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歲女童命懸一線
2009年4月,寧波已是春暖花開,然而對住在鎮(zhèn)海區(qū)團橋村河西街16號的徐潔一家來說,仍感到深深的寒意。8歲的女孩徐潔,得了一種叫“肝痘狀核變性”的惡病,這是一種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的銅代謝缺陷癥,發(fā)病率僅為80萬分之一。這樣可怕的病降臨在一個花蕾般女孩的身上,讓一家人籠罩在一片悲傷之中。
44歲的林萍是太平洋保險公司寧波鎮(zhèn)海支公司的一名普通職工,與徐潔一家同住一個村,兩家之間隔著一條河。4月7日,林萍從婆婆那得知小徐潔患惡病的消息,出于關心,第二天她與丈夫一同前往寧波婦保醫(yī)院看望徐潔。
小徐潔躺在病床上,肚子隆起,雙腳浮腫,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林萍看了,有種說不出的難受。醫(yī)生惋惜地說,這孩子的病已到了晚期,恐怕生的希望渺茫。當聽說徐潔的血型是O型時,林萍脫口而出:“我也是O型,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幫忙。”醫(yī)生聽后卻搖了搖頭。林萍抓住徐潔母親王美艷的手,心急如焚地說,趕快轉院到上海,錢不夠只管開口。說著,林萍把準備借給弟弟買家具的5000元錢塞給王美艷。
在醫(yī)生和林萍的建議下,徐潔父母帶著孩子來到上海瑞金醫(yī)院。專家經(jīng)過診斷,告訴他們說,孩子唯一的希望就是移植肝臟。徐家像在黑暗中見到了一絲光明。然而,經(jīng)過檢測,徐潔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舅舅、姑媽,以及一些遠房親戚,竟無一人與小徐潔的血型匹配。頓時,徐家人像掉入了冰窟。
“天要塌了呀!”徐潔的父親仰天悲嘆一聲。在肆虐的病魔面前,徐家人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一邊等待肝源,一邊準備陪孩子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王美艷紅腫的雙眼布滿了血絲,她已經(jīng)再也流不出淚水了。
悲哀與無奈折磨著徐潔的家人,時間在一天一天地過去,死神已向小徐潔露出猙獰的面目。無望中,王美艷忽然想起林萍曾說過她是O型血,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她給林萍打了一個電話,懇盼她能到上海來做一下配對試驗。聽到這個請求,林萍稍遲疑了一下,便爽快地答應下來:“好吧,我是O型血,我來試試。”
到上海為一個非親非故的鄰家女孩做血型配對試驗,林萍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配對成功,還要為小徐潔捐出一部分肝臟。這畢竟是一件大事,林萍想把這件事告訴丈夫,爭得他的支持。晚上,當林萍的想法和念頭一說出口,丈夫王海文一個愣怔:“這件事能不能緩一緩?容我考慮一下。”“那天我在徐潔家人面前已經(jīng)講過,眼下徐潔的家人和親戚沒有一個人同她的血型相配,難道眼巴巴地看著小徐潔等死嗎?”林萍說著眼角處竟閃出淚花。
王海文見妻子動了真情,便陷入了沉默。他深知妻子的為人與脾氣,她一旦決定了的事很難阻止。“這件事我可以不反對,但你一定要做通你父母和女兒的工作。”王海文心里還想勸住妻子。而此時的林萍,心情久久難以平靜,當她第一眼看到小徐潔病體枯瘦的樣子,只有一雙清澈的眼睛在轉動,小徐潔眼神里那種哀傷,那種痛苦,深深觸動了林萍靈魂深處的母性。
徐潔只有8歲啊,命運竟如此殘酷,難道就看著病魔奪去她花一般的生命?自己是母親,自己也有女兒啊!忽然,她感到渾身一熱,一股熱血在往上涌,那是一種原始沖動,一種人性本能,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幫助徐潔,救下徐潔。
然而,還沒等林萍向父母開口,家人圍繞林萍展開的一場保衛(wèi)戰(zhàn)已拉開帷幕。林萍的母親劉培芝不知從哪里得到消息,跟林萍的姨媽一起,連夜從15里外的廟戴村趕到林萍家中。她一進屋就沉下臉對林萍說:“不許去!”劉培芝的理由很充分:我有糖尿病、高血壓,還剛做了手術;你丈夫靠銀行貸款和朋友幫忙辦了個小廠,剛起步就遇上了金融危機,女兒還在讀高中,家里處處要用錢。如果你去配對捐了肝,萬一身體垮了,還怎么掙錢養(yǎng)家,下半輩子的日子還過不過?
面對母親的質問,林萍想據(jù)理做出一番解釋,然而劉培芝厲聲打斷了她:“不許去,就是不許去!”姨媽在一旁也輕聲勸說著。
婆婆毛水娟同樣極力反對,她還替兒媳想了退路:“徐潔一家跟咱非親非故,你有什么責任?如果你不去回絕,我去!我豁出這張老臉去做這個惡人!”
一句承諾抵過千金
面對家人的激烈反對,林萍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連續(xù)幾天林萍的心里十分矛盾。不去上海吧,已經(jīng)答應了徐家,這做人還講不講誠信?去吧,母親、婆婆反對如此強烈,她又怎么能走成。林萍心里亂得很,想不出一個辦法。
接下來的日子,林萍整天沉默著,她不再提去上海配血型的事,大家都以為林萍打消了這個念頭。
只有丈夫王海文知道妻子的內心世界,他清楚,林萍救徐潔的念頭不會放棄。當聽到林萍要去上海為徐潔做配型的那一刻,王海文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是不想幫徐家,但妻子捐肝這個舉動的代價也太大了。他愛妻子,但不能說服她,這使他感到痛苦,捐肝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林萍的身體……想到這里,王海文的心頭一陣抽搐。
“林萍,你是不是一定要去上海,你給我講真話。”“是的!”林萍輕輕地回答。“那萬一老人們知道怎么辦,還有女兒,這非同小可啊!”“我會想辦法說服她們。”“林萍,徐潔不是我們的親戚,你何必去擔這個風險,認這條死理?”王海文仍想做最后一絲努力。
“海文,我已經(jīng)答應了人家,難道非親非故就見死不救嗎?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想你會支持我的。”王海文聽罷啞口無言。是啊,林萍說得很在理,他沒有理由反駁。
2009年4月17日,林萍一人來到上海。徐潔的父母見到林萍喜出望外,他們含著熱淚向林萍謝恩。在瑞金醫(yī)院經(jīng)過配對試驗,林萍與小徐潔配型成功,徐潔的家人像遇到了救星一樣。
妻子走后,王海文徹夜輾轉難眠。幾天后,林萍回來了,他拉著妻子的手急切地問:“成功么?”妻子點了點頭。王海文聽了卻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是他最不愿聽到的結果。
此時林萍的內心也無法平靜,眼看自己可以救下一個孩子的生命,她感到欣慰,但一想到家人的態(tài)度,林萍又感到為難。她知道,瞞是瞞不過的,這次,她無論如何也要說服父母。林萍對丈夫說:“我父母的工作由我做,媽這里的工作只得有勞你了。”
在去上海捐肝前,林萍買了母親最愛吃的綠豆糕,為父親買了一條“利群”煙,忐忑不安地回了趟娘家。劉培芝見女兒到來,趕緊起身要上街買菜。林萍連忙攔住母親,說:“媽,我有幾句話要跟您和爸說。”當聽說女兒仍要捐肝救人,劉培芝的臉一下子拉長。林萍見母親來了氣,忙賠上笑臉說:“媽,我懂,您是為我好,但您想想,徐潔一家也是我們的鄰居,我不能見死不救啊!”說著林萍側過臉,用手擦拭溢出眼眶的淚水。
“媽,爸,恕女兒不孝,我已去上海做了血型配對,各項指標同徐潔相配,我打算捐肝救徐潔,請您二老理解女兒,支持我。”林萍幾乎向母親下跪。劉培芝想不到女兒會瞞著她去上海。她想破口罵林萍,但想想林萍對家中的好,她又罵不出口。林萍是家中的長女,兩個弟弟沒有固定工作,直到30多歲才成家,婚事都是林萍一手操辦的。家里用的彩電、家具都是女兒孝敬父母的。劉培芝緩了一口氣,心疼地望著女兒說:“林萍,不是媽一味反對,只是擔心你的身體……”
一直在旁沉默的父親林裕明,深知女兒是一頭“犟驢”。然而,林裕明想得更多的是對女兒的理解,女兒身上體現(xiàn)了一種人間真情。林裕明是個老先進,他為有這樣的女兒感到驕傲。父親安慰女兒:“林萍,已經(jīng)答應人家的事,你就去吧,救人要緊。不過,千萬不要再有下次了。”“爸,謝謝您,謝謝媽!”此刻一串激動的淚珠從林萍眼角滑落。
回到家,林萍輕松了許多,她興奮地對王海文說:“我爸媽已不再反對,你媽態(tài)度怎樣?”此時,王海文的心頭由憂慮變得從容,他對妻子一半是疼愛,一半是敬仰。妻子走后,他向母親反復灌輸?shù)览恚赣H的態(tài)度漸漸有了轉變,這時正好又碰上徐潔的奶奶登門,她在母親面前說了林萍一大摞的好話。老人說,不管林萍捐不捐肝,他們徐家也會感激一輩子!老人聲淚俱下的一句句感恩的話,打動了母親的心。母親開始祈禱兒媳和小徐潔兩人的手術順利平安。
聽了丈夫的訴說,林萍心里十分欣慰。2009年5月3日,林萍向單位請了長假,再次去往上海瑞金醫(yī)院。
自從林萍與徐潔的配對試驗成功,徐潔家人在高興過后,又陷入重重矛盾之中。他們想到,林萍來上海做匹配,肯定是頂著家庭的巨大壓力,即便林萍愿意捐肝,她家里會是什么態(tài)度,萬一有個意外,他們將如何面對林萍家人?
捐肝義舉感動全城
5月3日下午,林萍趕到了上海瑞金醫(yī)院小徐潔的病房。望著從天而降的林萍,徐潔父母感激地瞪大雙眼,不知說什么好。“大妹子,不要說了,我決定給徐潔捐肝!我不圖一點回報,只想救活孩子。”林萍拉著徐潔母親的手說道。
5月4日下午,主刀醫(yī)生申川對林萍進行了最后一次談話:“做這個手術,不光要割去一半左右的肝臟,還需要拿掉膽囊,術后半年內不能從事體力勞動,需要好好休養(yǎng)。”“這些我知道,我有心理準備。”林萍輕聲回答。申川望著神態(tài)鎮(zhèn)定的林萍,一股敬佩之情從心底升起。
林萍鄭重地在《肝移植手術責任書》上簽了字。申川問:這么大手術,親人怎么沒來?她說:“丈夫出差了,我能代表自己,孩子的生命拖不起!”她向醫(yī)生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與丈夫在公證處公證的意見書。其實,林萍不讓丈夫陪著的真正原因是,有親人在身邊,她擔心最后時刻下不了這個決心。
晚上,林萍與丈夫通了電話,林萍說:我覺得孩子太可憐了,應該救她。林萍感激丈夫的理解和支持。王海文鼓勵林萍:“你放心做手術,有我在不要怕,我會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王海文心中盡管糾結,但他清醒地知道,這個時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寬慰妻子。
5月5日上午7時30分,林萍捐肝的手術開始。意想不到的是,手術前插胃管很不順利,邊插林萍邊吐血,差點昏迷過去。在一旁的王美艷嚇得不知所措,一顆懸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她哭著大聲叫停,急切地對林萍說:“嫂子,我們不做手術了。”醫(yī)生也說:“現(xiàn)在反悔,還來得及。”林萍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從牙縫里蹦出三個字:“不反悔!”那時,她的腦海里只有小徐潔一雙清澈的眼睛在閃動,那雙眼睛似乎在說:阿姨,救救我!
8時整,林萍與徐潔同時被推進手術室,兩個生命連在了一起。手術整整持續(xù)了7個小時,39針傷疤見證了林萍的一顆愛心。
“兩臺手術都成功了!”下午6時左右,主刀醫(yī)生申川向焦急等待之中的徐潔家人宣布了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同時她無限感慨地說:手術中摘除的徐潔肝臟已經(jīng)嚴重萎縮。如果不是林萍及時捐出肝臟,徐潔今后只能在醫(yī)療器械輔助下維持生命。而在等待肝源的過程中,病情隨時可能惡化,那時即使找到肝源,意義也不大了。申川醫(yī)生在肝移植病區(qū)工作了十多年,像林萍這樣將肝捐給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病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林萍太偉大了!”申川說著眼眶里噙滿了激動的淚水。
趕到上海瑞金醫(yī)院的王海文,悲喜交加,他已兩天兩夜沒合眼。徐潔的父母萬分激動地拉住王海文的手熱淚長流:“林萍與我們非親非故,她太善良了,林萍的恩情,還有你們一家子……我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王美艷說著幾度哽咽。
林萍的女兒王林在紹興讀高中,開始她對媽媽的捐肝舉動也不太理解。事后有人問她,你覺得媽媽傻不傻?王林坦率地回答:當聽說母親要去捐肝,她是家中最著急的一個。但當媽媽真的做了捐肝手術后,她理解了媽媽,媽媽的行為很高尚。5月10日母親節(jié)那天,王林深情地給母親打來電話:“媽媽,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母親節(jié)。祝你節(jié)日快樂!祝你早日康復!”聽到女兒電話里的問候,林萍哭了,她為女兒能夠理解她的舉動備感溫暖。
2009年5月19日,林萍出院回到寧波。6月9日,徐潔出院,身體各項指標基本正常。當林萍康復后見到徐潔時,王美艷說:“小潔,這就是救你性命的林阿姨,她比媽媽還親啊!”“林阿姨……”小徐潔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依偎在林萍的懷中。看著這一幕,周圍的人無不感動得落淚。
林萍為一名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鄰家女孩捐肝,用自己的愛心感動了每一個人。她被寧波市民稱為“寧波的英雄”、“寧波的驕傲”。2010年,林萍接連當選寧波市和浙江省道德模范,并榮獲第二屆全國道德模范提名獎。
2011年春節(jié)前的一天,徐潔拿著學期“三好學生”獎狀來到林萍家,她向阿姨報喜來了。“阿姨,你給了我生命,我要好好讀書,將來我要報答您!”林萍笑了,她用手摩挲著徐潔的獎狀,說:“阿姨不要你報答,但你長大了一定要有出息,阿姨看著你呵!”
(責編:隋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