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謠:小弟弟我們來做游戲,姐姐當老師,你當學生,那妹妹呢,小妹妹太小了,她什么也不會做,我看——讓她——當校長算了——
已經接近放學時間了,校長室里的人才斷了流兒。辦公室主任趁個空兒進來,瞧見楊校長的臉,黑沉沉的透著股殺氣,正是老師私下里給她起的綽號“老佛爺”式的招牌臉。心想自己來得好像不是時候,可是人都進來了,不說點啥倒不好了。便小心翼翼硬著頭皮遞過手里的單子說:“校長,這是元旦聯歡會舞臺兩邊的對聯,您看看。”“老佛爺”依然黑著臉,看紙上的幾副對聯。那是辦公室主任和干事從網上下載后絞盡腦汁改寫的對聯,有歌功頌德式的,有傳統討吉利式的,因校長有點兒眼花都打成黑體的三號字,黑白分明。
原以為得碰兩回釘子才能定下來,卻沒想這位難侍候的主子今兒個挺好說話,信手用筆在傳統型的那副對聯后畫了個對號,就把紙單兒推回來了。主任心里竊喜,生怕她老人家悔改,忙賠個笑拿起單子要走,不料“老佛爺”說:“我看他媽應該貼上‘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橫批兒是‘惹是生非’。”辦公室主任聽了一愣,繼而明白這是主子的氣話,此刻卻不敢答言。校長說的話到底是她對全校同仁的看法還是心有所觸的感慨都難料,又不敢把這當玩笑,深信百言不如一默的道理,沒敢吱聲。
“老佛爺”的心情不可能好,開學以來學校大小事不斷:先是學校的第二課堂因家長舉報幾經查處徹底取締,學校最大的一項經濟來源被掐斷;教師節前夕學校所謂的收舊利廢活動——攤派學生上交易拉罐的事又被人給捅到市教委;事情還沒消停,區紀檢委調查組上周五進駐學校,學校暑期搞的教師黃山五日游又被舉報。幾天來學校上下疲于應付,找老師談話、清查賬目,這次舉報顯然是內部人干的,所以時間地點人物等證據確鑿。最后連旅游公司給校長會計幾個人提供的回扣項目——日本七日游也給查了出來。迫不得已,事先聞風的校領導自作聰明地讓老師把旅游費用都繳上來想按自費名義搪塞檢查,結果人家檢查組也不是吃干飯的,查清楚后把現繳上來的錢全部沒收……在這樣的多事之秋,她老人家難免要發出“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的感慨。可是辦公室主任算個啥,充其量也就是個總管太監的角色,不能隨便附和,只好做個笑。那笑不比哭好看多少。
校長卻現出不耐煩的樣子,揮揮手他也就如獲大赦般要出校長室。偏巧這時校長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老佛爺”抄起電話聽了兩句就有些失聲地追問:“你說啥?記者都進來了?”說著招手示意辦公室主任先別走。以“老佛爺”的做派和定力,一般的小事是不會失態的,看看她手里電話是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辦公室主任心里揣測著會有啥事發生。還沒容他再細想,校長已經放下電話,臉更黑了,說:“你準備一下接待記者吧,門衛來電話說是有家長舉報咱們的老師體罰學生,現在晚報記者都已經進校門了!”此刻連辦公室主任也失了分寸,順著倆人剛才的思路問:“又是哪個龜孫惹的?”校長怒道:“門衛問了,說是中學部的王可欣……”
(二)
——俗語:家有三斗糧,不當孩子王。據說這話脫胎于秦檜年輕時做民辦教師糊弄鄉里小兒的感慨:“若得水田三百畝,這番不做猢猻王。”
王可欣當了快十年的老師,沒想到會栽了,并且是栽到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小破孩手里。
王老師今年芳齡三十一歲,正經全日制師范學院的中文系本科畢業生。學生們卻普遍認為她長得像教數學的,干瘦,寡言少語,在她身上看不出多少中文系女生的浪漫活潑。她曾處過一個男友,快到談婚論嫁的程度,但那都是本世紀初的事了。據說人家早已結婚生子,而王老師目前還獨身。學區班班主任李老師私下里給大家講笑話,說他們班上有嘴損的男生給王可欣起外號叫她老處女。
王老師負責教李老師那班的語文課一年多了,和學生們的關系不是很融洽。近幾年學校為了經濟利益(有學生就有錢,再不濟每天中午的盒飯錢還能賺兩三塊),不按成績錄取,附近好一點的中學不收的孩子他們照單全包,實在取不出溢美之詞的名稱,就叫“學區班”,還能符合國家義務教育小升初免試按學區錄取的要求蒙混督導檢查。這些孩子在小學階段就大都被認為是不可救藥的主兒,沒有良好的學習習慣,家長基本上對他們不抱以升高中考大學的希望了。也有幾個學習成績突出些的是家里窮實在拿不出實驗班特優班的建校費,被安排到這個班;大部分學生上課狀態是以插科打諢看老師的笑話為主。校領導管理上搞平均主義,每個主科老師帶個特優班帶個學區班。
這天王可欣走到學區班門口時,預備鈴才響,班級里亂得跟一鍋粥似的。她打起精神皺著眉繃著臉走到講臺上,可是學生們像面對空氣一樣仿佛沒看見她,喧鬧照舊。第二桌的毛百利和他后座的男生擺弄手機講到興奮處還哈哈大笑了起來。王可欣生氣地用黑板擦敲了兩下桌子,絲毫不見效,反而升騰起濃霧狀的粉筆灰。這時正式鈴響了,教室里稍微靜了靜,還不待老師開口,教室門被撞開,一個男生拎個純凈水空水桶趾高氣揚地進來,無視老師的存在,把桶一扔,往座位上走。毛百利見了高聲問:“曹旺,我都要渴死了,一到你抬水就去這么長時間,你他媽是去修飲水機吧?”本是無心的問話,后來發覺奧妙又重問一遍:“你是去修飲水機吧?”并有意加重了末尾兩個字的音調。話音一落多數男生不懷好意地哄笑起來。王老師的臉“騰”地紅了。她一下將粉筆擦摔到講桌上,厲聲叫:“毛百利,你要再說臟話你出去!”毛百利一臉無辜地辯解:“我咋說臟話了?我不就是問曹旺你去修飲水機吧了嗎?是臟話嗎?”他故意加重語氣再重復一遍,全班立刻沸騰了。王可欣只覺得血往上涌,聲嘶力竭喊:“毛百利,你給我出去!”毛百利說:“出去就出去!”邊從座位往出走,邊動作幅度很大很情緒化地把書桌上的課本“啪啦啪啦”摔掉了。這時已回他旁邊座位的曹旺起哄似的給他解圍,沖王可欣喊道:“哎呀,快上課吧,王老師,都響鈴這么半天了,咋還不講課呢?!”另外幾個男生也附和著,臉上還擺出一副被耽誤了學業極不高興的表情。這簡直是火上澆油,王可欣怒斥道:“用你告訴我?我還不知道我是來上課的?你們自己看看,響鈴這么長時間你們讓老師講課了嗎?”她邊說邊去拽毛百利,沒想到一米七八的毛百利一甩膀子,嘟囔道:“一個老處女,有啥厲害的!”把王可欣甩了個趔趄。“老處女”三個字說得真真切切,其他男生“轟”的一下,甚至還有一個吹了聲口哨,王可欣惱羞成怒,站穩后上去就給了毛百利一記耳光!
全班都靜下來了。王可欣也被自己的行為弄愣了。先反應過來的是毛百利,他一手捂著被打的臉,一手指著王可欣說:“你敢打我!你這是體罰!你等著,我找校長告你去!”開弓沒有回頭箭,王可欣想我要讓你將住還咋管其他同學,便喊道:“你去吧!”沒想到毛百利拉開門就跑出去了。氣頭上的王可欣看都沒出去看,轉過身喊:“上課!”學生們問“老師好”的時候,她扶著講臺的手還在抖。這節課紀律倒是出奇的好,可是她心里卻在隱隱地擔心毛百利會跑哪里去。中間讓學生們做練習的時候,她開門往走廊里望了望,空空的,沒有那孩子的影子。
好容易下了課,她趕忙去找班主任李老師反映情況。李老師的態度倒是不急不火,帶搭不理的,聽完了話里有話地說:“你教學那么有經驗,怕啥?沒啥大事,他不敢去找校長,也就在操場逛一會兒,下節課就回來了。一會兒我讓別的男生給他打電話。”看那表情人家李老師不僅不急還有些幸災樂禍。王可欣往語文組走時忽然明白自己這不是傻嗎?自己這一年來跟這個班學生的不融洽,關鍵就在班主任老師這里。剛教他們那會兒有回王可欣在教研組說起一個孩子上課淘氣,有人背后告訴李老師了,被她理解為王可欣給她帶的班做負面宣傳了。不久李老師發動幾個主科老師給學生訂資料,這樣大家有些賺頭,王可欣看看李老師那資料不太好,領導大會上還講過不讓老師私自訂資料,就沒訂……這樣一點點地兩個人之間就有一些隔閡了。這些疙疙瘩瘩弄到一起是很不利于團結的,自然就產生了不和諧。王可欣沒心機,總以為憑自己的真誠可以日久消除隔閡,看來自己錯了。她更不會想到她走后李老師到操場上給毛百利的父親打了電話,李老師簡單交代了經過,先來個下馬威,說你那孩子在班級天天這樣搗亂,給我管理帶來多大的難度?干脆別念得了!找個中專技校學點兒手藝,我有同學在技校,可以給你介紹推薦。最后語重心長囑咐,這次語文老師打孩子的事你可別到處宣傳,我們老師要真體罰學生是要下崗的呀……
接下來特優班的課王可欣正常上課去了,但是心里隱隱感到不安,下課專門到學區班看看。毛百利仍然沒回來。李老師說已經讓學生到操場找毛百利了,沒有,問門衛說是沒見學生出校門,這家伙很可能翻學校大墻走了。王可欣回組里坐了一會兒坐不住,又去找李老師。一進屋,王可欣就感覺出其他老師看她時目光的異樣來。心想這李老師一定是把自己想藏著掖著這點兒事抖摟出去了,索性當著其他老師的面兒說:“咱還是給家長打個電話吧。”李老師慢騰騰給了她兩個電話號碼,說一個是百利媽的,一個是百利爸的——顯然是個父母離異的單親孩子。王可欣放下自尊用商量的口吻說:“李老師你給打吧,打通后說明情況我再道歉。現在孩子不知在哪里,別真把事情鬧大了。”李老師就帶點傲慢一臉你也求得著我的表情,幫忙打通了百利媽媽的電話。那女人很不耐煩地說已經一個多月沒見著百利了,最近她生意忙,孩子在他爸爸那里住。聽說老師打了孩子她倒沒生氣,說該管教你們就管教,說完就掛了。再給毛百利爸爸打,打了幾遍都沒人接聽。
(三)
——民謠:工人老大哥,過去趾高又氣昂,為啥現在淚汪汪?單位就要黃,說是沒有崗,回家不見孩兒他娘,嫌棄咱家這張床……
下午兩點多鐘,有老師給王可欣出主意,讓她換部手機打,興許家長知道孩子的事了在和老師鬧情緒呢!王可欣借別人手機一打,毛百利爸爸果然接聽了。王可欣還是讓李老師先說,李老師只得裝模作樣客氣地介紹了事情經過,問孩子回去沒有,說是人家語文老師很惦記孩子想和您說幾句。毛百利的爸爸嗓門很大,說孩子根本沒回他那里去,也沒給他打電話,接著憤憤地說:“你們老師咋能這樣對待學生?我們家長辛辛苦苦賺幾個錢都交給你們了,孩子放在你們那里是讓你們給教育,你們倒好,說打就打,如果孩子真出什么事你們是要負責任的!”說完沒輪到王老師講話就掛了。
毛師傅說這番話時,毛百利正坐在他身邊滋溜滋溜地吃著炒面,聽見爸爸義正詞嚴地把平時凈損自己的班主任老師頂得無話可說,他便覺得心清氣爽,把爸爸給他買來的一大盤炒面和一盤干煸蠶蛹造個精光。后來毛師傅的手機又響了兩遍,他看看號碼嘟囔:“還是你們老師的,接不接?”毛百利擦擦油嘴罵道:“不接!讓那老處女急死!”說完一抬頭,見爸爸怔怔地看著他,倆人的五官臉型極為相似,仿佛照鏡子一般。聽兒子這樣作踐老師,毛師傅倒氣樂了,罵道:“你小子毛都沒長齊,你知道啥是處女?”說著在兒子的腦門彈了一指頭。毛師傅是五年前下的崗,他所在的工廠是輕型車廠下面掛靠的大集體,大廠都裁員,他們這種小廠就只有解散回家了。回家又干不了啥,游手好閑一段,百利媽和他反倒不吵不打了,后來拉下臉和他離婚。虧了他那房子臨街,雖不是啥主干道,好歹開個小賣店,又支個修自行車的棚子,糊弄倆活命錢。去年連孩子上中學進實驗班的幾千元都拿不起,百利媽別著勁兒也不給掏錢,說這孩子小學都沒學明白,上那實驗班干啥?混到畢業念個普高將來找找人參軍學點兒技術得了,實在不行將來做買賣。毛師傅也就認了。
百利剛吃完飯,他們家店里的座機響了。毛師傅過去一接通就氣呼呼叫:“孩子在我這里咋了?我就要教育教育學校這幫兔崽子,干啥呀?一天天不是這費就是那費的,逢年過節的還常給老師他媽表示,一教育不明白了就動手打,急眼了我還給他們往報社捅呢……”毛百利一聽他爸這口氣就知道是在和他媽說話。打他記事起兩人說話就這樣互相指責抬杠,雖然離婚好幾年了,偶爾因為兒子的事兩人還見個面通通電話,可每次三句話不來準又是要打起來的腔調。毛百利忙跑過去搶下電話,叫聲媽,他媽在電話里說:“兒子,聽話,你們老師給媽說你那事了,給老師回個電話,口頭上認個錯,明個兒該上課上課,可別因為這么個小事得罪老師,咱還得在這兒念到畢業呢,以后再念個技校或者當兵沒有畢業證哪行?別聽你爸的,他懂啥……”沒想到后面這話被毛師傅聽個真真切切,一把搶過電話罵道:“我他媽是啥也不懂!要不能連個老婆都養活不住嗎?臭娘們兒,這是我和我兒子的事,不用你管!”說完“啪”的一聲摔了電話,然后氣沖沖抓起手機邊搜索電話號碼邊說,“別以為老子無能好欺負,老子也有同學在報社里做大記者的,老子這就給他打電話,今兒個這事我還沒完沒了了呢。喂?喂?張森嗎……”
(四)
——民謠:記者是無冕之王,表面風光,內心彷徨;容顏未老,心已滄桑;成就難有,郁悶經常,常懷正義,為人伸張,偶爾糊涂,被人當槍……
晚報記者張森接到小學同學大毛子給他打來的電話時正在發愁。民生版編輯剛剛給他PASS下來一篇他采寫的百貨大樓的稿子,說他那是明顯的軟新聞,一看就是他媽給百貨大樓做廣告呢。這是十二月底,本市沒有什么兇殺色情案子,火災防控也不錯,今年雪下得不大交通肇事又少,連著兩三周沒上什么吸引讀者眼球的爆料新聞了。
一個月前,小學同學中混出點兒人模狗樣的兩位叫他一起吃個飯聚聚,他真猶豫著不愿意去,感覺和他們已經不是一個層面上的。本來要推掉,后來有個同學向他暗示他小學時那個同桌,后來移民澳大利亞的某女生有可能參加聚會,他就答應了。他至今單身,最近可能是年紀大了也玩累了,開始有對家庭認同的歸宿感了,真想踅摸個像點兒樣的女人結婚了。可是聚會那天張森挺懊惱失落,那女生臨時有業務回澳大利亞了,來的都是些男生,還全是大毛子這樣沒啥社會地位的同學。不少人都謝了頂,酒桌上也都是在發牢騷,發表對現實的不滿,其實是在為自己混得不如意找借口。張森喝了一會兒就推說報社老總找他有緊急采訪告辭了,往出走時心想,再以后高中以下的同學會決不參加,都是他媽一幫社會弱勢群體。但是那天為了表示他的平易近人還是大方地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他們。
大毛子兒子遭老師體罰的電話簡直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接聽電話的同時一篇引起民憤的新聞稿已經在腦中初步形成。剛才他還嫌編輯給他留的版面大,現在都嫌小了。他熱情地詳細詢問了孩子被打的經過,又問了學校位置老師電話等等,最后暗示毛師傅,孩子的臉疼不?是不是連帶著耳朵疼?并且還給他介紹了一位在醫院外科工作的朋友的電話,建議他帶孩子去檢查,能住院先住著。放下電話時他都罵自己聰明,“好新聞不是采的是好記者導出來的”,這是他們晚報老總給他們開會時常說的至理名言,他今天終于意識到了。作為民生部的記者,他還是知道不少民生問題的,在多次接觸社會底層群眾的時候,他印象很深地記得一個老頭關于“黑狗子,白大褂,眼鏡蛇”三種人的調侃,那是老百姓心里敢怒不敢言還恨之切切的民謠式謾罵,說的可不就是警察、大夫、教師中的那些敗類不是。
(五)
——“大齡白領女青年”歌謠:小姐三十一歲了,朋友們見到了她都要問一個問題,你什么時候打算嫁呀?可是嫁人這個問題又不是她一個人可以決定的,她問她爸爸,她問她媽媽,他們都說你趕緊的……
這個下午王可欣憂心忡忡,打電話時毛師傅的話她聽得很清楚,家長顯然在氣頭上,結果有兩種可能:也許明天就好了,也許事情要弄大。她心里懸著,近幾年來不是沒看過老師體罰學生的報道,無論學生怎樣,民眾的情緒和輿論都是傾向于問責師德的,很多老師也因此挨了處分,自己不會那么倒霉吧!自己咋就那么大火氣?也許真和那老中醫的診斷吻合。最近她月經不調,經常失眠,胸部脹痛,媽媽托關系找個老中醫,帶著她去看病。老太太號完脈說,孩子,你還沒結婚吧?該結婚得結婚,你現在是陰陽不和,內分泌失調,所以失眠,解決你目前身體情緒不適最好的辦法不是藥物,是正常的夫妻生活;讓我給你開藥的話最好的藥方就是結婚。當時說得她臉紅心跳,回去除了害臊還有不服氣。男人就那么重要?自己單身這么久不是也挺好,是自己不想找嗎?天知道遇見個合適的人結婚有多么不容易。此刻悔恨自己上午咋就控制不住情緒呢,罵你是老處女能咋的,他畢竟是個孩子。攤上這么件倒霉事,該不該先跟校領導說一聲呢?說吧,還怕明天學生正常來了,反而鬧得在領導那里沒有好印象……正猶豫間電話響了,看號碼不熟悉,怕是毛百利家長,忙接了。對方卻說是晚報社記者。
張森一聽王老師的嗓音,不知怎么心底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那是很年輕的有點兒豆沙嗓味道的女聲,語氣慌亂惶恐,聲調還有點兒惹人憐惜。張森忽然來了點兒情致,說:“你能不能出來一下,咱們找個地方談談,這件事不是一分鐘兩分鐘能說清楚的,有些地方需要和你核實。”王可欣說:“好吧好吧……”張森想想說:“那就在你們學校附近的‘雕刻時光’咖啡廳見吧。”
匆匆走進咖啡廳的王可欣多少有點讓張森失望。看王可欣那打扮就是個老師相,服飾不時尚還老氣,妝也沒化,讓人絲毫沒有驚艷的感覺,張森也就沒必要客氣了。直接說準備把她體罰學生的事情見報了,找她只是核實經過。王可欣當時低下頭,再抬頭已經滿臉是淚了。張森再心硬也有些看不得女人的哭,何況服務員和不遠處的客人已經好奇地往這邊看了。他有些沉不住氣,對她打扮普通的失望,對她懦弱的失望,先還遞過去一沓餐巾紙,后來看看眼淚流量那些紙顯然不夠,張森就有點火了,追問:“你說學生對你出言不遜那他到底說啥了,罵你啥了你動的手?”王可欣含淚哽咽著說:“說不出口……”那句關于男性生殖器的俚語臟話,和侮辱自己“老處女”的話怎么能在這么個年輕的男士面前說出口?張森道:“說不出口也得說……”羞憤委屈齊上心頭,王可欣那種老姑娘式的清高勁兒上來了,忽然硬下心來,說:“不用細問了,你要報就報吧,那是你的工作。”弄得張森一愣,挺突然的被揭了短似的,臉熱了一下,自己僅是為了工作嗎?想制造新聞那點兒想法還真有點兒擺不上臺面。看王可欣此刻的表情里是那種倔強個性帶來的鎮定,有點兒無心再和她糾纏戀戰,說:“你同意的話我就報了。我還得找你們領導一下。”王可欣靜靜地說:“可以。”張森就站起身,說:“那我走了。”擺手招呼服務員要買單。王可欣說:“不用你破費,我買吧,我再坐一會兒。”張森也沒客氣,往出走時因為沒花錢的緣故倒有些不落忍又回頭關切了一句:“你沒事吧?”王可欣勉強笑笑沖他搖搖頭,他就頭也不回地出門了。叫輛出租車,坐上車時正巧透過咖啡廳玻璃門能看見王可欣坐的位置,她伏在桌子上,頭埋得很低,肩膀一聳一聳,顯然在哭。張森的心里就不好受了那么一下,他知道是那種叫做良心的東西在作怪,可是良心值幾個錢?報紙版面還在等著自己呢,所以他斬釘截鐵對司機說:“去第五中學。”出租車便絕塵而去。
(六)
——教育民謠:校長貴族化,領導多元化,教師奴隸化,學生上帝化……
門衛放行后告訴記者張森校領導在五樓,辦公室主任熱情地接待了他,說校長開會去了,有啥事你跟我說吧。張森對這種回避媒體的小兒科做法早見慣了,說明天貴校教師體罰學生的事兒就見報了,你們領導要真忙我先回報社了,有時間讓她聯系我或者給我們老總打電話也行。辦公室主任沒了轍,說你先喝口水,我再看看校長回來沒。出去跟“老佛爺”一說,不愿意接受采訪也得表示重視,在校長室接待了張森。張森進屋就給校長個下馬威,以質問式的口氣進行采訪。先問她知不知道未成年人保護法和教師法,還問你們學校是如何落實市教委師德規范的。“老佛爺”當然不是吃素的,絲毫不亂,幾乎是侃侃而談,歷數學校學習師德規范的活動。倒把張森弄得有點詞窮。好在張森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單刀直入說那你對你們學校老師這次體罰學生怎么看?把“老佛爺”的氣勢撲下去些。她開始放軟話,并且一再表示會嚴肅處理這件事,如果情況屬實立刻停老師的課,深刻反省……接下來全是套話,還叨咕起上學期獲得師德獎勵教師的名單。張森心里對這種官僚主義談話反感到極點,但這過場不走不行。假裝記兩筆打斷了她的話,說報道的事回去再和老總研究研究就告辭了。
“老佛爺”給辦公室主任使了個眼色,辦公室主任心領神會,這是要給人家意思意思。到財會那里取了五百元錢,心里還真猶豫了一下:要不再多拿五百?怕被會計追根刨底兒地問,還是取了五百,這都惹得會計老大不高興,就像拿她自己家里錢似的。辦公室主任往出送張森的時候順手塞進他口袋里。出租車啟動時張森摸摸口袋里信封的硬度,就知道多少了,沒費腦細胞權衡,冷笑了一下心里罵,五百元封口費也忒少了。對司機說:“回去。”弄得司機一愣,回轉車頭。張森在學校門口把信封給了那個一臉階級斗爭的門衛,就手在那里用學校內部電話跟校長說:“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錢給您放門衛室了。”
第二天報紙上市,報社的熱線電話不斷,發牢騷譴責老師的讀者絡繹不絕,而且據說市面上零售的報刊亭也弄出個洛陽紙貴的效應。張森的職業敏感真是不錯,在和已辦理了住院手續的毛百利閑聊中又發現新線索,當時王老師打他耳光的情景被玩手機的曹旺同學給偷拍下來了。張森忙讓毛百利給曹旺同學打電話,囑咐他到學校二百米開外最近的網吧把照片給傳過來了。手機像素不錯,圖片發到報紙上清晰度也夠,可以成為后續報道的看點。老總果斷下達指示上圖片。見報后反響更為強烈,多家報紙轉載,現代信息傳媒的最大特點就是能瞬間引爆,最后連市電視臺的記者也聞風介入了。
“老佛爺”對辦公室主任發了火,罵他小家子氣,五佰元錢跟打發要飯的一樣,那不趕上罵人家了嗎?現在事情鬧大了,五千元都擺不平了。但是“老佛爺”畢竟是“老佛爺”,總是能在不利中看出有利因素,學校先表態:一,在第一時間內讓王可欣停課檢查反省;二,學校領導到醫院探望孩子,和家長協商解決問題,醫療費先墊付。這些都得請電視臺來錄像,擴大宣傳,比報紙力度要大才能扭轉局面,就頂新一年的招生廣告提前做了唄。并且馬上向教育局長匯報想轍。局長的級別在那兒呢,報社電臺還不都是文化口,牽線兒找到在教育學院念公費研究生時的同學,現在這同學正在文化口負責。想上電視還不容易,學校這時候該出血時就出血。兩天后在本市電視臺的黃金檔“新聞直通車”節目上,老佛爺新做了頭發,穿著在國貿買的皮草(里面是高領紅色羊毛衫,她想借此驅驅一段時間以來的晦氣),出現在毛百利同學的病榻前,和藹可親。“老佛爺”親切誠懇地握住毛師傅的手詢問孩子病情,還愛撫地摸摸毛百利的頭。隨從的是幾個副校級領導,也都衣著光鮮,清一色兒穿“貂兒”(皮草),只有辦公室主任穿件羽絨服孫子似的拎著果籃。下個鏡頭是校長義正詞嚴地探討師德問題,并且拍了全校老師掀起師德學習熱潮的場景,局長講話鏡頭時間最長,明確表態對犯錯誤老師停課整頓給予批示。學校里李老師等會拍馬屁的人第二天都說楊校長真上鏡,雍容華貴,講話比局長都有魄力。
按要求還有王可欣深刻檢討的鏡頭,為此特意開了全校大會。事先通知老師全部著秋季統一制作的那套藏青色工作服,特別強調開會時要錄像,凍死也要穿,還必須把里面白襯衫領子翻外面。大會上校長的一番講話真是義憤填膺擲地有金石聲,簡直是在聲討,講完她面帶氣憤地說下面請王老師到前面來做檢查發言。
老師們大氣兒都不敢出。王可欣上臺要去念的檢討稿,事先由辦公室主任和中學業務校長看了好幾遍,多次修改。等她上臺時很靜,有那么半分鐘,她停頓了沒出聲,手里啥稿也沒拿。有幾個老師抬頭看她,發現她臉色比以前更白。但開口后大家發現她很沉穩,聲音適中,和她以前做省級公開課時的語調接近。她說:“真對不起大家,本來期末就夠忙的,還添這個亂,對不起!”停了一下,嘆口氣說,“我剛參加工作時看過一句教育名言:‘愛自己的孩子,是人;愛別人的孩子,是神。’我做了十多年老師了,今天深深體味這句話的內涵,我還是修煉不夠,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失手打了孩子,其實我覺得最對不起的是孩子……”說完聲音發顫,強忍著哽咽,甩下頭說,“我說的就這些,就這些。”說完了快步下臺。不知為啥聽了可欣的話所有老師心里都不是滋味,就連李老師都心情壓抑。王可欣沒照稿子念,給領導們一個猝不及防。她下去半天,辦公室主任才回過味來,上去繼續主持大會,好在記者已拍了王可欣兩個鏡頭,又拍了老師們的集體鏡頭就撤了。
住院住到第三天的時候毛百利在醫院里已經待膩了,來蘇水的味道熏人不說,同屋的一個老爺子整天哼哼,有天夜里還急救了兩次,家屬又哭又嚎的,挺嚇人。想想自己好容易上一把電視,令人生氣的是在新聞里自己的臉還按什么未成年人保護法給格化擋住了。這天毛師傅給兒子送來了鍋包肉和炒蒜苗,這是百利平時最愛吃的菜,看他沒精打采挑了幾筷子就不吃了,上去摸摸他的頭嘀咕道:“沒發燒啊,你小子咋吃這么少?”百利說:“爸,我還得住多久?我待夠了。”毛師傅說:“我還沒急你急啥?咋也得有個說法再說,等我再給你張叔叔打個電話問問,看咱還用不用告你們學校老師索賠啥的了。咋的,你平時不是最不愿意上學了嗎?”“可是——”毛百利后面的話沒出口,就聽有人叫:“百利!”父子倆回頭一看,竟是王老師,王可欣老師帶了水果來看他。毛師傅率先反應過來,氣咻咻道:“你來干什么?你走!”百利很拘謹不安。雖然毛師傅的態度那樣蠻橫,王可欣老師還是笑著說:“毛師傅,您消消氣。百利,老師今天來不是給別人看的,老師真的不愿意你耳朵落下啥毛病——老師是想真心跟你說聲對不起。”看父子兩個都不看她,木木的,只好過去摸摸百利的頭說,“養幾天快回去上學吧,別拉下太多課,老師要走了,來看看你。”說完不待毛師傅的難聽話出口,轉身走了。毛百利低頭看看老師放床上的那大兜水果,上面還有兩大盒子廣告里常演的那種派,很貴的。就在幾周前的某天課間,王老師到班上早(王老師總是比預備鈴早到班級,不像別的老師踩著鈴聲或晚一些),百利正和同學們談論說自己愿意吃這種派,王老師聽見了接過話題說:“百利,你要是能把中學生必背詩詞后十首背下來,老師給你買兩盒派。”當時還和他拉了勾。他又想起更早的事,王老師剛教他們不久,有一天班主任李老師因為他淘氣罰他站,王老師來上課,班主任那惡婆娘對王老師說,別讓他回座位!王老師沒吭聲,等班主任走了,王老師關上門,叫他讀了段課文沖他使個眼色,讓他回座了。結果快下課時李老師來偷查班級紀律,發現他沒在前面站著,推門進屋指著他惡狠狠地問:“誰讓你回去的?”王老師忙替他解釋說:“我,是我,他這節課表現不錯,就讓他回去了。”說著臉像孩子似的紅了……弄得李老師狠狠瞪了王老師兩眼摔門走了。還有一次王老師在他要當比爾·蓋茨第二的豪言壯語的作文后面寫道:百利,男孩子就應該有遠大的理想,老師相信你能行……這樣的老師怎么能告她呢?!想到這兒毛百利沖出去追王老師,追到電梯口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電梯門即將關上,可是那瞬間,里面低著頭的王老師一抬眼看見他了,沖他揮了下手,還笑了一下……
(七)
——引用當下影視劇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巧合,請各位校長老師記者啥的不要對號入座。
別管咋地,發生了這件事毛師傅小賣店的營業額急劇上升,連附近小區修車的鄰居也都到他這里來了,順便問問事態發展。他連吹帶侃地給人神聊,大家倒好像是對老師都有一肚子牢騷,一致贊同該整整他們。
老毛師傅的電話是在事發第四天從鄉下打來的,聲音顫抖抖地問孫子咋樣了,電視里的那個是孫子百利不是?旁邊有鄰居正在看毛師傅和一個哥們兒下象棋,毛師傅粗聲大嗓地跟老爺子說:“沒啥事,百利讓他們老師打了一巴掌,我想討個說法,沒想到一不小心讓媒體給弄大扯了。”可老人不依不饒道:“電視上不是說耳朵聽不見了啥的,那還不是成了聾子?不行,不行,下午我就進城看看我孫子咋樣了。”不待毛師傅再說什么,老爺子電話已經掛了。
轉過天老人風塵仆仆地來了,追著攆著跟孫子說話,試著用高低不同的聲音問這問那,把百利都問煩了,等到確認孫子耳朵根本沒啥問題后轉過身問兒子:“你是咋想的?還真讓咱鄉里鄉親都猜對了,你缺錢缺急眼了?你是要訛人家老師是咋的?怨不得老鄰居們看了新聞都話里有話地套問我呢!咱毛家人可不能做那不義的事呀,自古先生打學生是天經地義的事哩,那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話你不懂?人打咱,那是人家真上心管咱孩子呢!人家不打不罵笑呵呵哄著你,還不把孩子都慣上天去!過去的私塾里天天掛著戒尺,誰不挨打?你小時候上學,少挨過打?那年你和那個叫張森的同學往老師暖水瓶里撒尿,你們老師叫我去,我踢你那回,我就給你們老師放下話:這小子再淘你就揍他,揍壞了算我的!人家是拿他當自己娃管才動手的……”老人說著掏出份本市的《就業時報》,說,“你問過孩子當時都對老師說過啥,老師才動手的沒?你看看,這是另一個女記者采訪人家老師的,你那孩子跟人家女老師說的那些個砢磣人的話誰受得了?人家還是個大姑娘呢,要是我,我打他一巴掌都是輕的。你趕快把事了了,莫要向老師索賠……做人得寬厚啊!”毛師傅煩躁:“哎呀,爹,你老了啥也不懂,別跟著摻和!”老毛師傅見自己半天的說教沒見效,氣得當著孫子百利的面罵道:“反了你了!”上去給了兒子一耳光……
毛師傅這邊一撤訴,新聞就沒啥看點了,但是晚報老總還是很高明,又迫于有關方面的壓力,老總讓張森將后續報道軟化了一下,無論題目還是內容開始變為大討論的形式了。又發了兩篇后續報道算作了結,小標題為“社會關注師德建設和尊師重教”,大標題是“學生偷拍老師打人照片引起討論”,上面既有家長的牢騷,也有一些老師的意見。諸如“現在家家一個孩子,都慣得不像話,老師不太敢管學生了,老師不管放任下去,會誤人子弟,管大勁兒了會丟飯碗,老師在師德和現實邊緣徘徊很難”之類的言論。最后由市里某大學心理系資深教授、社會學家做了總結性發言:不提倡學生偷拍取證的做法,孩子不應該以這種方式對待師生關系,這樣做是對老師的不尊重,遇到類似情況應該通過家長和老師溝通,或者把情況反映給學校。老師難免在教學上會出現一些錯誤,學生都把錄像機手機照相機帶到學校取證,會干擾正常的教學秩序,對孩子的教育更會產生不利影響……
年末這篇報道使晚報的新一年定數直線飆升,老總很高興;趕巧副刊部有了空缺,把張森調過去了。張森弄了個筆名張藝,如愿以償做了文學版編輯。大約過了一年多,他在自由來稿中發現一個叫“可可”的女作者,文筆不錯,琢磨著給她開了個女性問題專欄,反響很大。老總極為重視,在全國報刊編輯評比中報送了張森編排的版面,居然過關斬將拿了副刊編輯特等獎回來,不久張森被提為副刊部主任。他有心想見見那專欄作者,電話約了幾次,人家都推說沒有時間,聲音似曾相識。后來好歹約到了,對方說想在“雕刻時光”咖啡廳請張編輯喝咖啡。等張森到咖啡廳時發現自己好像來過這里,進去后看看座位,呼啦一下想起來了,自己弄那篇轟動一時的報道時在這里約過當事人。再看座位上人,不是那個倒霉的老師是誰。說實話張森后來良心發現打聽過教育口的朋友,說是那老師被調離工作崗位了,好在沒被開除公職,張森也就淡漠了繼而淡忘了。現在看王可欣分明比一年前精神,打扮時尚,老氣橫秋的黑框眼鏡也摘掉了,至少年輕了七八歲,活潑多了。她說她后來想通了,托關系被安排到另一所中學當了圖書室管理員(一般來說那都是教育口養領導家屬的職務),沒事兒天天看雜志報刊,閑著投投稿,倒一發不可收,現在也成了小有名氣的寫手了。張森想說兩句抱歉話,被她攔住了,她幽默地說是真感激他,自己當老師再當下去職業病就大了,現在換種生活方式,簡直換了人生。席間舉手投足女性魅力十足,不過接著有那么一刻她抿著咖啡多少有些落寞地說:“有時候還真是想那些孩子。”她問,“你知道后來百利咋樣了嗎?”張森說:“后來那孩子回去念書,同學們有諷刺他挖苦他的;我想找人給他辦轉學,他媽卻非聽那班主任的話讓孩子去讀什么技校。家長不懂,現在班主任往技校中專介紹學生那都是有提成的。也不知孩子現在咋樣了。”
半年后張森結婚,給毛師傅打電話邀請他參加婚禮,還囑咐他務必帶百利去。毛師傅心里想,這老同學大記者是真瞧得起我,準備了厚厚一個紅包。等到酒席宴上看到新娘子,有點眼熟,沒敢認。兩口子敬酒敬到他那里,新娘子問百利咋沒來,毛師傅說來啥,技校沒念完跟他媽到外地倒騰服裝做買賣去了。新娘子一再說,您可是介紹人呢,您今個兒可得多喝。他才恍然大悟,新娘子還真是那個王老師。他窘得連干了三杯,白酒不錯,勁兒也不小,喝完了他暈暈地反復嘀咕:“這扯不扯,這扯不扯呢,這一巴掌,這一巴掌打的……”
責任編輯 成 林
插圖 任義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