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的藝術發展中有一個高峰,但個這高峰往往被忽視,被貶低,這就是俄羅斯19世紀末、20世紀初藝術發展的高峰。這個光輝燦爛的時代至今還令人追念不已!哲學、藝術理論家、美學家有車爾尼雪夫斯文基、別林斯基、杜勃洛留波夫;文學家有托爾斯文泰、居格涅夫、里戈里;詩人有普希金、涅格拉索夫;音樂家有格琳卡、穆索爾斯基、柴可夫斯基;畫家則有列賓、克拉姆斯科依、蘇里柯夫、列維坦。這一大批藝術天才的同時出現,無疑是一個奇跡!就像一個神奇的花園,春天的蘭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這些四季最美的花朵,同時開放了!在花園中,人們可以一天看遍四季。為什么在這時會出許多藝術天才?為什么在藝術發展過程中會出現高峰?這是我們溯源俄羅斯百年的藝術歷程必須要解答的難題。
1862年夏天,彼得堡發生了幾場火災。當時的沙皇尼古拉一世看著那些冒著濃煙的火苗,終于找到了逮捕他所深恨的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理由。在他的眼中,這位影響巨大的藝術理論家、文學家和民主斗士,無疑是眼前這一場彌漫于帝國上空的自由思想大火的縱火犯。自從他的先祖彼得大帝推行改革,將俄羅斯帶入強國之列以來,他的帝國還從未面對過如此巨大的挑戰:過多的稅賦讓農民起義風起云涌,新興的商人階層與貴族之間貌合神離,而更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人們開始新的社會理想與自由觀念抱有極大的熱情。這種熱情,在藝術領域的表現,則莫過于影響巨大的巡回展覽畫派。在俄羅斯血雨腥風的苦難土壤中,生長出了芳香艷麗的藝術之花。
有人說,在俄國,那個時代的藝術家身上或多或少地都有著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影子。了解了他,也就了解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藝術。這也許就是尼古拉一世以帝王之尊而行市井之行也要將之逮捕的原因吧。在《藝術與現實的審美關系》這本著作里,車爾尼雪夫斯基提出了至今仍影響深遠的美學觀念:
“藝術是生活的再現、美是生活、藝術是生活的教科書?!庇梦覀兯熘脑拋肀磉_,便是“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彼囆g是生活的教科書。這是他對藝術的社會作用的概括說明。藝術產生的時代背景就像是藝術產生的土壤,但是反過來說,有了藝術生長的土壤是否就會開出藝術的絢麗之花呢?答案顯然并不那么簡單,因為只有在枝葉上才能開出絢麗之花。如果說那絢麗的藝術之花就是巡回展覽畫派的藝術,那枝葉就是1870年巡回畫派產生之前的藝術。正是他們做了可貴的藝術探索,為后來的開放做好了準備。
1834年,果戈里的《欽差大臣》與《死靈魂》的出現震撼了整個俄羅斯,作為活動在那個時代的的藝術家:菲多托夫、普基廖夫和彼洛夫,無疑也受都到了它的沖擊與震撼。時代在召喚,這些創造了批判現實主義藝術的藝術家們,也開始像果戈里一般拿出手中畫筆揭露起貴族的腐朽、丑惡和勞動者的貧困、苦難。在濃濃的人道主義情感的籠罩下,他們也企圖用繪畫的形式來表現文學故事中的那種震撼與美感,并成為了俄羅斯那個時代藝術的一個顯著特征。
在眾多的畫家中,菲多托夫無疑是杰出的一位,他被人們稱為是“繪畫中的果戈里?!狈贫嗤蟹虺錾诙砹_斯的一個貧窮的市民家庭,父親是個軍人,退休以后靠微薄的養老金度日。按俄國的慣例,軍人子弟可進入中級軍事學校學習。菲多托夫便進入了這樣的學校,畢業后他在彼得堡服軍役。雖然菲多托夫的職業是軍人,但在彼得堡服役時,他報考了皇家美術學院業余繪畫夜校,從而奠定了他的繪畫基礎。而他能發現社會生活的本質和發展趨勢的敏銳洞察力,終于使他成為了一位承前啟后的藝術家,成為19世紀俄羅斯現實主義藝術的先驅。
在沙皇統治下,他的才能不僅得不到賞識,反而受到迫害。他說:“我能給人民不少東西,但是檢查機關不許我這樣。”他終生貧困,工作過于緊張,終于使他的精神崩潰。1852年,在貧病交加中逝世于彼德堡精神病院。
在他眾多優秀的作品中,《少校求婚》是著名的一幅。這幅作品像一出舞臺劇,深刻地反映了19世紀俄羅斯生活的本質和發展趨勢。彼得大帝推行改革,貴族的地位在下降,商人的地位在上升。就在菲多托夫生活的時代,貴族雖然沒有錢了,但社會地位顯赫;商人雖然有錢,但社會地位卑微。這樣,商人與貴族就要勾結起來。俄羅斯的軍官都是貴族?,F在,這位少校因貧困而“屈尊”向沒有社會地位但很有錢的商人的女兒求婚。一身軍服的少校站在門外,手捋胡須,神氣十足。當媒婆報告少校來到之后,引起沒有見過世面的商人家庭一片混亂。站在陰暗角落的商人本來應當出門迎接未來的女婿,卻向暗處退去。盛裝打扮的女兒,穿著玫瑰色的華貴裙子,矯揉造作,故作羞態,向側室逃去,慌亂中手絹掉地上。她的母親~手抓住她的衣服,好像在說一句粗話:他媽的,跑什么!室內裝飾反映了商人典型的暴發戶的特點:屋頂上是貴重但不協調的吊燈,墻上掛著多幅但排列混亂的繪畫。這幅畫對貴族和商人本質的暴露,可謂入木三分。對俄羅斯社會發展趨勢的描繪,可謂未卜先知。
《初獲勛章的人》。畫面上初獲勛章的小官,昨夜剛剛宴請賓客以示慶祝。第二天早晨,他剛起床,光著腳,頭上的卷發紙還沒有取掉,便向女廚炫耀他那枚破睡衣上的勛章。窄小的房間亂成一團,地板上有酒瓶和打碎的盤子,斷了弦的七弦琴,具體生動地揭露了19世紀40年代俄羅斯下層官吏的空虛與腐朽。
《貴族的早餐》揭露了俄國沒落貴族的生活。這個破產貴族的后裔正在吃早餐,他的早餐非常簡單,就是一塊黑面包。可是他穿著緞子睡衣,派頭絲毫不減。屋里擺著烏木家具,桌下擺著貴重的古董。祖上的顯赫,我們可以依稀看到,與現實生活的貧困形成鮮明的對照。這時,忽聽小狗在叫,知道有客人來,便慌忙用書本蓋住那塊黑面包,嘴里慌忙地嚼著。
普基廖夫是俄羅斯又一位果戈里式的畫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是《不相稱的婚姻》。畫面表現了一個結婚的場面:猥瑣的神父正在給新娘戴上結婚戒指。新娘大約有十六七歲。而在她身旁的新郎,頭發稀疏,眼簾塌陷,面皮松弛,額頭布滿皺紋,年齡大約六七十歲,可以作她的祖父。新郎戴著軍功章,說明他是一個貴族,可能有豐厚的財產與顯赫的戰功。他手持蠟燭,眼光斜視,看神父給新娘戴上戒指。新娘低頭,無奈地應付著結婚的儀式,她手上的蠟燭快要倒下了。她的眼皮浮腫,可見昨晚痛哭了一夜,但即使眼淚流盡還是無法以擺脫厄遠。結婚的主角讓人觸目驚心,作為背景的觀眾同樣意味深長。在右半邊,是新郎的親屬,面目十分可憎。在左半邊,有兩個人物,其中一個冷眼看待面前所發生的這一幕丑劇,另一雙手疊于胸前,神情憤慨,那就是作者自己,他曾親歷過這幕悲劇,這是他畢生的痛,那個新娘就是用作者的未婚妻做模特兒。
評論家說:畫中沒有火災,沒有殺戮,沒有流血,有的只是神父,戒指,蠟燭織成的婚禮,也許還有婚禮上的歡笑和輕快的樂典。但是,它比火災,流血和殺戮更加可恨,更加動人心魄!
彼洛夫,是俄羅斯19世紀60年代民主藝術的杰出代表,在他的作品中貫穿著一條民主主義的主線,揭示了沙皇的腐朽,教會的欺騙,商人的卑鄙,人民的痛苦。彼洛夫最著名的作品是《送葬》。嚴寒的冬天,全家唯一的勞動力死了,留下孤兒寡母為他送葬。畫面上沒有眼淚,也沒有哭聲,因為他們的淚已流盡了。在老馬駕著的破車上,只有農婦的背影,留給我們無窮的想象:那個婦女是怎樣的悲傷,怎樣為明天的生活而憂慮?在冷落空曠的道路上為他送葬的,還有一條忠實的小狗。白雪覆蓋的原野,黃昏來臨前的冷寂,陰沉的天空和低矮雜亂的松樹,使整個畫面的氣氛更加的陰沉,悲哀。
《睡夢中的孩子》。兩個孩子睡在一個破敗的棚子中,四周只有木板和藤條編織成的“墻壁”。他們沒有被子和褥子,穿著很單薄的破爛衣服。如果說,他們還有歡快的時候,那只能是進入美麗的夢境。也許他們夢見了精美的食物,也許他們夢見了溫暖的被子和體面的衣服。在美夢醒來之后,只有現實生活中更大的辛酸,痛苦和不幸。
《最后一家酒店》提出了一個同樣尖銳的社會問題:冬日的黃昏,白雪皚皚。在靠近關卡的最后一家酒店的門前,一位農婦坐在雪橇上,等待正在酗酒的丈夫。陰沉的關卡,銀灰色的積雪,灰黑的屋子的窗口透露著溫馨的光。這個作品引起了觀眾對人物命運的擔憂:丈夫為什么要沒完沒了地酗酒?他有什么苦悶和不幸?是誰給了他這么深重的苦悶和不幸?那個農婦在雪地里等待的結果,是一頓拳打還是饑餓?
如果把巡回畫派比作絢麗的藝術之花,那么,巡回畫派產生之前的菲多托夫等三位優秀的藝術家,就是植物的枝葉。有了植物的枝葉,就開出了絢麗的藝術之花。作者簡介
楊琪,1935年生,山東即墨人。1961年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藝術史論系教授。出版的著作有:《藝術學概論》、《藝術理論基礎》、《美術欣賞》等。發表哲學、美學、藝術學論文數十篇。
1998-2002年,被聘為中央電視臺《世界文化廣場》欄目藝術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