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懷群的京劇情緣

10年前“汪辜會談”二度在上海舉行時，二老興味盎然地同賞京劇。得知辜振甫先生酷愛國粹京劇。近日，又從其長女辜懷群口中獲悉，喜愛京劇是辜家的家庭傳統，全家幾代都愛京劇。

這次辜懷群來杭州參加“問題與方法——當代戲劇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由于航班晚點，她到酒店已經時近中午，一身藍布便裝，讓人根本想不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辜家大小姐”、“臺灣京劇掌門人”。她一到會議地點海華滿覺隴酒店，就在前臺被我“截住”接受專訪。

一番寒暄后，辜先生便在問答之間如拉家常般地講述起辜家的京劇舊事，回憶起自己50年來的戲迷故事……

辜家在臺灣號稱五大家族之一，自晚清辜禮歡下南洋、任英屬馬六甲甲必丹（英殖民政府指定的華人社區首領）起家發跡以來，一直都有良好的政商關系。辜禮歡的兒子辜安平，即辜振甫曾祖父，曾任林則徐幕僚。辜振甫的祖父是清末宿儒辜鴻銘，他追隨兩廣總督張之洞達20余年，曾任清末外務部要員。辜鴻銘精通9國外語、擁有13個博士學位，1908年清廷曾賞他文科進士。他致力于把中文經典著作譯成外文，把中國文化介紹到外國，鑒于辜鴻銘對中西文化交流的貢獻，1913年曾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

辜振甫的父親辜顯榮，是出類拔萃的風云人物。在臺灣淪為日本殖民地時期，他參與地方產業開發，苦心經營鹽、糖等生意，曾接受藍綬褒獎勛章，因而落得“漢奸”罵名。但他在保護中華傳統文化上，卻功績顯著，因為愛好京劇，在自家開設戲院，從大陸請來戲班子演出地道的京戲。“二戰”后期，美國飛機轟炸日本本土時，也對日本殖民地的臺灣進行了狂轟爛炸，辜家的戲院戲臺遭炸毀。

一生喜愛京劇的辜振甫，從小就與京戲結緣。早在六七歲時，他就在自家的戲院子里耳濡目染，對國粹京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并深深愛上了京劇。后來，辜振甫曾到北京、上海、香港拜師學戲，拜余叔言為師。他認為，在他的戲曲人生中，最值得回憶也是對他影響最深的，就是他20歲左右在北京學戲的那一段日子。辜振甫最崇拜諸葛亮，喜歡唱“借東風”。他的京劇專家名號早已傳遍海內外。1998年10月，也就是第二次“汪辜會談”期間，海協會特意在戲院款待辜振甫夫婦。京劇名角唱完后，辜振甫也欣然登臺唱了三段。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袁世海評價說：“他唱得非常好，很有余派韻味。”

孩提時代的家庭熏陶，在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會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與他的父親一樣，辜懷群在五六歲時就跟著父親常往戲院子里跑。她深情地說：“沒有他，自然不可能這么早就看戲。京劇里的學問大著呢，許多文字怪怪的，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跟在大人后頭看戲，一看就是50年。我沒有學過戲，不是票友，只是一個不錯的觀眾而已。”

說起早年的看戲趣事，她記憶猶新的是一次為看戲“哭鬧戲院”的“壯舉”。那時的臺灣戲院門口都有一條線，規定兒童不到一米二不得入內。父親拿著戲票進場看戲了，她被拒之門外。演出開場了，戲院里傳來陣陣鼓樂聲，她經不住誘惑，硬要闖關入內，被門衛攔住。于是，她放聲大哭，鬧著要看戲，里面戲唱得越響，她就哭喊得越厲害，以致后排的觀眾提出抗議：這是誰家的女孩，怎么沒人看管啊？管理員出來好言勸止她別再哭了，她卻哭得更“嘹亮”。管理員無奈，只好說：“你不哭，就放你進去！”眼看沖關目的得逞，哭聲戛然而止，辜懷群用孩子的方式獲得了進場與大人看戲的機會。但因人太矮小，坐在后排椅子上根本看不見、聽不清臺上演的戲。于是靈機一動，她站到了椅子上，這下子倒好，全場嘩然，觀眾紛紛回頭，驚訝不已。在前排看戲的父母親這才發現，自己的小女成了今夜戲院里的“女主角”。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打那以后，父親深知女兒愛戲如己，每次看戲都帶上她。后來，又帶上他們兄妹5個中的4個一起看戲，以致戲院的老板都知道這一家子大大小小都是戲迷，每當周末他們準時到來，就在前排準備竹椅4把，這樣的照顧優待，更激發了她對京劇的愛好。因為在前排，看得清，聽得清，演員的服飾行頭、舉手投足、唱念做打，都讓她如癡如醉。

兒時的看戲經歷也決定了她的京劇觀眾觀：小孩接受京劇、音樂等藝術熏陶越早越好，不管幾歲都可以進場看戲，只要不是嬰兒。她說：要相信，孩子有足夠的興趣觀看戲曲，大人有足夠的能力管控好自己的孩子。作為傳統戲劇，京劇觀眾多一個不多，少一個就顯少，有人喜歡一定要機會均等，任何年齡都可以。她特別補充說，自己從事京劇事業近20年，只有偶爾一兩起小孩看戲鬧場的事，而最好的處理方法是派人陪同小孩到場外去玩。

京劇作為經典傳統文化藝術之一，臺灣京劇源自大陸，兩岸京劇同根同源。在問到臺灣京劇與大陸京劇有何不同時，辜懷群略帶感慨地說：我與大陸京劇界交流很廣泛，各地院團都有好朋友，甚至遠在青海都有。從個人實踐經驗和觀察思考來看，大陸與臺灣的京劇確實大有不同。舉例來說，大陸的京劇基礎深厚，演員的基本功扎實，訓練刻苦努力。市場競爭、就業壓力等客觀因素也有影響，許多父母不遠千里，送孩子學京戲，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在臺灣就不太一樣，大多數父母不喜歡孩子學戲，主要是要很早起床練功練唱，踢腿翻跟斗，下午還要讀文化課，晚上就打瞌睡，很是辛苦，父母心疼，選送孩子學戲的越來越少。這樣導致臺灣京劇演員的訓練不扎實，基本功退步。在這方面，她認為重要的訓練一點不能少，基本功一樣不能缺，不太重要的可以適當壓縮，減輕壓力。應該調整觀念，分輕重緩急，打好基本功。

關于京劇的創作、演出，辜懷群對兩岸京劇的差異更有切身體會。她說：近些年來，大陸京劇演出舞美、燈光越來越豪華，金碧輝煌，往往舞臺可以豎立起來，或者可以轉動，甚至布置得有山有水，動感十足，一臺戲的道具布景投入資金動輒好幾百萬，追求外在的華美效果。臺灣則大不一樣，舞臺越來越簡化，注重的是演員演戲的藝術水平。要那么大的投入也不切實際，一般公私戲院一臺戲就一百來萬，想省也省不了，要花也花不到哪里去。可能臺灣已經過了那么個時期，也許是觀眾的欣賞口味或審美情趣不同吧。在表演風格上，大陸比較程式化，有點刻意；而臺灣比較自然，演出生活化。是啊，傳統戲要叫好叫座，很不容易，要進行必要的改革，適應時代發展和人們欣賞口味的變化。

由于時近中午，她的行程十分匆忙，采訪不得不結束。在不到50分鐘的時間內，辜懷群已把50年的京劇情緣和盤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