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陵:一代天驕的精神圣殿

無碑無墳也稱陵

快到成陵的時候，眼前的植被開始變得茂盛起來，有的地方高草已沒過腰間，一陣風過，高草匍匐，露出遠處三個蒙古包式的圓頂來，那便是成陵的主體建筑——成陵大殿了。成陵與眾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無碑無墳，一大片開闊地的中央一字排開三個蒙古包式的宮殿，三個宮殿之間有走廊連接，其圓頂之上的金黃色琉璃瓦在燦爛的夕陽下，熠熠生輝。

《蒙古源流》中記載，成吉思汗死后，運靈柩的車行至“穆納之淖泥處所”竟然紋絲不動，怎么拉都不行，于是“因不能請出金身，遂造長陵，共仰庇護，于彼處立白室八間”，這著名的“八白室”，即八座白色的帳篷，便是成陵的最初形制。據成陵管委會副主任那楚格介紹，如今的成陵是國家撥巨款1956年修建而成的，雖然大殿是磚石結構，但依然保持了獨特的蒙古族風格，遠看就是三座屹立在草原上的蒙古大帳。

成吉思汗就是出生在蒙古族的帳篷——蒙古包里，但是那頂承載大汗童年的帳篷肯定不是什么大帳，而是簡陋的小蒙古包，因為成吉思汗小時候生活十分貧困。在三殿中西配殿的墻壁上畫著成吉思汗的童年生活：站在瘦馬旁的衣衫襤褸的少年，提著奶桶辛苦勞作的月倫夫人（成吉思汗的母親），還有他們家破舊的勒勒車……生活雖然艱苦，但是月倫夫人從來沒有放棄對自己兒女們的教育：一個草原上生長的沒有多少文化的婦女在星光下在篝火旁，給孩子們講草原英雄的故事，講蘊含著哲理的傳說，告訴他們怎樣寬容地對待別人，怎樣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來打敗敵人，最后怎樣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對于游牧民族的孩子來說這是多么難得的受教育的機會，幼小的鐵木真（成吉思汗的名字）心里就這樣埋下了做英雄的渴望。的確，歷史上很多偉人的背后都有一個偉大的母親。

從童年的困苦中走出來的鐵木真開始他漫漫的英雄之路。連接三殿走廊的墻壁上的巨幅壁畫，展現了鐵木真結交好友、招收部眾、團結扎木合、投靠王汗、草創制度、征討塔塔兒、擊敗扎木合聯軍、打擊王汗、出擊乃蠻部直至統一蒙古高原的成功之路。1206年，鐵木真被推舉為大汗，尊稱為“成吉思汗”（四海的汗王）。此前，蒙古高原始終處在諸多部落分崩離析各自為戰的狀態，成吉思汗把統一與和平帶給了蒙古人民。站在這幅壁畫前，看著畫面上歡呼的人群，我仿佛在靜悄悄的走廊盡頭聽到了那遠古的歡呼聲，領略了當時人們歡快的心情——從古至今，“統一”這個字眼總是能讓我們歡欣鼓舞。

稱汗后，成吉思汗開始了他東征西討的生涯。在東西配殿徘徊，無意中我看到了一幅地圖，這幅地圖是13世紀元帝國和蒙古四大汗國的地圖，這是成吉思汗及其子孫創建的龐大帝國的版圖。在這幅地圖上從元帝國統治中心元大都（今北京）出發用眼光搜索，恍惚可以看到茫茫的草原，聞到江南的花香，感受到大海的壯闊，聽到波斯商隊的駝鈴……而這駝鈴聲可以橫穿120個經度、縱跨40個緯度而暢通無阻，正像史書中所載“適千里者，如在戶庭；之萬里者，如在鄰家……”由于帝國版圖空前遼闊，驛站四通八達，海運暢通無阻，東西方文化交流空前活躍。中國的四大發明閃耀著東方文化的光輝傳入了西方，而西方的文明也隨著承載葡萄、西瓜的駝隊而傳入了東方。

到底是什么樣的性格讓成吉思汗從一個窮困的牧童變成了一代天驕？到底是什么力量讓他在歷史上創建了如此龐大的帝國和如此輝煌的豐功偉績？帶著這些疑問，我繼續尋訪。

成功為何

在三大殿的西邊，有一個蘇德勒祭壇，祭壇上供著蘇德勒。長長的桿，黑色的穗，形狀像張飛使用的長矛，只不過比長矛還要長許多，這就是蘇勒德，漢語譯為旗幟。這樣的旗幟在征戰時候可以作為武器。據說，蘇勒德是成吉思汗的戰旗，在統一蒙古高原的戰爭中，成吉思汗總是在如潮水般席卷而來的蒙古騎兵中一馬當先，手持黑色蘇勒德沖入敵陣，所到之處，無不披靡，勢不可擋。據《蒙古秘史》所載，每逢征戰，成吉思汗總是身先士卒、自為表率。成吉思汗這種敢為全軍先的勇猛果敢，恐怕是軍事成功第一條的秘訣。

當然，成吉思汗絕不是匹夫之勇，他在歷年的征戰中鍛煉出非凡的軍事智慧，雙管齊下側翼合擊、圍而不打耗其主力、避實就虛、聲東擊西這些戰爭策略都被《蒙古秘史》以史詩一般的語言記載了下來。另外，在他的征戰過程中，他經常使用外交戰和心理戰這樣的政治謀略，充分體現了他的政治智慧。

蘇德勒祭壇上蘇德勒之前有一座微型的祭廟，祭廟里燃著長明燈，幾名身穿蒙古袍的人此時正在納頭長拜。站在斜陽里，靜靜地看著他們蒙古袍被風吹起的下擺和蘇德勒在風中飄揚的黑穗，我終于明白了人們祭拜的不是那些武器，也不是征戰，而是成吉思汗無與倫比的智慧和勇氣。

不過，只有這些是不夠的，對于一個偉大的領袖來說，沒有寬容大度和知人善任將一事無成。在成陵展出的文物上隨處可見曲曲彎彎的蒙古文字，讓我想起了成吉思汗的一位大臣——畏兀兒人塔塔統阿。他原來是太陽汗的下屬，成吉思汗打敗太陽汗抓住塔塔統阿的時候，塔塔正在抱著太陽汗的大印狂奔，他說他要找到太陽汗把印還給他，這是臣子的職責。因為他的忠誠和能力，成吉思汗重用了塔塔統阿，并且命令他根據畏兀兒文創造了蒙古文字，結束了蒙古民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的時代。成吉思汗用人就是這樣不拘一格，像塔塔統阿這樣的降臣降將不知用了多少。他不看出身不論民族，一旦起用，大膽放手，只交任務，不干涉具體行動。在那些名將名臣中，不但有蒙古高原各部落的人才，還有漢人、契丹人、女真人、畏兀兒人、波斯人，使得他的軍隊變成一支多民族的隊伍。正是這支隊伍幫助他成就了豐功偉業。

神圣守護

我的運氣十分好，一踏入三殿之中的主殿便看到了正在進行的家族祭祀。

成吉思汗去世后，他的陵寢得到了世世代代的祭拜，如今成吉思汗祭祀更是被列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主殿的北端正中央供奉著成吉思汗的鎏金塑像，他端坐在那里，目視前方，背后是三座蒙古包，代表著他和兩位皇后生前的寢帳，據說，吸附著成吉思汗靈魂的白駝毛便安奉在中央大帳內；他的身前便是神案，此時的神案上，幾十盞長明燈搖曳著躍動的火苗，在火光的映照下，神案上潔白的哈達顯得格外神圣。

主殿內非常安靜，如果不用眼睛看，根本想象不到神案前有幾百人正在俯身祭拜！一位身穿蒙古袍的年老祭師，微閉著雙眼，十分虔誠地在最前面念誦著什么……靠南端地方圍著許多游客，也保持著異常的安靜。我也靜靜地站在人群里，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尋根祭祖總能讓我們在冥冥之中與那千百年前的先祖取得溝通，沿著血脈的源流，涌動起我們內心的激動和自豪，而這種激動是那樣的踏實那樣的祥和……

獻過全羊后，氣氛有所放松，祭拜的人都席地而坐。這時候，幾位年長者便起身在神像前將酒瓶里的酒倒在一個巨大酒杯狀的銀桶里，然后用許多小銀杯從銀桶里盛上酒分發給祭拜的人。身邊一位當地人低聲告訴我，祭奠的三個基本階段是獻哈達、獻神燈、獻全羊，“現在儀式已經基本接近尾聲了，剩下就是家族自己的活動了。”不過關于眼前這個家族的具體情況他不太清楚。

正想找個人深入了解情況的時候，我突然看見祭拜的人群里，穿著蒙古袍的那楚格主任正在沖著我微笑！

“我就是達爾扈特人，漢語意思是神圣的守護者。”結束儀式后，那楚格向我介紹了相關的情況。成吉思汗辭世后，從窩闊臺到忽必烈，由于連年征戰，祭祀一直保持著簡單的傳統。元朝統一后，忽必烈欽定了太廟八室四季祭祀制度，將祭祀納入國事活動，并且專門委派了世代守陵和祭祀的人，給這些人封以官職，以太師、太保、宰相等職位命其官名，其中太師一職最重要，由成吉思汗手下的四杰之首博斡爾出之子擔當，他也是整個守陵人的統帥。于是這些守陵人就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達爾扈特人。從那時候開始，風風雨雨近800年，達爾扈特人就這樣世世代代守衛著成陵，如今達爾扈特人的人口已近萬人。

因為守陵官職實行家族世襲制，所以直至今天達爾扈特人依然以這些官職作為各個家族的名稱。站在我面前這位慈祥的那楚格老人就是太師家族里的一員！

陵在心中

“八白帳曾經有過遷移，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鄂爾多斯這個地方。”那楚格說起成吉思汗真身的相關問題時，先從鄂爾多斯的名字說起，“鄂爾多斯一詞其實就是從斡爾多（宮帳）演變來的，其意為宮帳的守護者。史料中確有記載，成吉思汗西征路過這里，曾說：‘這是老翁適居之鄉，我死后就安葬在這里吧。’但是這里并沒有發現成吉思汗真身是世人所共知的事情，于是就有很多人去尋找成吉思汗真身的埋葬之地，不過至今都以失敗告終。”

到底有沒有找到真身的可能？尋找真身對于成吉思汗的敬仰到底有多大意義？身兼鄂爾多斯成吉思汗研究院院長之職的那楚格給出了明確的答案：“古代蒙古族的喪葬禮制和中原有所不同，蒙古族施行薄葬，隨葬品極少，而且不封不樹，埋葬后，用馬踏平，這樣的陵墓尋找起來十分困難，即便是找到了，也很難通過陪葬品來判斷究竟是誰的墓冢。”

“這種喪葬禮制來源于蒙古族的生命理念。古代蒙古人認為，人死后靈魂一定會離開肉身，依附在神圣潔凈的物體上，所以往往人們將純白色駱駝的毛放在死者的嘴邊，這樣靈魂就會附于其內。然后人們將駝毛供奉起來，作為對死者的紀念和敬仰。而肉身并不是寄托與信仰的載體。隨著時代發展，這種理念逐漸從靈魂信仰發展到精神信仰。

我們信仰的是成吉思汗的智慧與勇氣，信仰的是蒙古人民的寬容與果敢，信仰的是整個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精神力量！

而鄂爾多斯，由于歷史原因和文化積淀，正是我們寄托與放飛這種精神信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