迎接第三集團軍的韓復榘、孫桐萱、劉書香、張國選等人。
開封火車站的站臺上,劉峙和韓復榘熱烈握手,互相問候。
韓復榘的衛隊和手槍營的士兵從鋼甲列車上跳下來,喊著口令在站臺上列隊集合。
劉峙看了看威風凜凜的手槍營士兵,一語雙關地對韓復榘說:“向方(韓復榘字向方)兄的手槍營真威風啊!怎么來我這里開會還帶著他們?難道覺得我這東京開封府不安全?”
韓復榘大嘴一咧,哈哈大笑:“哪里哪里,來劉主席的家里開會,哪有不安全的道理!只是我手槍營的許多弟兄們沒有來過這東京開封府,順便跟我來觀光觀光。怎么,劉主席不歡迎?”
“歡迎歡迎,東京開封府的鐵塔、龍亭、相國寺,還有繁塔、吹臺、延慶觀都是全國聞名的觀光圣地,讓你手槍營的弟兄們盡情玩!只是……”
“只是什么?不會是劉主席怕招待我這些弟兄們要多費一些口糧吧?”
“算是向方兄你說對了。人家第一集團軍總共才來了九十人,你第三集團軍一下子來了二百多人,不是要破費我許多額外的口糧嗎?”
“劉主席別擔心,回頭我讓手槍營的弟兄們每人給你交一塊現大洋的伙食費,這樣就沒有意見了吧?”
“喲嘿,向方兄真大方!每人一塊現大洋,轉眼間我的腰包里就塞了二百多,我……我不是要發大財了嗎?!哈哈哈……”
“哈哈哈……”
韓復榘和劉峙一齊放聲大笑。
笑畢,韓復榘問劉峙:“說正經的,天不早了,劉主席到底把我們安置到哪里居住?”劉峙收住笑容,認真地說:“我早就為向方兄準備好了。孫軍長、劉參謀長、張處長等人住鹽商牛敬廷的房子;向方兄和手槍營的弟兄們住在‘雙龍巷’孔祥榕(黃河水利委員會委員長)的孔家公館。這樣既適合辦公開會,又對韓主席的安全提供了方便,向方兄,你看如何?”
韓復榘不在意地說:“隨你的便,來到你劉主席的地盤,能不聽你劉主席的安排?快走吧!從鉅野到曹縣,又從曹縣到開封,坐了大半天的車,我是真有點累了。”
劉峙陪著韓復榘,說笑著走出開封火車站。
公元1938年1月11日,對于古都開封來說,確實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國民黨幾大集團軍的數百名將領云集開封,共同參加由國民黨總裁蔣介石親自主持召開的“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
下午兩點半,一輛輛豪華轎車和一輛輛裝滿衛隊士兵的軍車停靠在“袁家花園”的大門口,國民黨華北地區的高級將領一一來到這里,準時參加這次舉世矚目的“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
兩輛特制防彈中型吉普車開得飛快,一直沖到“袁家花園”的大門口才來了個急剎車,“吱”地一聲停下來。
高扎綁腿、緊束腰帶、高大魁梧的韓復榘從第一輛特制防彈吉普車里走出來。他的貼身衛隊接著從第一輛、第二輛車里跳下來。
在山東剿匪時,韓復榘有一次坐轎車外出,遇到十幾個刺客的突然行刺。轎車被刺客的槍彈打穿了幾十個洞,韓復榘雖說僥幸活了下來,但他的幾個貼身衛士全都喪命。從那以后,韓復榘外出,再也不坐轎車,而是乘坐經過改裝的特制防彈中型吉普車。韓復榘領著自己的貼身衛隊精神抖擻地走進“袁家花園”的大門,正要往里走,被幾位中央警衛憲兵團的憲兵攔住去路。
一位掛中校銜的憲兵排長向韓復榘舉手敬禮:“報告韓司令,委員長有指示,所有將領的衛隊一律不準進入會議現場。”
韓復榘看了看四周,問憲兵排長:“都是這樣嗎?”
憲兵排長用手指了指左邊的一排房子,回答韓復榘:“那里是各路將領衛隊休息室,李宗仁將軍的衛隊、宋哲元將軍的衛隊都在那里休息。”
韓復榘仔細看了看左邊的那排房子,只好對自己的衛隊擺擺手,說:“你們也到那里休息去吧!”
衛隊隊員不情愿地嘟囔著走向左邊的那排房子。
韓復榘整了整自己的灰色軍裝,大步走向“袁家花園”的二道門。
剛進二道門,韓復榘又被一位高大的軍人擋住去路。韓復榘定睛一看,認出是蔣委員長的姻親、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團長石祖德少將。
石祖德主動和韓復榘打招呼:“韓主席,您好!”韓復榘不冷不熱地回話:“石團長,你也好吧!”石祖德指了指韓復榘左右腰間的盒子槍,說:“請韓主席將手槍暫時交大會副官處保存。”
韓復榘兩手按住槍,問:“誰的指示?”
“委員長。”
“怎么又是委員長?”
“柱子上有告示,韓主席可細看。”
“告示,什么告示?!”
韓復榘不以為然地看了看大會副官處的門口,柱子上果然貼了一張蔣介石的手諭:
所有參會將領,不論職位大小,一律不準攜帶武器進入會議大廳。
蔣中正?搖?搖
韓復榘咂了咂嘴,覺得無話可說,皺了皺眉頭,只好把自己身上的兩把盒子槍摘下來,遞到石祖德的手里。
韓復榘走進“袁家花園”的三道門,發現里面站滿了中央警衛憲兵團的憲兵,心里不由得一緊,暗想:難道說,老蔣真要在這次會議上下毒手?!
想到這里,韓復榘不自主地用右手往胸口處摸了摸,那里還藏有一把他準備在緊急時刻防身用的微型手槍。
第五章
公元1938年1月11日下午三點整,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第一次會議在河南省開封市南關的“袁家花園”里正式召開。
國民黨總裁蔣介石主持會議并首先在臺上講話。
蔣介石一反常態,手里拿著一本書,笑瞇瞇地問臺下的將軍們:“你們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書嗎?”
眾將領齊聲回答:“不知道。”
蔣介石揚起書本,把書的封面對著臺下的將軍們:“你們看,這本書是《步兵操典》。請問各位將軍們,你們有誰隨身帶了這本書?”
將軍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回答。幾百名來開會的高級軍官們,只有一位軍官隨身帶了《步兵操典》這本書。
蔣介石接著說:“在俘獲敵人的身上,我們時常發現他們帶有這本《步兵操典》,而我們黨國的軍人,卻很少有人帶此書,可見我們平時太不注意戰時的教育訓練。”
蔣介石放下《步兵操典》,開始唱高調:“當前的國際形勢很好、很樂觀,我們的抗戰,勝利是有把握的,別看我們放棄了一些重要城市,甚至國都,但那都是暫時的、有意的,我們是誘敵深入,然后更好地消滅他們。但是……”
蔣介石把話鋒一轉,臉上也變了顏色:“我們決不準擅自后退。有些人不經允許就擅自放棄了一些重要城市,讓日軍鉆我們的空子!這是犯罪,是可恥的行為!”
臺下坐在第一排宋哲元左側的韓復榘皺了皺眉頭,略顯不快。
坐在第三排的孫桐萱軍長、劉書香參謀長、張國選處長互相看了看,有些緊張。
蔣介石又說:“你們都是黨國最優秀的軍人,你們一定要服從中央和戰區司令官的指揮,沒有命令,絕對不能撤退!大家一定要不怕犧牲、勇敢作戰,各部如有損失,我一定負責代為補充!”
坐在臺下的韓復榘在心里發牢騷:“簡直是放屁!我韓復榘為守德州和濟南一下子損失陣亡了兩千多弟兄,也沒見你老蔣給補充一兵一卒!”
蔣介石在臺上把手一揮,嚴厲地說:“有些人就是不聽中央的指揮,就是不聽戰區司令官的命令,唯我獨尊,目無王法!”
臺下的韓復榘猛地一震,心里想:看來老蔣的這次“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是專門對付我的第三集團軍啦!
韓復榘清楚地記得,在放棄濟南的前夕,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曾給他打電話說日軍的兵力并不大,命他堅守濟南,而他卻復電李宗仁,說“所謂日軍兵力不大,不知何所據而云然”,而后放棄了濟南。
韓復榘還清楚地記得,在放棄兗州、退到魯西之后,他將后方大批軍用物資運送到河南的漯河、舞陽一帶,李宗仁命令他運到歸德,不得逾越戰區的范圍,他不但不聽,反而還回電頂撞李宗仁:“到了這個時候,還分什么界限?!”
蔣介石接著講,態度有些緩和:“那些不痛快的事情都是過去的事情,咱們不提它啦!也不再追究什么人的責任啦!關鍵是以后、是未來!以后只要能和黨國同心、和中央一致就行了。”
韓復榘也放松下來,心想:他老蔣還是想穩住我的第三集團軍嘛!
……
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蔣介石宣布第一次會議結束,第二次會議于明日上午九時整開始,所有將領不得缺席、不得遲到。
天不早了,將領們急急忙忙走出會議大廳,去副官處認領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去臨時休息處尋找等候自己多時的貼身衛士。
韓復榘從第一排座椅上站起身來,正要招呼第三排的孫桐萱軍長、劉書香參謀長、張國選處長離開會場,突然看見蔣伯誠匆匆走來。
蔣伯誠貼著韓復榘的耳朵,小聲說:“委員長想和你吃頓便飯!”
韓復榘一驚,疑惑地說:“不會吧?”
蔣伯誠一副誠心的樣子:“委員長親口對我說,想和向方兄吃頓便飯、合個影,坐在一塊商討商討以后的抗戰局勢。”
韓復榘問:“還有誰?”
蔣伯誠答:“還有夫人,她說好久沒有和你見面了,一直很想念。”
一提宋美齡,韓復榘的戒心一下子去了許多。說實在的,韓復榘對宋美齡一直是懷有好感的。那年,韓復榘剛剛調到山東省當主席的時候,經費極端緊缺,形勢非常危急,韓復榘數次向南京國民政府打報告,連十萬銀元都要不到,后來還是宋美齡出面,背著蔣介石讓宋子文從國外給他弄來了二十萬美元,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想到這里,韓復榘對孫桐萱、劉書香、張國選等人說:“你們先走吧,我再停一會兒。”幾個人轉身,剛走了幾步,劉書香又轉回來,對韓復榘小聲說:“你可千萬要小心哪!”韓復榘點點頭,抬步跟著蔣伯誠走向大會議廳旁邊的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布置得精巧典雅,十幾盆專門培育的晚菊在這里昂首怒放,給寒氣逼人的嚴冬帶來一絲勃勃生機。
蔣介石和宋美齡笑容可掬地坐在小會議室里,耐心地等待著韓復榘的到來。韓復榘走進小會議室,蔣介石主動站起身,伸出手:“向方兄!”
韓復榘麻木地抓住蔣介石的手:“委員長!”
宋美齡走過來,極端熱情地對韓復榘說:“向方啊!快坐、快坐,好長時間沒見你了,還倒真讓我想念!”
握著蔣介石溫熱的手,聽著宋美齡似火的話,韓復榘的戒心一下子全沒啦!
蔣介石以商量的口氣對韓復榘說:“向方,咱們呆會兒在一塊吃頓便飯,順便議一議目前山東前線的局勢,你看好嗎?”
韓復榘滿口答應:“好、好!一切聽從委員長的安排。”
宋美齡建議說:“吃飯前咱們先合張影,好不容易見個面,留個紀念嘛!”韓復榘感謝地看著宋美齡說:“承蒙夫人看重,向方深感不安!”
蔣介石指著宋美齡對韓復榘說:“有什么不安的?你的脾氣和性格,夫人是最了解的,不然的話,她會瞞著我給你弄二十萬美元!哈哈哈……”
輕易不笑的蔣介石,這會兒一下子笑出聲來。
宋美齡瞪了蔣介石一眼:“哪壺不開,你偏提哪壺,別提那些讓向方不高興的事兒了!”蔣介石搖頭:“不提、不提!咱們準備照相如何?”
“好啊!好啊!”宋美齡很興奮地開始打扮自己。
蔣介石看了一眼風塵仆仆的韓復榘,微笑著說:“向方兄來開封開會,先坐汽車又坐火車,臉色這么憔悴,先去洗個澡咱們再照相。”
“洗澡?這附近有澡堂?”
“有。這小會議室后邊就有浴室,方便得很,讓伯誠領著你去,速去速回,我和夫人在這里等著你。”
“也好,洗個熱水澡會精神些。那‘孔家大院’挺大,但是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蔣伯誠陪著韓復榘走出小會議室,向后邊的浴室走去。
韓復榘的貼身衛隊在“袁家花園”一道門后邊左側的房子里休息,一下子等到五點多也沒有看見韓復榘走過來,眼見著其他將領的衛隊接二連三地隨著自己的主子離去,他們心急火燎,議論紛紛:
“這是咋回事兒?開會的將領都走了,韓大帥為啥還不出來?!”
“怕是出了什么事兒吧?咱們不如進去看看。”
“如何進去,二道門有中央警衛團的憲兵把著哪!”
“怕他個屁?咱們進去尋找咱們的韓大帥理所應當,他們敢擋,咱們就硬沖!”
“別嚷、別嚷,劉參謀長來了!”
第三集團軍的參謀長劉書香走進衛隊士兵們休息的屋子。
劉書香對衛隊士兵們說:“委員長要留韓主席吃頓便飯,你們再耐心等一會兒。”
衛隊趙隊長說:“天不早了,韓主席在委員長那里吃便飯,我們怎么辦?”
劉書香說:“剛才大會副官處給我說了,讓你們到二道門西邊的小食堂就餐。”
趙隊長說:“那好,我這就帶著弟兄們去那里吃飯。”
趙隊長對衛士們一揮手,說:“走,弟兄們,咱們去二道門西邊的小食堂里吃便飯。”
衛士們答應一聲,各自掂著自己的家伙,走出臨時休息的房子。
劉書香叫住趙隊長,叮囑:“只能吃飯,不準喝酒!”
蔣伯誠把韓復榘領到浴室門口,交代說:“韓主席進去洗吧,我在外邊小窗口下等你,水熱水涼你打個招呼。”
韓復榘進入浴室,里面空無一人。
韓復榘關上門,在外間脫下衣服,進到里間的熱水池中洗澡。一池碧綠的清水映照出韓復榘健壯的身軀。
水很清,但有些涼。
韓復榘大聲對外邊喊:“伯誠,水有些涼。”
蔣伯誠大聲回話:“我讓鍋爐房再打打氣兒!”小窗口外,響起蔣伯誠跑去的腳步聲。
停了一小會兒,浴池里就響起“撲通撲通”的打氣兒聲。
韓復榘躺在熱乎乎的清水中,真是舒服極了,心想:“自己真是太多慮了,蔣介石還是想拉攏我,說什么也不會這么快就下毒手的!”
“撲通撲通”的打氣兒聲中,韓復榘似乎聽到外間屋有什么輕微響動,仰起頭問:“誰?”
“我。”蔣伯誠答應一聲,走進浴室里間,問韓復榘:“水還涼不涼?”
“不涼不涼,有點熱了,別再打氣兒啦!”
“我就是來告訴你,如果水熱了,就把這里的蒸汽閥門關掉。”
“蒸汽閥門在哪兒?”
“那不,就在那里。”
蔣伯誠走到左邊的墻角里,三下兩下關住蒸汽閥門,臨出去對韓復榘說:“別洗太長時間,委員長和夫人還在小會議室里等著你照相哪!”
韓復榘躺在熱水里說:“知道了,我這就出來。”半個小時后,韓復榘紅光滿面地進入小會議室。小會議室里空無一人。
韓復榘大驚,正想退出,冷不防被手握短槍的蔣伯誠堵住去路。韓復榘瞪著蔣伯誠:“你?……”
蔣伯誠用槍指著韓復榘:“韓主席,你被捕了!”
“啊!你這個小人!”韓復榘終于明白過來。
“這是委員長的指令,我只有服從。”蔣伯誠做賊心虛地解釋。
“放你娘的狗屁!”韓復榘頭一偏,腿一揚,飛腳踢掉蔣伯誠手中的槍,迅即從胸口處把自己護身用的微型手槍掏出來。
韓復榘用微型手槍對著蔣伯誠的太陽穴,怒喝:“我打死你這個奸細!”
蔣伯誠在槍口下奸笑:“韓主席的槍里沒子彈了!”
韓復榘扣了一下扳機,微型手槍空響了一下,里面果然沒有子彈。
韓復榘猛然想起了他躺在熱水池里洗澡時,在“撲通撲通”的打氣兒聲中,外間屋里發生的輕微響動。
韓復榘極端惱怒,把手槍往地上一摔,正要揮拳痛打蔣伯誠,猛然看見小會議室的門大開,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團長石祖德少將領著一隊憲兵沖進來。
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手無寸鐵的韓復榘。
石祖德冷冷地對韓復榘說:“識時務者為俊杰。韓主席,還是順順當當地跟我們走吧!”
趙隊長領著衛隊的士兵們在“袁家花園”二道門西邊的小食堂里吃便飯,廚子們專門給他們做了山東烙大餅和開封的酸辣泡菜,另加一大碗甜蜜蜜的南瓜湯,讓衛士們吃得喝得胃滿胸脹肚兒圓。
甜蜜蜜的南瓜湯喝到最后沒了,只差一碗,沒能讓趙隊長喝上。最后,廚子只好給趙隊長單獨做了碗雞蛋湯。
趙隊長最后喝雞蛋湯,喝完雞蛋湯他就傻眼了:他手下的衛士們東倒西歪,全都躺倒在地上不動了。
趙隊長大驚失色,出口大叫:“不好,有人在南瓜湯里下了毒!”
一個高大魁梧的人來到趙隊長的身邊,風趣地說:“趙隊長喝的雞蛋湯里可是沒有毒!”
趙隊長抬眼一看,發現是中央警衛憲兵團的團長石祖德少將站在自己的身旁。
趙隊長知道不好,伸手就去拔槍;石祖德眼明手快,順手用一把匕首刺向趙隊長的胸口。
趙隊長行伍出身,又有一身好武功,胸口哪有那么容易被匕首刺中?只見他一個“燕子翻身”,躲過石祖德的猛刺,接著一個“旱地拔蔥”,身子騰空而起,從小食堂的天窗里躥上去(屋門口已有人堵住),落到外邊的房頂上。
石祖德對堵門的幾位憲兵說:“抓住他!”幾位憲兵準備登房抓捕趙隊長。
趙隊長不愧是韓復榘的衛隊長,還沒等幾位憲兵到身前,空中一個“旋風腳”,“啪”地一聲落到小食堂的后邊。
石祖德也不是等閑之輩,大叫一聲:“看你往哪里跑?”縱身一躍,從小食堂的后窗戶里飛出,餓虎撲食般直撲趙隊長。
趙隊長覺得此時不能和石祖德交手,便氣運丹田,使用“輕功快步”,快如燕飛地向著“袁家花園”二道門的圍墻奔去。
石祖德哪里肯舍,手掂短槍,大步猛追。
趙隊長來到二道門的圍墻旁邊,一個飛躍,躍上九尺高的墻頭。石祖德抬手一槍,向趙隊長的頭打去。
“啪”地一聲槍響,子彈把趙隊長的皮帽子從頭上打掉。
趙隊長吃驚不小,連翻兩道圍墻,沖出“袁家花園”,拐著彎兒,沒命地往東北方向的“雙龍巷”跑去。
石祖德用雪白的手套擦了擦烏黑的槍口,詼諧地說:“媽媽的,老子還沒有放過空槍,是他趙隊長的命大,還是這槍不好使了?唉,大概是槍口老了,該換新槍了吧?!”
第六章
夜幕降臨了,寥寥無幾的寒星在深邃無盡的云空中眨著眼睛,古城開封“雙龍巷”里此時此刻又演繹出一幕驚心動魄、腥風血雨的悲壯大戲。
身輕如燕的趙隊長來到“雙龍巷”的“孔家大院”,連門也不叫,一個飛身,從高大的圍墻上飄落到院子里。
“誰?口令?”藏在暗處的哨兵喝問。
“我。泰山松。”趙隊長收住身子,回答口令。趙隊長大步走進韓復榘的手槍營。
聽了趙隊長的一番話,韓復榘的手槍營可就炸開了鍋。
手槍營跟隨著韓大帥走南闖北多少年,哪里見過這陣勢:不明不白地就把韓大帥給扣了,糊里糊涂地就把衛隊的弟兄們給毒了。這還了得?這不是沒有王法了嗎?過江過海,手槍營啥時候吃過這樣的虧?!
手槍營的曹副營長(正營長因病留在山東鉅野,沒有隨隊來開封)本身就是火暴脾氣,立時大怒,立馬下令:“手槍營全體集合,沖進‘袁家花園’,營救韓總司令!”
曹副營長一下令,手槍營的全體士兵群情激憤,齊聲高呼:“消滅‘袁家花園’,救出韓大帥!”
轉眼間,“孔家大院”的書香之氣蕩然無存,到處是一派劍拔弩張的殺戮之風。
槍上膛、劍出鞘,一切準備完畢之后,一陣狂呼,手槍營的士兵們爭先恐后地擁出“孔家大院”的院門。
突然,“孔家大院”院門正前方的平房頂上,十幾挺機關槍同時開火,將首批沖出院門的手槍營士兵們打翻在地。
又一批手槍營的士兵沖出來,同樣被密集的機槍子彈打死在大門外。曹副營長明白過來,大叫:“不能再沖了,咱們中埋伏了!”
趙隊長問曹副營長:“咱們咋辦?還去不去‘袁家花園’?”“去個屌!”曹副營長吼叫,“我們已是自身難保!”
曹副營長對手槍營的士兵們一揮手,高喊:“弟兄們,咱們中了埋伏,趕快搶占院內制高點,自保其身!”
曹副營長的話音剛落,“孔家大院”四周的平房上、樓頂上同時響起步槍、機槍、沖鋒槍的混合槍聲。
槍聲大作,如同熱鍋里的炒豆在爆響。
頓時,手槍營的士兵們在院子里躺倒了一大片。
曹副營長手舉著湯姆槍一邊向外邊的房頂上還擊,一邊對剩下的手槍營的士兵大喊:“趕快進屋子里隱蔽,和他們進行一個屋一個屋的室戰!”
余下的手槍營士兵四散奔走,躲進不同方向的屋子里,準備和沖進來的憲兵進行室戰。
“孔家大院”一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外邊房頂上響起劉峙手下憲兵三營營長的喊話:“手槍營的弟兄們,你們被包圍了好幾層,說什么也沖不出去了!趕快放下武器投降吧,我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啪”地一聲槍響,喊話停止了。院內的屋子里響起曹副營長的回話聲:“放你娘的狗屁!手槍營的弟兄們就是全死光了也不會有一個人投降!”
密集的槍聲又響起來,平房上、樓頂上埋伏的憲兵營的士兵開始下房,接二連三地跳進“孔家大院”,準備和手槍營的士兵進行一個房子一個房子的室戰。
夜深了,密集的槍聲換成了零星的槍聲,零星的槍聲中偶爾響起一陣湯姆槍或者沖鋒槍“噠噠噠”的點射聲。
黎明時分,憲兵營的十幾個士兵沖入“孔家大院”里最后一間有人抵抗的房子。房子里就剩下手槍營的曹副營長一個大活人。
曹副營長的身邊放著好幾支湯姆槍、沖鋒槍,但所有的槍里都沒有了子彈。憲兵營的士兵用槍指著曹副營長,齊喝:“把手舉起來!”
曹副營長看了看扔在地上的幾支空槍,只好把雙手舉到頭頂。“跟我們走。”憲兵們對曹副營長下令。
曹副營長舉著雙手,默默無聲地跟著十幾個憲兵往外走。
剛剛走出屋子,只聽曹副營長仰天大叫:“韓大帥,手槍營的弟兄們全都為你盡忠啦!”“轟”地一聲巨響,曹副營長和他身邊的幾個憲兵被炸得血肉橫飛。
最后時刻,曹副營長突然拉響了綁在自己腰間的一顆美式手雷。
天色大亮,開封大相國寺的巨鐘轟鳴,聲震百里,大相國寺威嚴的山門徐徐打開,善男信女們走進寺院,給佛祖燒香,給佛祖磕頭,許愿還愿,為那些受苦受難的眾多亡靈祈禱平安。
八角琉璃殿里的“千手千眼佛”依然如舊,笑口常開,慈悲長在……
居住在“雙龍巷”的孫老先生后來回憶說:“那一夜啊,‘雙龍巷’里槍聲不斷,直到天明才停下來,‘孔家大院’的死尸啊,一下子拉了十幾車!”
一大早,住在開封圖書館的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哲元就召集他手下的高級將領,共同商討營救韓復榘的計劃。
宋哲元心情沉重地對將領們說:“萬萬想不到,在昨天下午的會議結束之后,韓復榘將軍被蔣委員長所扣,我們第一集團軍和第三集團軍都是一條戰線上的友軍,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第三集團軍失去帥主,瓦解消亡吧?”
有人立即提出反對意見:“韓復榘被蔣委員長所扣是自食其果,罪有應得,誰讓他當初叛馮投蔣(1929年,韓復榘率部脫離馮玉祥,投靠蔣介石)了!”
第一集團軍參謀長張樾亭說:“他韓復榘脫離馮玉祥,投靠蔣委員長,卻又桀驁不訓,不聽蔣委員長的指揮。現在抗戰,他違抗第五戰區的命令,擅自率領第三集團軍及山東保安團十萬余人轉撤津浦線以西地帶,讓日本人鉆了空子,蔣委員長不扣他扣誰?”有人趁機揭發韓復榘說:“聽說韓復榘的私人財物已轉移到河南的商丘一帶,光黃金就裝滿了好幾卡車。”
宋哲元說:“韓復榘轉移私人財物只是傳聞,我們暫且不管,但他的第三集團軍畢竟在山東戰場上也和日本人面對面地交過手嘛!他現在是第三集團軍的總司令,落難被扣,我們怎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張樾亭說:“宋總司令說得也有道理,他韓復榘雖說有過錯,但還是打過日本人,和我們第一集團軍是一條戰線上的友軍,我們理應相助。”
宋哲元的總參議秦德純說:“從道義上講,我們是應該想辦法救一救第三集團軍的韓復榘,但從公理上講,他韓復榘被扣也是罪有應得,自食其果。想當初,我們在河北抗戰,危急時刻讓他們支援兩個旅的兵力他都置之不理。后來我們撤到德州的時候,他韓復榘不但不迎接,反倒傳下‘客軍不準入境’的禁令,實在令人氣憤!”
宋哲元說:“現在咱們就不能提過去那些不痛快的事情啦!只能有他第三集團軍韓復榘的不仁,不能有我第一集團軍宋哲元的不義,不然的話,我們會被有些人指著脊梁骨說閑話。”
張樾亭說:“韓復榘剛愎自用,唯我獨尊,方方面面得罪人不少,這會兒誰肯替他說話?即便是我們第一集團軍出面為他求情,我想也是孤掌難鳴,效果甚微。”
宋哲元皺著眉頭說:“此話有道理。我第一集團軍在蔣委員長的眼里本不是嫡系,我宋哲元在他的眼里也不是‘紅人’,我們替韓復榘求情,他會聽?”
有人建議說:“為韓復榘求情,必須找幾個蔣委員長身邊的‘紅人’和我們第一集團軍一齊說,才會有效果。”
宋哲元苦笑了一下,說:“蔣委員長身邊的‘紅人’有誰呢?他們愿意與我們第一集團軍合作嗎?”
秦德純提醒宋哲元:“軍訓部長白崇禧和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眼下可算是蔣委員長身邊的‘紅人’,宋總司令不妨找他們二位幫幫忙。”
宋哲元說:“我也知道白崇禧和李宗仁眼下是蔣委員長身邊的‘紅人’,可關鍵是我和他們二人的‘公私’關系并不好,我去找他們二位是不是會吃‘閉門羹’?況且,白、李二人對韓復榘的印像也不好,尤其是李宗仁,對韓數次抗拒他的命令大為惱火,早已惱怒在心,這次韓復榘被扣,他李宗仁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還能指望他幫忙搭救?”
秦德純分析說:“白崇禧和李宗仁雖說對韓復榘印像不好,但若是宋總司令出面拉他倆為韓復榘求情,他倆會感到不幫忙面子上過不去,也許會起一定作用的。況且,眼下除了白、李二人,恐怕很難再找到對蔣委員長勸說起作用的第三人。”
張樾亭表示贊同秦德純的分析,并提出另外一個搭救韓復榘的辦法:“除了宋總司令去找白崇禧、李宗仁幫忙說話之外,另外我們要盡快通知第三集團軍的各軍、師長們,讓他們共同承擔德州、濟南失守的責任,自請處分,聯名向蔣委員長致信,請求寬大處理韓復榘,這樣‘雙管齊下’,興許能保住韓復榘的性命。”
宋哲元想了想,對張樾亭說:“眼下也只好如此了。為搭救韓復榘,我立即去找白崇禧和李宗仁,張參謀長盡快與第三集團軍的孫桐萱軍長、劉書香參謀長、張國選處長等人取得聯系。”
張樾亭爽口答應:“好,我和宋總司令分頭行動!”
吃早飯的時候,居住在鹽商牛敬廷房子里的孫桐萱、劉書香、張國選等人聚在一起,也在焦急地商討營救韓復榘的辦法。他們都是韓復榘一手提拔起來的高級將領,是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的頂梁柱,為營救韓復榘早已是心如火焚,迫不及待。
劉書香說:“十二軍是第三集團軍的主力,孫軍長在蔣委員長的眼里還算有點兒分量,應當立即去找他,當面為韓主席求情。”
孫桐萱說:“我一定會去找委員長的,但是他會不會見我是個大問題。”
張國選說:“我想,只要孫軍長主動提出要求,蔣委員長是會接見的。委員長還要拉攏第三集團軍,他不找孫軍長找誰?”
孫桐萱點著頭說:“國選分析得有道理,他蔣委員長再狠毒,總不能把第三集團軍的高級將領都殺完吧?!他一定會拉攏一大部分人。”
劉書香有些擔心地說:“可關鍵我們幾個人都是韓主席的貼心干將,他蔣委員長不殺我們就已經夠寬宏大量了,還會拉攏我們這幾個人?”
張國選也有些擔心地說:“孫軍長若是去見蔣委員長,肯定也是有大風險的,弄不好和韓主席一樣被扣。”
孫桐萱站起來說:“被扣我倒是不怕,只要是能救韓主席,把我槍斃了也心甘!”
劉書香提醒孫桐萱:“不管怎么說,孫軍長還是提防著點為好,他蔣委員長說翻臉就翻臉,說殺人就殺人,陰晴不定,翻臉不認人哪!”
孫桐萱探頭往屋外看了看,悲哀地說:“咱們早就被劉峙的憲兵營包圍了,想出也出不去,怎么能去見委員長,營救韓主席?”
鹽商牛敬廷的房子四周,此時站滿了第二集團軍荷槍實彈的憲兵部隊。一輛美式軍用吉普車徐徐而來,穩穩地停在鹽商牛敬廷的房子前。
總統侍從室的錢大鈞走下車來。
錢大鈞走到屋門口,對里面喊:“孫桐萱軍長,委員長請你立刻去‘袁家花園’一趟。”劉書香、張國選同時“啊”了一聲,把擔心、緊張的目光投向孫桐萱。
孫桐萱平靜地笑笑,對劉書香、張國選說:“萬一我回不來,請你們二位好好善待我十二軍的弟兄們!”
劉書香和張國選上前抓住孫桐萱的手,有些凄涼地叮囑:“孫軍長一定要小心!”
孫桐萱用雙手正了正軍帽,滿臉從容地跟隨錢大鈞走上總統侍從室的軍用吉普車。
第七章
公元l938年1月12日上午,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在古都開封南關的“袁家花園”里繼續召開。
“袁家花園”的大門外,照樣聚集了許多國民黨高級將領的轎車、軍車,只是偏偏少了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和他的貼身衛隊乘坐的那兩輛特制防彈中型吉普車。
大會議廳旁邊的小會議室里,十幾盆專門培育的晚菊還在這里繼續綻放,仿佛給寒冷的冬天帶來絲絲生機。
蔣介石在小會議室里和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第十二軍軍長孫桐萱單獨談話。
蔣介石一臉殺氣地對孫桐萱說:“韓復榘違抗軍令,擅自撤離抗日戰場,罪大錯大,我已決定將他依法逮捕,送交軍事法庭!”
孫桐萱大膽地對蔣介石請求:“韓總司令在過去北伐時期作戰有功,現在即使犯了錯,也希望委員長給他一次改錯的機會。”
“改錯的機會?韓復榘他會改嗎?你是他手下的主力軍長,你還不了解他嗎?”
“韓總司令固執的性格我是了解,但若是委員長大義勸他,他還是會將功補過的。”
“不行,他韓復榘這次犯的是誤國誤民之大錯,不會再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那……委員長如何處置韓總司令?”
“送交軍事法庭,一定要嚴懲!”
孫桐萱嚇了一跳,再次乞求蔣介石:“韓總司令雖有過錯,但畢竟也給國家出過很大的力,再怎么著,也求委員長留他一條性命。委員長可以不叫韓總司令再指揮軍隊,讓他出國考察,讓他停職反省,讓他力改前非,以觀后效不行嗎?”
蔣介石看著一臉誠懇的孫桐萱,態度有些緩和:“嗯,孫軍長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
“那……”孫桐萱想進一步探一探蔣介石的底牌,“我第三集團軍……”
蔣介石把手一揮,果斷地說:“你們第三集團軍要改組!”
“如何改組?”孫桐萱小心翼翼地問。
蔣介石踱了幾步,指著孫桐萱說:“你當第三集團軍的副總司令。”
孫桐萱吃了一驚,感到意外,接著又問:“總司令讓誰當呢?”
蔣介石補充說:“讓于學忠兼第三集團軍總司令,曹福林當前敵總司令。”
孫桐萱聽到這里,心里總算踏實了一些,不管怎么說,蔣介石基本上答應了不殺韓復榘的請求,另外也摸清了他對第三集團軍的真實態度。
蔣介石似乎聽出了孫桐萱的“弦外之音”,用手拍了拍孫桐萱的肩膀,解釋說:“韓復榘不聽中央命令是他自己的事,不會影響第三集團軍的其他將領。”
“多謝委員長!”孫桐萱十分感激地給蔣介石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蔣介石對孫桐萱進一步拉攏說:“孫軍長以后就是第三集團軍的副總司令了,暫時聽于學忠的指揮。今日的軍事會議結束后你立即返回山東曹縣,著手整頓你的第三集團軍,領導隊伍,繼續抗戰。”
“是。一定聽從委員長的安排,領導隊伍,繼續抗戰!”孫桐萱又向蔣介石敬了個軍禮,轉身走出小會議室。
就在蔣介石和孫桐萱在小會議室里談話的時候,國民黨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哲元也在為搭救韓復榘的事和國民黨舉足輕重的人物李宗仁、白崇禧秘密磋商。看在宋哲元第一集團軍總司令的面子上,李宗仁、白崇禧盡管心里不痛快,但當時都勉強答應在蔣介石面前為韓復榘說說情。
九點整,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第二次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一開始,蔣介石首先正式宣布扣押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總司令、山東省主席韓復榘的消息。
蔣介石高聲對臺下的高級將領們說:“山東省主席兼第三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目無國法,數次違抗軍令,擅自撤退,把德州、濟南等重要城市,拱手讓給日本人,民憤極大,中央決定將他逮捕法辦!”
臺下的高級將領們一片嘩然,議論紛紛。盡管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早已聽說了韓復榘被扣的消息,但此時從國民黨最高領導人蔣介石嚴肅的口里聽到正式通知,還是感到驚愕、意外。
蔣介石左手叉腰,右手猛力一揮,厲聲說:“今后凡是不聽中央命令、不服從戰區司令長官指揮的,一律從嚴查處,嚴懲不貸,決不手軟!”
坐在臺下的數百名國民黨高級將領心里一顫,同時都在想:委員長這是“宰雞給猴看”,殺一儆百啊!
蔣介石放下右手,臉色稍顯溫和:“這次法辦第三集團軍的韓復榘,主要是中央下決心要調整山東的抗日布局,是為了更好地、更有力地、更大規模地殲滅進犯的日本軍隊!眾所周知,共產黨的軍隊在平型關一帶重創日軍,創造了一個抗戰以來的輝煌奇跡,而我們呢?我們作為中華民國的主要抗日力量,也要創造奇跡,也要打一個對日軍的特大殲滅戰,鼓舞國人的斗志和意氣!”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掌聲過后,坐在第一排的軍訓部部長白崇禧、國民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國民黨第一集團軍總司令宋哲元一齊站起身來為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的總司令韓復榘求情。宋哲元先開口:“委員長深明大義,力主抗日,實在是我黨、我軍之大幸,但大敵當前,日寇猖獗,我軍急需抗日將領,請委員長高抬貴手,網開一面,下令赦免韓復榘,讓他戴罪立功,奔赴前線,殺敵報國如何?”
白崇禧接著說:“宋將軍說得不無道理,他韓復榘雖有過錯,但畢竟也是打過日本人的第三集團軍總司令,眼下正是抗戰關鍵時期,前線急需人材,請委員長三思。”
李宗仁最后說:“韓復榘不聽中央指揮,擅自撤退,給我抗日戰場留下不利局面是事實,但他若能認識錯誤,痛改前非,重新振作,委員長應該考慮給他一個悔過的機會。”接著,國民黨第三集團軍的高級將領孫桐萱、劉書香、張國選等人也都站起身來,主動承擔責任,自請處分,請求寬大處理韓復榘。
蔣介石看了看有這么多的將領為韓復榘求情,其中也包括自己眼下最得力的助手李宗仁與白崇禧,覺得一時面子上過不去,便對站起身的眾將領擺擺手,安慰說:“你們都坐下、都坐下!既然有這么多人為韓復榘求情,中央會認真考慮的。至于我本人嘛,請諸位放心,我決不會以個人恩怨而置國家利益于不顧,處理韓復榘的事情,可以從輕考慮。”
聽到蔣介石的這番話語,為韓復榘求情的眾將領們才都松了口氣,一一放心坐下。蔣介石稍顯嚴肅地說:“從輕處理韓復榘的事情可以考慮,但處在抗日前線的第三集團軍必須改組。現在我宣布:于學忠兼任第三集團軍總司令一職,孫桐萱為第三集團軍副總司令,曹福林為第三集團軍前敵總司令。”
臺下的將軍們再次熱烈鼓掌。
蔣介石揚了揚手說:“改組后的第三集團軍一定要服從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的命令指揮,在山東戰場打好對日軍的關鍵一戰!”
坐在臺下的第三集團軍的將領一齊鼓掌,表示響應和遵守蔣委員長的號召與軍令。
蔣介石用右手指了指坐在臺下第一排正中間的李宗仁,說:“下面請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上臺,為大家論述一下目前山東抗戰的布局和下一步我軍對敵作戰的設想。”蔣介石帶頭鼓掌,臺下掌聲如雷。
蔣介石退到后臺,國民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在熱烈的掌聲中走上講臺。李宗仁開門見山地對眾將領說:“這次來開封開會的將領們,差不多都是我華北國軍抗日殺敵的英雄楷模,客氣的話我就不再多說,以后咱們要在中央的統一指揮下,在蔣委員長的親自指導下,團結一致,各負其責,在華北一線,很好地保衛我們的國土,狠狠地打擊日寇!下面,我把中央賦予我第五戰區在山東對日軍作戰的構想藍圖,簡單地給大家介紹一下,讓大家心里有個底兒,為以后的抗戰勝利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
一位掛少將軍銜的參謀上前拉開講臺上掛著的幕布。幕布后面,露出一張寬大的山東抗日戰場態勢圖。
李宗仁從少將高級參謀的手中接過標桿,指著寬大的態勢圖對臺下講述:“目前,日軍的精銳部隊磯谷師團、板垣師團、小米內旅團共約六萬余人,正在向我山東南部的滕縣、臨沂方向進犯,侵華日軍華北戰區司令部的意圖是想憑借他們的這股主力部隊沿津浦路南下,一舉攻占我們的軍事要塞徐州。而我們呢,根據中央和蔣委員長的構想,要組織精銳兵力,在山東南部阻擊進犯日軍。第五戰區所屬部隊的主要作戰任務是……”說到這里,李宗仁干咳了一聲,用手中的標桿指著態勢圖的右下方說:“這里是山東南部的臺兒莊,也許就是我軍阻擊并殲滅大量日軍的所在地。根據情報分析,日軍的磯谷師團、板垣師團、小米內旅團的大部分兵力將會分兩路向我徐州進犯,一路從兗州、滕縣而來,一路從莒縣、臨沂而來。我軍的預想布署是模仿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德國所采用的‘池沼戰術’,準備在臺兒莊附近的微山湖畔給日軍以殲滅性的打擊。我軍一部分主力在臺兒莊要浴血苦戰,全力阻擊日軍;我軍另一部分主力則要從一旁側擊日軍,把日軍從中間切開。等到我軍側擊成功后,我軍所有主力大舉進攻,將日軍壓入微山湖而徹底消滅之……”
國民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在臺上向臺下的將領們講述著未來“臺兒莊大戰”的構想藍圖,而國民黨的總裁蔣介石和國民黨的“第一夫人”宋美齡卻在后臺的小會議室里聆聽著國民黨第二集團軍總司令、河南省政府主席劉峙關于“正宗豫菜”的描述。劉峙眉飛色舞地對蔣介石和宋美齡說:“委員長和夫人來到這東京開封府,要是不品嘗品嘗‘又一村’那天下聞名的正宗豫菜可是太遺憾啦!你們知道嗎?‘又一村’制作正宗豫菜的烹飪技法有三十多種,烹、炸、燒、烤、爆、熘、炒、蒸、燉、煮、鹵、鲊、簽、腌、糟、托、兜……”
“好了好了,”宋美齡打斷劉峙的話,說,“我問你,這飯店的名字為何叫‘又一村’?”劉峙哈哈一笑,說:“夫人是想考考我劉峙?告訴夫人,這可難不住我劉峙,我劉峙孬好也是河南省主席,怎能連省會名店的名字都解釋不出來?”
“別啰唆,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宋美齡用白眼珠子瞪了一眼劉峙。劉峙又嘻嘻笑了兩下,出口吟出一首詩來:
山重水復疑無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蔣介石笑笑,說劉峙:“你這上將司令還知道陸游《游西山村》中之名句?有進步、有進步!”
劉峙受寵若驚地說:“承蒙委員長夸獎,不敢當、不敢當!”
劉峙接著對宋美齡說:“這家飯店的錢老板就取陸游這句詩里的‘又一村’當做自己飯店的店名,后來康有為來開封游學,又親筆書寫了‘又一村’這三個字,送給錢老板,因此使錢老板的‘又一村’名聲大震。”
宋美齡頗有興趣地問:“康有為還來過開封?去過‘又一村’?”
劉峙有些驕傲地說:“來的人多了,前年梅蘭芳來開封賑災義演,用的就是‘又一村’的廚師。”
蔣介石突然問劉峙:“那‘又一村’最有名的菜是什么?”
劉峙想了想,說:“要說‘又一村’的名菜,可是太多了,什么‘套四寶’、‘扒猴頭’、‘燒熊掌’,不過最最有名的當屬‘糖醋軟熘鯉魚焙面’這道菜。”
“為何是這道菜?”
“這道菜有講究啊!”
“什么講究?”
“這道菜有近九百年的歷史!”
“你說是在宋代就有了這道菜?”
“對對,早在宋代就有了這道菜!不過,那個時候不叫‘糖醋軟熘鯉魚焙面’這個名字。”
“那個時候叫什么名字?”
“叫……好像叫……叫什么‘宋嫂魚’。”
“為何叫‘宋嫂魚’?”
“這……這得問‘又一村’的堂倌,我劉峙就……就不知道了。”
宋美齡突然問劉峙:“這‘糖醋軟熘鯉魚焙面’中用的鯉魚是不是黃河中的鯉魚?”劉峙立即回答:“當然是,但必須是開封的黃河大鯉魚!”
“其他地方的黃河大鯉魚不行嗎?”
“不行。”
“為何。”
“因為只有開封黑崗口至蘭考東壩頭這一段黃河中的鯉魚色味最佳。這個河段里的鯉魚肉味純正,鮮嫩肥美,形色艷麗,口鰭處呈現淡紅,腹兩側的魚鱗金光閃閃,美稱‘開封金色黃河大鯉魚’,天下少有,世界罕見!”
蔣介石又笑笑,說:“你越說越神乎,滿嘴的詞兒,恐怕是編的吧?”劉峙一臉嚴肅地說:“我可不敢胡編,《清稗類鈔》中有明確記載!”
“什么記載?”
“黃河之鯉甚佳,以開封為最……甘鮮肥嫩,可稱珍品。”
“好!這回‘又一村’的‘糖醋軟熘鯉魚焙面’我蔣某人是吃定了。”蔣介石一錘定音,劉峙在一旁歡喜若狂。
宋美齡站起身,手指著劉峙說:“我有個條件。”
劉峙眨巴了一下眼皮,說:“什么條件?夫人盡管說。”
“這道菜里的開封黃河大鯉魚你劉峙必須親自跳到黃河里逮!”
“我親自跳到黃河里逮?這么冷的天!”
“再冷的天,你也要跳到黃河里逮!誰讓你開炮打我們的座機啦?!”
“這……這時候,黃河里都是冰凌子!”
“冰凌子你也要跳!要不然,待會兒散會時,我當眾喊你‘窩囊司令’!”
“夫人別喊,我跳、我跳還不中嗎?!”
“哈哈哈……”蔣介石在一旁看著宋美齡和劉峙的精彩表演,終于忍不住,一下子笑出聲來。
總統侍從室主任張治中走進來向蔣介石報告:“會議快要結束了,請委員長作最后總結。”
蔣介石收住笑容,站起身來。
張治中伸手遞給蔣介石一張條子,輕聲說:“剛才李宗仁將軍的副官送來一張條子,讓我親手轉交給委員長。”
蔣介石接過條子,展開觀看,但見上面寫道:
韓虎不能放
張治中又把一張紙條遞到蔣介石的手中,說:“軍訓部部長白崇禧也讓副官給委員長寫了張條子。”
蔣介石把白崇禧寫的條子展開,看見上面寫道:
放韓如放虎
蔣介石陰險地笑了笑,把兩張條子狠狠地攥在手中,大步走向前臺的會場。
第八章
山東省鉅野韓復榘的官邸里,幾株葉片發黃的冬青樹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院子里依然回蕩著那首閨怨相思的散曲,只是缺少了悠長深沉的簫聲。
碧紗窗外月兒高,秋到芭蕉,和衣剛得眼合著。誰驚覺?花底一聲簫。吹來總是相思調,把閑愁喚上眉梢。輾轉聽,傷懷抱,粉香花貌,一夜為君消。
寬大的客廳里,韓復榘的愛妾紀甘清看著墻壁上掛著的長簫獨自吟唱……相思的淚水掛滿了紀甘清那粉盈盈的雙腮。
紀甘清唱了一會兒,拿起筆,開始給韓復榘寫信:
復榘君:
你能聽到我給你唱的這首《詠閨情》嗎?我總覺得這好像是一首咱們生死離別的悲曲。你去開封開會已經兩天兩夜了,為什么連個消息都沒有呢?哪怕是來個電話也好啊!不祥的預感弄得我兩天兩夜都沒有合眼,一合眼就是噩夢,我夢見你被人槍殺,渾身上下都是鮮血,嚇得我蒙頭大喊,瘋了一般。人們都說夢里的事和真實的事相反,‘夢死得生’是真的嗎?我有點相信不是真的。太可怕了,我真怕你再也回不來了!盡管如此,我還在不停地唱著這首凄涼的《詠閨情》,盼望著你平安,盼望著你早日從開封歸來……
就在紀甘清含著淚水給韓復榘寫信的時候,一短列警備森嚴的火車從開封火車站緩緩駛出,中間的車廂里坐著戴著手銬的韓復榘。
車廂晃動著,車輪有節奏地在鐵軌上碰響,窗外的景物不停地向后邊倒退著……韓復榘的心沉重得像座山:韓復榘呀,韓復榘,你雖然性情粗魯,可也是個從小讀過《論語》、《中庸》的人哪!為什么做事總是那么沒有頭腦呢?馮老總(指馮玉祥)對你韓復榘恩重如山哪!是他把你從營長升到旅長、從旅長又升到師長,可你為什么會背叛他呢?!當初千不該萬不該聽從老蔣的讒言,一步走錯,千步難回啊!現在倒好,一下子栽在老蔣的手里,永世不得翻身哪!老蔣會殺你嗎?死,你韓復榘并不害怕!槍林彈雨都過來了,還怕他姓戴的(指戴笠)一顆子彈?!只是……只是這樣死真是太窩囊了!你是軍人,軍人應該死在戰場上,怎能悄悄地死在狗特務的槍口下?!也許老蔣不會殺你?也許老蔣會像對張學良那樣把你軟禁起來?畢竟你在‘叛馮投蔣’之時為他老蔣立過功……車輪飛轉,汽笛長鳴,冒著白氣的列車遠離開封,穿過鄭州,向著漢口方向,快速駛去……
“袁家花園”臨時總統辦公室里。
蔣介石召見李宗仁、宋哲元、于學忠、孫桐萱幾個人,舉行一個小小的“分手碰頭會。”
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已經結束,蔣委員長要給這幾位即將各奔東西的高級戰將再打打氣兒。
蔣介石首先叮囑宋哲元:“你們第一集團軍抗戰的擔子可不輕啊!若是你們頂不住,一旦撤下來,那開封、鄭州很快就會丟失、很快就會斷送敵手,到那時,日本軍隊不僅會迅速占領整個河南,并且危及到武漢,后果不堪設想啊!因此,你們第一集團軍一定要在新鄉一線頑強阻止日軍南下的企圖,確保開封、鄭州的安全!”
宋哲元給蔣介石立正敬禮:“請委員長放心,我第一集團軍定會在新鄉一線與日軍拼死血戰,沒有委員長的命令,決不后退半步!”
蔣介石又叮囑于學忠和孫桐萱:“你們二位立即返回山東曹縣,重新組建第三集團軍,旅、團長以下軍官的任免,你們兩個說了算,不用上報。另外,你們一定要堅決服從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的調遣,一心一意打好‘魯南會戰’這一特大戰役,把日軍磯谷師團、板垣師團、小米內旅團等日軍主力,消滅在臺兒莊一帶!”
于學忠和孫桐萱同時向蔣介石敬禮,異口同聲地說:“第三集團軍一定不辜負委員長的殷切厚望,英勇殺敵,雪恥報國!”
蔣介石最后對李宗仁說:“‘魯南會戰’的勝負,就看你李將軍如何運籌帷幄啦!”
李宗仁沒有給蔣介石敬禮,也沒有像前邊的幾位高級將領那樣慷慨而激昂,而是淡淡一笑,平靜地對蔣介石說:“‘魯南會戰’的勝敗,除了第五戰區所有官兵的齊心協力之外,還要看一看軍管會和委員長的‘高屋建瓴’進行得如何?”
蔣介石用堅決的語氣對李宗仁說:“沒有問題!你回徐州立即進行會戰前的部隊調遣,我回武漢和軍管會一齊討論決定具體的開戰時間,一定要把我軍對日軍的這次最大戰役打好!”
蔣介石提高聲音問幾位高級將領:“還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啦!”幾位高級將領同時回答。
“沒有就各自啟程吧!”蔣介石對幾位高級將領揚了揚手,“祝你們一路順風!”幾位高級將領一一走出蔣介石的臨時總統辦公室。
新任國民黨第三集團軍副總司令的孫桐萱剛剛走出臨時總統辦公室,突然又回過頭,走到蔣介石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問:“請問委員長,韓復榘將軍的事情……”
蔣介石冷不丁地說:“韓復榘已秘密押往漢口,交給何應欽處理!”“啊——”孫桐萱感到意外,吃驚地叫了一聲,呆呆地愣在那里。
公元1938年1月14日拂曉,古老而深沉的開封城漸漸袒露出它那龐大巨闊的黑色輪廓,位于南郊的軍用機場上又響起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
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已經全部結束,國民黨總裁蔣介石攜夫人宋美齡就要離開古城開封,飛往湖北漢口。
國民黨第二集團軍總司令、河南省政府主席劉峙率領駐省會開封的黨政軍要員,冒著嚴寒到機場歡送蔣介石和宋美齡。
天很冷,但十分晴朗,萬里藍天,沒有一絲白云。
蔣介石握著劉峙的手,有些不想分開:“經扶,這次開會,你真是辛苦啊!”
劉峙略顯激動,但平靜地說:“能讓委員長和夫人心安,我劉峙就是再辛苦也值!”
宋美齡走過來,對劉峙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記著,你還欠著我的賬哪!”
“什么賬?夫人!”
“你還沒有親自跳到黃河里,給我逮一條開封的黃河金色大鯉魚呀?!”
“我向夫人保證,下次夫人和委員長來開封,我一定親自跳到黃河里,為夫人逮一條開封的黃河金色大鯉魚!”
蔣介石和宋美齡互相看了一眼,都開心地笑了。蔣介石和送行的其他黨政軍要員一一握手告別。
宋美齡步履輕盈地登上飛機。
起飛信號騰空而起,兩架寬大的軍用飛機一前一后,開始在長長的黑色跑道上移動,愈來愈快……時速一百公里、二百公里、三百公里……飛機一昂頭,瞬間離開了地面,拖著兩道長長的煙霧,逆風而上,直撲藍天……
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在河南開封結束后的第十天,在漢口德明飯店后邊的一棟紅色小樓里,突然響起一陣駭人的槍響,國民黨原第三集團軍總司令、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身中七彈,倒在血泊中,含恨而死。蔣介石暗中命令戴笠,秘密地進行了這次行動。
國民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在河南開封結束后兩個月,國民黨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親自指揮了震驚世界的“臺兒莊大血戰”,殲滅了日軍的精銳部隊一萬多人,創造了國民黨自抗戰以來最輝煌的戰績。
國民黨第二集團軍總司令、河南省政府主席劉峙雖說在“華北高級緊急軍事會議”的前夕誤打了蔣介石的座機,但他作為此次開封會議的東道主,盡心盡力為會議服務,盡心盡力為蔣介石服務,不僅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步步青云,官運亨通,最后一直爬到華東“剿匪”總司令的高位上。
責任編輯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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