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中國而言,即將過去的2011年可謂危機四伏。金融危機肆虐依舊、全球局勢又起波瀾;中國國內似乎也暗潮洶涌,充滿變數。面對如此險境,中國在2012年該如何應對內外危機?斯坦福大學國際安全和合作中心研究員薛理泰和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朱鋒教授,在共識講堂回答觀眾提問及接受《財經文摘》采訪時,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南海波譎云詭
聽眾:現在南海問題已經很嚴重了,這么多年來,臺灣方面就沒有考慮過如何處置南海問題嗎?
薛理泰:關于臺灣對南海太平島的政策,去年我訪問臺北時與臺灣高官談了四次,知道一些情況。臺灣的立場是明確的:南沙群島是中國的領土,不但不棄守,而且要加強防衛;第二,臺灣鑒于美國的態度,不會在太平島防衛問題上與大陸進行合作。當然,也有人提出,如果太平島面臨危機,準備邀請美軍一個小組進駐太平島。
臺灣學界有一種講法,如果越南打過來的話,解放軍一定會幫助我們的,而且1974年、1988年在西沙、南沙,越南同中國發生兩次海戰,都是中國獲勝,所以臺灣不用擔心。我對他們說,不要過于樂觀,既然你顧慮到美國的立場,事先不考慮同大陸商討如何合作防衛太平島,然則大陸會得出結論,既然臺灣沒有合作的誠意,則大陸沒有能力挫敗越軍則已,如有能力挫敗越軍,與其出手幫你挫敗越軍,不如等到越軍占領了太平島,再從越軍手中奪取太平島,更為名正言順。不過,這樣的話,奪回太平島以后就不會交還給臺灣了。因為臺灣不爭氣,交還給你,以后可能再次被你丟失。這就是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其后”。
再說,平時臺灣顧慮到美國的態度,不敢同大陸商議如何合作防衛太平島的事宜,一旦太平島真的遭到越南的軍事進攻,面臨全軍覆沒的危險,美國又無從援救,此時臺北也顧不了美國的態度,軍情緊急,就只能向北京求救了。
聽眾:2012年民進黨上臺的話,對解決南海問題有變數。蔡英文上臺后,合作防衛太平島,會不會成為民進黨與中共尋求戰略合作或者形成共同利益的契機呢?
薛理泰:我看這次馬英九的選情比較緊迫。如果這次馬英九落敗,蔡英文上了臺,民進黨執政以后,南海問題也不容樂觀。臺灣南部民眾的想法并不與時俱進,他們認為太平島本來就是我們的,如果太平島被攻陷,臺灣與大陸合作是可能的,即使這樣做意味著改善同大陸的關系。不過,對蔡英文等民進黨中堅分子也不要抱有幻想。他們可能認為不妨有步驟地放棄南海諸島,可是被越南突然攻占,他們也不能接受。總之,除非戰事突然爆發,我不認為,太平島問題會促使民進黨與中共進行實質性的合作。
聽眾:在多方圍繞南海問題進行的較量中,日本采取什么軍事和政治戰略?
朱鋒:南海問題確實給日本的地區安全帶來了非常重要的改變,我最近寫了一個論文,就是講南海問題和日本的地區安全的積極方面。南海問題為日本創造了非常安全的地區外交機會:第一,確實海上安全是日本的戰略關注,而且非常重要;第二,菲律賓、越南都在左右尋找各種伙伴,當然對日本的需求很大,所以最近不僅日本首相去、日本防長去,越南總理也到東京簽署防衛協定和核技術核能合作協定,一般不信任的伙伴是不會簽這種核技術協定的。日本現在在地區的安全外交上確實非常活躍。最后一點就是現在在南海問題上越南有一個所謂的南海多邊論壇,也要推動一個多邊的解決方式,現在日美在南海問題上配合得非常好。
大國局勢迷離
《財經文摘》:讓我們再把眼光投向四周的大國。日前胡錦濤主席在會見薩科齊時表示,解決歐債問題主要還是靠歐洲。面對愈演愈烈的歐債危機,中國怎樣做才能最好地維護國家利益?
薛理泰:我覺得胡主席的講話還是有道理的。為什么呢?首先,歐盟包括許多主體國家,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經濟實力非常強,這次陷入如此嚴重的債務危機,說到底,主要應該靠自己解決問題。中國力量有限,對歐盟是遠水不救近火。所以,歐盟不能對中國寄予過高的期望。即使美國參加救援歐盟的行列,恐怕也還不行。
過去中國對于小國,比如阿爾巴尼亞、越南,可以盡力支撐,也收到相當的效果,盡管在大戰略層面上,這樣做是否對中國有利,尚存在一個疑問。作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歐盟在經濟上比美國都強大,而且它的債務危機這么嚴重,中國怎么支撐得住?德國是歐洲發展最健全、債務最少的國家,它都猶豫不決,不肯傾力相助,何況中國遠在萬里之外,究竟又能做些什么呢?歐盟主要還是要靠自己解決問題。
其次,迄今歐盟對中國的態度不夠友好,一是始終沒有放寬禁止對中國出售武器的規定,二是迄今仍未承認中國是市場經濟國家。實際上,歐盟仍然把中國歸諸于未來假想敵的狀況。在這種情況下,歐盟又能對中國寄托多大的希望,出手援助歐盟解決其經濟困難呢?如今中國傾力出血本救助歐盟的話,猶如從井救人,屬于不智之舉。比如一個人掉到井里,聰明人會放下一根繩子到井里,把那人拉上地面來;蠢人會跳到井里救他。現在歐盟對中國提出的要求,似乎要中國從井救人。我覺得,胡主席說的沒錯。
《財經文摘》:明年是大選之年,一個焦點人物就是可能重回總統寶座的普京。他的回歸是否意味著俄羅斯重新成為中國的威脅?
薛理泰:普京重新上臺的話,執政短則6年,長則12年。在這段時間,他的施政會加強俄羅斯民族的凝聚力,強化對西方國家的立場。我看,一時俄羅斯未必會構成對中國的威脅。
中國歷史上,絕大多數外患來自北方;鴉片戰爭以后,外患開始來自太平洋。1969年蘇聯準備對中國發動全面進攻,并對中國戰略要地進行外科手術式的打擊,則是新中國建國以后遇到的最大的軍事威脅。
不過,我認為,來自北方的軍事威脅在近期內不可能成為大患。俄羅斯盡管有石油、天然氣,賺得盤滿缽滿,要想崛起成為足以對中國構成威脅的一個超級大國,在短期內可能性不大。首先,白俄羅斯、烏克蘭這些前蘇聯帝國的疆土都沒有納入俄國的勢力范圍,豈有興趣南下進攻中國;其次,俄羅斯經濟活力遠遠不如中國,綜合國力也不如中國。而在眼前,如果俄羅斯在國際事務中以強勢狀態出現,必然會牽制美國,對中國并不是壞事。
崛起需防內亂
將話題轉移到國內,在南海問題上反映出的民眾的不理智情緒,引起了朱鋒教授的警覺。
朱鋒:為什么今天一個南海問題讓中國人如此糾結。我自己研究的、也是最大的個人興趣就是,我們現在正處在一個全球化、信息化的時代,中國對世界了解越來越多,但是中國人在思考和中國的國家利益至關重要的外交戰略問題的時候,我們卻越來越不了解這個世界,我們越來越活在我們自己的話語世界里,不去面對一個現實的世界。其中有很多的原因,我只強調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對中國來講,我們的外交和內宣永遠是兩張皮,在內宣的主旋律等方方面面下,大家接受的是扭曲的信息,打開央視看到的是戰略忽悠局如何忽悠大家相信中國人如何受苦受難。所以我擔心一個越來越強大的中國,但是我們在認識現實世界的時候,我們的態度卻越來越變得情緒化,變得越來越簡單,道德理想主義。
《財經文摘》:從突尼斯到華爾街,過去的一年可以說是充滿了危機與變革。有人認為中國風景獨好,也有人認為中國由于制度劣勢,面臨的危機更大。薛教授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薛理泰:對于處理經濟危機,究竟哪個制度更加有效,當前不但在中國,而且在美國,也是人言言殊,莫衷一是。由于中國是一黨執政,中央集權,擁有強大的財政力量,可以果斷地撥出巨款救市。其他許多國家就做不到這一點。
民主制度是否就能根除腐敗或者避免經濟危機?值得深入研究。譬如印度是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社會腐敗現象卻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以至知名人士哈扎爾屢次絕食抗議,數以千萬計的民眾大力支持他反腐敗。有新聞評論說,談到腐敗,中國與印度的不同僅在于,中國官員收了錢,多數情況下就能把事辦了,而印度官員受賄了,卻往往不辦事。同樣是腐敗,可是印度官員辦事的效率更低。由此可見,民主也不能徹底解決腐敗問題。
此外,民主制度面臨重大危機時,囿于體制內外的牽制,應變能力不足。至于民主制度是否能延緩經濟危機的爆發或者在危機爆發以后盡快予以克服,金融海嘯爆發以來的四、五年期間的情況,令人感到如墮五里霧中。
再說美國,關于美國國債上限要不要上調的問題,這是明擺著的問題,共和、民主兩黨彼此對峙,拒不讓步,直拖到最后一刻方才妥協,還各自根據黨內要求設置了嚴苛的條件。許多美國人提出了一個問題:在以政黨政治為標志的民主制度時代,政黨乃至政治領導人是否必須繼續把政黨利益置于國家利益之上呢?
我個人覺得,不管利弊得失,民主畢竟是時代潮流,莫之能御。遲早中國必定要順著這個時代潮流去做,晚做不如早做,自上而下主動去做,要比自下而上被迫去做,效果更為理想。當然,什么時候實現政黨政治,是一步到位,還是分階段到位,如果是分階段到位,先做到哪一步,以什么方式去做,在在需要從長計議。這確實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
《財經文摘》:這個問題可能就表現為目前思想界所謂的“左右之爭”。您認為這種爭執會產生什么影響?
薛理泰:鄧小平說過:“不爭論是為了爭取時間干。一爭論就復雜了,把時間都爭掉了,什么也干不成。”我認為,尤其是在現階段,“不爭論”還是管用的。
如果當前北京認可“左右之爭”,左派會以反腐敗或者貧富不均為理由,反對深入改革,而老工人、老干部迄今仍然持有懷舊心態,看不慣新生事物,早已萌生不滿情緒,動輒以社會風氣敗壞、治安每況愈下為借口,攻擊改革開放以來的一系列政策。而有志于改革者則認為情況之所以發展至此地步,歸根結蒂,涉及體制性問題,當局裹足不前,在政治上放不開手,在輿論上又予以壓制,主要原因則是當局遲遲不進行政治改革,改革不徹底所致。
總體說來,現在是中老年人和弱勢群體偏向左,青年人和既得利益群體偏向右。就群體絕對數字而言,贊成批右的人數遠遠超過贊成批左的人數;就先進生產力的代表性而言,相對于贊成批左的群體則是遠遠站在贊成批右的人群的前邊。
一般而言,“左派”輿論富有挑戰性,也更有行動力,要講社會動員力量,“左派”是超出“右派”甚多的。然而,今日畢竟不同往時。改革開放三十年以來,所謂的“右”的群體的勢力已經形成了。要是“左派”勢力抬頭,提出一些激進的新要求,遲早會引起“右派”的反擊。即使“左派”在政壇上占得上風,也未必能長期壓制“右派”的反擊。這樣,中國政局就不穩了。
一旦“左右之爭”趨于激烈,可以預言,一定會引起社會層面的抗爭,既給國內唯恐天下不亂之徒打了一劑強心針,也給境外的敵對勢力提供了干預的理由。他們認為,中國內亂已經發生,外界基于普世準則,主持正義,四兩撥千斤,是理所應當的。這么一來,中國“右派”受到鼓舞,更不愿意向“左派”低頭。回過頭來,應驗了孔子說的:“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內。”中國來日大難矣。所以,我認為,當局還是不要主張或鼓勵“左右之爭”為好。
羅杰根據薛理泰教授、朱鋒教授在第一期共識講堂上的發言及采訪內容綜合編輯。
本欄目責任編輯:張菲菲(changpusanshao@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