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高GDP當穩定劑

又到了展望來年的時候，不過，今年的展望似乎讓人沮喪。最近，各大外資銀行的研究部門紛紛下調對2012年中國GDP增速的預期。亞洲開發銀行的一份報告稱，若歐元區和美國經濟嚴重衰退，中國明年的經濟增速有可能比原先的預測再降2個百分點，達到6.8%。

就算是最樂觀的預測，也是“下降”。據社科院日前發布《經濟藍皮書》預測，2011年中國GDP增速為9.2%，而明年的GDP增長率預計下降0.3%，至8.9%。瑞銀和巴萊克資本等外資投行，普遍預測中國明年的GDP增速為8%左右。

經濟增速下降的預期明確，業內人士普遍猜測，在即將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保增長”將成為關鍵詞，這種信號在高層官員講話中也有流露。上個月21日，在成都召開的中美商貿聯委會上，國務院副總理王岐山表示“確保復蘇是壓倒一切的任務”。

投資者的鼻子是最靈敏的，對明年的悲觀情緒直接在股指中表現出來。今年以來股市就下跌了17%，過去18個交易日中，上證綜指從2530點下跌至2329點，跌幅近8%，這還是在市場整體估值13倍市盈率、2倍市凈率的前提下。不僅股市低迷，最近人民幣對美元匯率的連續下跌，也反映出資本外流的跡象。

如果說短期的股指和匯率下跌不足以說明問題的話，那么，兩周前本報社論所討論的“富人逃離中國”，同樣可以反映資本對中國前途的信心不足。不論是招商銀行發布的《中國私人財富報告》，還是中國銀行發布的《中國私人財富管理白皮書》，都顯示，擁有千萬資產的富裕人士，有六七成具移民傾向。

當今中國是世界上經濟增速最快的主要經濟體，一年接近44萬億的經濟總量，還能保持8%以上的增長，實屬難得一見。相比之下，2010年，日本和歐盟的經濟增速不到2%，美國的經濟增速也只有4.2%。而在2009年，這些國家和地區都是好幾個百分點的負增長。

這個問題令人疑惑，為什么我國經濟增速從9%下降到8%，就感覺如臨大敵，而發達國家即使負增長，也沒天下大亂呢？按照當前的經濟總量，每下降一個百分點，GDP總值的增長將放緩4000億人民幣，攤到全國13億人口并不是太大的數字，如果這也值得恐慌和擔憂的話，西方各國將何以度日？

而且，歷史上有的是比這更壞的時候。且不說上世紀70年代末經濟面臨崩潰邊緣，1990年中國GDP增長僅3.8%，1998年和1999年也低于8%，社會財富的積累也遠不如現在。但當時并未出現太多的恐慌、不安和矛盾，相反，人們對改革開放的未來、對個人生活質量的改善，都充滿了期待。

總有一種言論認為，中國經濟增長不能低于8%，一旦“破八”社會就出問題。同時，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一直以“經濟發展為中心點”，人們多年來被宣灌的思想就是“增長和保八”，似乎經濟增長達不到這個目標，就真的會天下大亂。但是我們想問，為什么歷史上更艱難的時候，沒有天下大亂？為什么歐美日等國，即使負增長，也沒有天下大亂（當然，如果別國有幾次民眾示威也算的話，我們無話可說）？

經濟增長才能社會穩定，這是“偽邏輯”。過去數年中，中國經濟常常保持兩位數增長，但社會上的矛盾和沖突，非但沒有緩解，反而在日趨加??；反觀日本，從1998年開始就連續多年經濟負增長，國民收入逐年下降，但整個社會依然井然有序、安定團結。

過去，當權者總想在發展中解決問題，用增量來解決存量。但是，與民爭利的政府卻拿走了發展和增量中的絕大部分，財政收入占國民分配的比重逐年增加，國民人均收入占人均GDP比重卻逐年下降。官民之間對社會財富和福利的分配，出現日趨失衡，這才是社會矛盾關鍵所在。

經濟波動和自然界的其他規律一樣，有起有落，有張有弛，我們不能奢望創造永遠高速增長的經濟，并通過這種增長來掩蓋矛盾。這種逃避矛盾的方式，就像是一個病人必須通過吸食鴉片，來強打精神，一旦鴉片供不上，便原形畢露、生不如死。

投資者之所以悲觀、有錢人之所以離開，并不是擔心GDP增速會從9%變成8%或7%，更重要的是，人們對社會和政治穩定的前景預期不佳——缺乏信心，便會出現短期、快速、賺了就跑的局面。這種局面下，又怎能指望調整出健康、可長久發展的經濟呢？

國家的穩定，民眾的信心，如果僅建立在“高增長”基礎上，是經不起風浪的。我們希望看到的是，經濟好也罷、壞也罷，都能被人們坦然接受，即使最壞的情況出現，人們也可以對自己的生活和社會充滿信心、充滿長期經營它的愿望。這種信心和愿望是國家繁榮的精神力量，它純樸地存在于每個人心中，只是需要有人把它喚醒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