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滔滔,情渺渺

我不想回衡村，只是偶爾回去一次。

衡村是我的家鄉，一座僻靜淡遠的小村落，一條小河緩緩地流淌在村外，幾座青山，兩幢房舍，幾畝田園，一片果林靜靜地在村里臥著，安寧靜謐，只有到了夕陽西下，倦鳥歸林時，才能聽到一兩聲雞鳴，兩三聲犬吠，還有誰家的母親大聲地叫著孩子回家吃晚飯。在向晚的余輝中，晚歸的牧童牽著老黃牛也在不緊不慢地走著。這些畫面，在好長一段時間，常常是我夢里最美的風景。而在經過了許多年以后，當我再回到衡村時，衡村的一切似乎離我很遠了，而在自己的心底里面似乎也陌生了衡村。

事實上，經過了那么多年，衡村其實什么也沒改變，黃昏的夕陽依然遠遠地掛在小河的那一頭，金色的余輝灑滿了河面，泛起層層金光。山村依舊，小河依舊，濤聲依舊，鄉鄰們的笑語依舊。只是重新面對這座曾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村落時，我心里卻總是空空的，好像有某一個角落被人掏空以后塞進去了無邊的悲傷。

我知道，這份失落，這份悲傷，是因為哥哥的離去，不管衡村的一切怎么依舊，但哥哥的笑容不會依舊了。

哥哥比我整整大了十二歲，父母去世后，也是哥哥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在我的童年時代，他曾經是我的偶像，更是我的依賴。哥哥不但人長得英俊瀟灑，還能吹一曲悠揚動聽的笛子，球打得好，歌也唱得很好。哥哥唱歌時聲情并茂，讀高中時在學校里就小有名氣。后來我常常想，如果不是父母去世得早，哥哥肯定會很有前途的。

記得哥哥最喜歡唱的就是毛寧的那首《濤聲依舊》，當年，他也是憑這首歌贏得了嫂子的芳心的。

因父母去世早，哥哥高中畢業后只能在村里做個瓦匠。他蓋房子手藝不錯，人也熱情，鄉鄰們有所需求，只要招呼一聲，他會馬上幫忙做好。后來，哥哥娶了嫂子秋月，農村姑娘，不但人長得漂亮，做事勤快，而且待人也熱情，對我這個小叔子也是疼愛有加。婚后，兩個人一個勤勞持家，一個勞作在外，一年下來，日子雖過得算不上紅紅火火，但也是比較寬裕而幸福。對我而言，哥嫂的關愛正應了“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那句老話。在父母離世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很慶幸老天給了我這么一個好哥哥與好嫂子。只是沒有想到，在不久的以后，這一切會煙消云散，溫情不再。

我不知道，當年哥哥為什么要讓嫂子出去打工，或許是為了讓這個家更快地富起來吧！又或許是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反正那一年秋天，嫂子拋開了我和哥哥，還有她三歲的兒子小強，獨自一個人去了南方某個城市。只是沒有想到的是，一年后，嫂子就很少與家里聯系了，后來再也沒有回來，只是給哥寄回來幾張高額的匯款單。聽鄉鄰說，嫂子出去后就跟著城里的一個大款走了。從那以后，哥哥性情就變得比較憂郁比較沉悶起來，他不再唱歌，不再吹笛，閑來沒事，只是呆呆地望著村外那東流的河水，一根煙一根煙地抽了很久。

小川，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出息的人，不要像哥哥我一樣，知道嗎？他常常跟我這樣說。

我沒說話，在我的眼中，哥哥是我的偶像，不是個沒出息的人。也不明白嫂子為何一走不回頭，她不想哥哥嗎？不想她三歲的兒子小強嗎？

我說，哥，如果嫂子沒出去打工那有多好，小強也不會沒人照顧了。

我不怪她，她也是為了這個家！哥哥抽著煙，深深嘆口氣，兩道劍眉糾結在一起。我看到，哥哥頭上竟生出了絲絲白發。哥哥老了嗎？他才三十幾歲的人啊！

從哥哥呆呆的眼神里，我看不到他對嫂子有什么怨言，只看到他對嫂子無盡的牽掛與愛憐。

以后的日子，哥哥很少與我談起嫂子，每日里只是拼命地干活，偶爾會出去一兩個晚上不回家。照顧侄兒自然也成了我的任務。每日放學回家時，我都會抱著小侄子來到河邊，看那滔滔的河水滾滾東流，看夕陽的余輝在河面泛著金光。

兩年后的一個黃昏，在一個秋風瑟瑟的日子，哥哥給鄰村一個鄉鄰蓋房子時，不小心從屋頂滑下，摔成重傷，不治身亡。

守在哥哥的病床前，看著他那消瘦的臉，我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如果當初嫂子不出去打工，我們的一切又會是什么樣子呢？為什么一切會變成這樣？

哥哥的后事，是那個鄉鄰幫忙料理的。不知為何，哥哥的喪事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流過一滴淚，而五歲的侄子在我懷里也不明所以地玩耍。看著靈牌上那依然英俊的哥哥，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是什么樣子。

在清理哥哥的遺物時，我看到了幾本高額存折，還有一張病歷單和哥哥寫給我的一封信。我疑惑地取出來看了看，病歷單上，“艾滋”兩個字跳入我眼簾。

我的頭“轟”的一聲大了，心也像掉進了萬丈深淵，一時只覺得天地失色，真的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一向沉穩的哥哥怎么會染上這種病？他生前去了些什么地方？又做了些什么？許久，我靠著椅子慢慢坐下來，看著手上的病歷單，回想哥哥在世時的一舉一動，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事實。

在信中，哥哥說，希望我不要怪他，也不要恨嫂子，那幾筆高額存款希望能供我以后發展之用，也希望我能夠好好地照顧好小強。

哥哥還說，他不想牽連我跟小強，就用一個人為的事故結束了他的生命，也是為我跟小強做了最后一次付出。

原來，哥哥是故意從房頂上跌落下來的！

看著那一封簡短的信，我坐在椅子里，淚流滿面，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哥哥啊哥哥！你怎么那么傻？你雖然留下了一筆存款，但也留下了一個殘缺不全的家啊！在以后的日子中，我該怎么辦？沒有了爸爸媽媽，小強又該怎么辦？

在那個秋雨黃昏，我把哥哥安葬在小河邊，我知道，哥哥心里還是深愛著嫂子的，或許，在以后的日子里，他的靈魂會守在河邊，靜靜地等著嫂子歸來。

那年秋天，我結束了我的學業，帶著五歲的小侄子離開了衡村，來到了城里。站在十字街頭，牽著小侄子的小手，看著那五顏六色的霓虹和車來車往的喧囂，我有種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當年，哥哥是在二十歲的時候把我帶大的，現在我也正好二十歲，我又將要帶大他的兒子，這是命運的輪回嗎？只是不同的是，當年的哥哥是一無所有，而現在，我懷里揣著他留下來的幾本高額存折，可以供我慢慢去發展自己的事業。只是，這幾本存折，卻是他跟嫂子用一生的幸福換來的。在這城里，曾經有著哥哥的夢，有著嫂子的向往，他們也曾為此深深努力過許多，也為此付出了許多。而到最后夢醒了，人沒了，家也散了。只是我卻不知道，對他們該抱以什么樣的心態？總之，我不能埋怨他們，不能責怪他們，也不能評判他們的對錯。而我更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自己才能將他們遺落的夢一一拾起。

在城里打拼的日子，我很少有時間再回衡村，只是在每年清明的時候，我會帶著侄子回去祭拜一下哥哥的墳塋。有時，會在墳墓前看到散亂的祭品和墳頭被風吹落的紙錢。而在每年入冬的時候，也會收到從不同地方寄回來的小孩衣物及一筆筆匯款。

多年以后，我在城里漸漸立足，衡村的一切也漸漸離我遠去。只是，每每在黃昏日落，或者月白風清的時候，我一個人獨守窗前，總會一邊默默地流淚，一邊深深地想起衡村，想起哥哥，想起嫂子，想起那條緩緩東流的小河，那風景如畫的村莊，而在耳畔，又會回響起哥哥那悠揚的歌聲：“月落烏啼，總是千年的風霜，濤聲依舊，不見當初的夜晚，今天的你我，怎樣重復昨天的故事，這一張舊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責編：黃素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