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北京的姐妹城在何處
700多年前,當時的北京有個美麗的姐妹城叫元上都。
這是一座舉世聞名的城市。它在許多中外旅行家、歷史學家和詩人們的筆下都有不少描述和記載。人們把它和東方、和強大的蒙古帝國聯系在一起,它代表了東方的奇跡。
元代詩人吳師道在《次韻張仲舉助教上京即事》中寫道:“灤水縈回草滿川,皇都佳氣郁滿天”,“灤河東出水縈回,疊坡層岡擁復開”,形象地描繪出了這座草原城市的風光:有滿川的綠草、四周有迤邐的山崗、有逶迤的灤河……當然,還有巍巍的城墻,因為形勢之好,人們用“皇氣沖天”來形容。
在馬可·波羅等一些外國旅行家筆下,它更是一座神奇的城市。直到18世紀,英國著名詩人柯勒瑞吉,還在想象中神游元上都,寫下不朽的詩篇——其實,當詩人在想象中,徘徊流連在煌煌的東方大都會,并揮筆寫下優美的詩句時,這座城市已經不復存在,沒入了凄凄芳草之中。
這座草原城市僅僅繁榮了一個世紀,便神秘地消失了。
歲月遮掩了它的容顏,風雨剝蝕了它的輝煌。由于它地處蒙古高原,一旦衰落之后,就鮮為人知,難以找尋了。
這座城市是怎樣崛起,又如何消失的呢?為什么沒有像歷史上其它都城一樣,保持長久的繁榮呢?
不久前,我隨元上遺址考察組的專家們來到錫林郭勒草原,尋找這座消失了的古城。
車到塞北張家口一帶,地勢明顯升高。從地理構造上說,河北與內蒙古,還是有不少差異。在悠遠的過去,一個是華北地臺,一個是蒙古陸塊,中間隔著古老的亞洲洋。隨著燕山運動,波濤洶涌的大洋消失了,逶迤的山脈,正是這兩個古老大陸的縫合帶。
進入蒙古高原,景色完全變了。農田山地,為一望無際的草原所替代。天高了,藍了。颯颯秋風,帶著牧草的氣息,清爽宜人。
元上都遺址位于內蒙古正藍旗境內。
其實,這里與河北毗鄰,差不多在北京的正北方。
元朝時,北京至大都就有東路、西路和中路三條驛路。中路距離最近,但要翻翻越山嶺,行路頗難。路線是從現在的豐寧、承德一帶北上,進入壩上——蒙古高原。我們走的是西路,即現在的(北)京張(家口)公路一線,繞了一個大彎。
草原上不時可見溫順的湖流。綠茵茵的草灘上,時見云朵般飄移的羊群。元上都遺址當地人稱為“兆奈曼蘇默”,蒙語的意思為108座廟。大概牧人們把眾多的皇城廢墟當成許多大高的殘跡了——城市一旦廢棄,確實很難辨認往昔的面貌了。
2、金蓮川,孕育元朝與上都的草原
進入元上都遺址附近,草更深更綠,一片片黃色的金蓮花迎風搖曳。這里便是有名的金蓮川。這是令人驚奇的,在別處很少見到的金蓮花,在這里竟如云似錦——也許這應驗了地靈人杰或風水理論中的一些“論斷”。
熟悉中國歷史的人,對“金蓮川”都不陌生。金蓮川在灤河上游閃電河的南岸,與元上都幾乎隔河相望。
為什么叫閃電河?說法不一,在元代以前從未有這種名稱,因此有專家認為,這是從“上都河”諧音而來,這有一定的道理。因元代時,閃電河名為灤河、灤水或上都河。金蓮川東西長約10里,南北寬1-3里,當地人稱為“沙拉塔拉”,意思為“黃色的平野”。川中的蓮花,“花色金黃,七瓣環繞其中,一莖數朵,若蓮而小,六月盛開,一望遍地,金色燦然”。這一片豐美的草原,金代和遼代的皇帝,就經常在這一帶巡獵。
金蓮川的南邊,是遼代皇帝夏季“捺缽”地炭山。契丹語為“王國崖”。金蓮川原名曷里滸東川,還是金世宗大定八年(1168年)五月改名為金蓮川的。可見這一帶對北方游牧民族來說,是一塊北依高原,南望長城的“風水寶地”。楊果在他的《心羽林行》中,描繪了元代帝王們在這里游獵的情景:“當時事少游境幸多,御馬御衣嘗得賜。年年春水復秋山,風毛雨細金蓮川。歸來宴賀滿宮醉,山呼搖動東南天”。那埸面自然非常壯觀。
當時,中原地區在腐敗的金朝統治下,民不聊生。忽必烈駐軍金蓮川草原,趁機廣攬人才,為后來的統一大業奠定了基礎。金蓮川幕府,便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淡彩濃墨的一筆。1242年,忽必烈將中原佛教信念領袖海云請到漠北,“部鐨法大意”。海云到金蓮川時,帶來了弟子劉秉忠。劉秉忠是一位儒、釋、道皆通的大師級人物——著名天文學家、水利專家郭守敬便是劉秉忠的學生。
海云南返,將劉秉忠留在忽必烈的身邊。在草原的大帳里,劉秉忠不斷向忽必烈講述治理天下的道理,同時,還通過各種關系,把張文謙、李德輝、馬亨等中原有學識的人,推薦到忽必烈的帳下。金代狀元王鶚、著名文學家元好問、張德輝等,也陸續來到塞北,會見忽必烈。金朝的一些“藩府舊臣”,也先后受召投奔忽必烈。金蓮川幕府聚集的名士幕僚多達60余人。這里既有滿腹經倫的學者,也有精通治道的謀士;既有戰功卓著的勇將,也有獨具技藝的能人。因此,在忽必烈周圍,形成了一個文武兼備的集團。忽必烈的哥哥是“大汗”,他只不過是統率“漠南漢地”的總領而已。但忽必律在金蓮川駐帳時期,就為統治中國做好了人才和思想的準備。
幾百年的風風雨雨過去了。古老的烽火臺依然屹立,但鐵馬金戈的草原早已恢復了平靜。灤水河在綠草中飄閃,如絲似線。金蓮川邊黃旗村的牧人,早早把牛羊趕向了草場。瀟灑的騎手,騎著摩托車放牧。
3、東方都城的誕生,這是歷史的選擇
元上都是忽必烈在1256年修建的,初名開平府。
主持元上都建設的就是劉秉忠。和很多城市的建設一樣,興筑新城,首先要選擇一個好的地址。劉秉忠精通風水,他相中了桓州之東,灤水北岸為建城地點。元上都背靠的小山稱為龍崗,這頗為吉利。
楊允孚在《灤京雜詠》中記載:“上京大山,舊傳有龍居之”,這一傳說增添了山水形勝的神奇。山、水、高敞的地勢,都是建一個大城市所不可缺少的。
上都城所在地勢相對較低,灤河在草原上漫流,留下了一片片沼澤。劉秉忠建城時還煞有介事地“作法驅友,并立鐵幡竿鎮之”。當時為排干積水,進行了規模浩大的施工。詩人寫下了“鐵竿屹立海水竭,臥龍飛去空冥冥”。其實,即使在當時,這鐵幡竿對草原的游牧民族來說,也沒有顯得特別的神圣。后來,上都城建成后,那里成了游覽觀光的好去處。《灤京雜詠》中寫道:“鋒幡竿下草如茵,淡淡東風云月春。高柳豈堪供過客,好花留待踏青人”。
考古調查發現,在今上京遺址西北燈臺山發現一塊長2.1米、寬1.1米、厚0.6米的石條,石條正中鑿有兩個16厘米深的小孔。專家們認為這是一種樹竿座,可能是當時鐵幡午的基座。但從這個小孔看,鐵幡竿可能相當粗。
當年的煌煌都城,如今沒有留下太多的遺跡。越過小河溝般的上都河以后,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道十幾米高的“山梁”。這便是元上都城墻的遺址。據說,在本世紀初,元上都還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城門,可如今也不復存在。
調查發現,元上都的城址由宮城、內城和外城、關廂等四個部分組成。宮城位于內城的中部偏北,南北長620米,東西寬570米。城墻用黃土夯筑,外用磚包砌,四角建有角樓。東、西、南三面正中設城門。有丁字形大街與三座宮門相連。在宮城中央偏北,有一小山似的方形建筑臺基,這可能為大安閣址。元代詩人王士熙曾有“山擁石城月上遲,大安閣畔清暑時”的詩句。寫出了大安閣的雄偉高峻。
在宮城內北部,有一闕式建筑遺址,東西長約75米,其臺基與城墻等高,上面的建筑幾乎建在高大城墻上。這在別處也很少見。這可能為穆清閣址。穆清閣是忽必烈攻陷開封后,從北宋汴京的皇城照拆照搬過來的。而北宋汴京這一建筑叫做熙春閣。
據記載,汴京的熙春閣是宋徽宗經常游玩的地方。“高二百五十尺,廣四十六步有奇,從則如之”,“中間有耳房,閣與平座疊層為四,實為閣者有三”。如能想到竟拆遷至草原都城,但物雖似而人已非。
登上高高的遺址,但見高臺的綠草之中,到處是紅、紅、黃、綠、藍各色琉璃瓦碎片,目前在元上都發現的琉璃瓦有5種不同的顏色。在宮城內,目前已發現的宮殿遺址有30余處。
1251年,忽必烈受命進攻南宋。他率領的軍隊就從這里出發。如今,宮城以南還可看到一片平坦的廣場遺址。1260年,即元上都修建四年后,大汗蒙哥去世,忽必烈率漢地大軍返回上都,在這里即大汗位。此后,每年4-7月,元朝皇帝都要率群臣到元上都避暑并處理政務。這時,北方各族王公貴族云集上都,這座具有民族特色的草原城市,成為當時全國僅次與大都的第二個政治、軍事、經濟和文化中心。
元上都的建筑格局不像北京那樣講究對稱和嚴謹。其利用高遠濕地多水的條件,在宮城內挖出池沼,修建園林。現在,池沼的遺址還清晰可見。據介紹,當時還在宮內養有不少動物如鹿等。內城位于外城的東南角,街道布局對稱整齊,多為官署建筑。外城每邊長2200米,呈正方型,可見規模之大。
與北京城不同,在元大都城內的北部,并沒有多少建筑,有一些土崗與湖泊是城內居民不能涉足的帝王游樂苑囿區。城西則是官署和作坊區,當時有大量內地工匠遷移到上都,從事為王室服務的各種勞動。
而一般的百姓則居往在城外,有集市和貿易埸所。地表發現了密集的方型建筑遺址。因地處高原,氣候變化大,無霜期短,城外的民房不少為半地穴式建筑。這從宋本《上京雜詩》中可得到證實:“西關輪輿多似雨,東關帳房亂如云”。考古調查表明,上都城外,東關街道長約800米,西關街道向西延長約1000米,南關街道長約600米。可見當時上都城內外確實是很繁榮的。元代一些將領官員到上都城來活動找關系,也投宿在“帳房”之中。互相傾軋,勾心斗角,上都城內外發生過不少驚心動魄,影響歷史進程的故事。
4、東方都城的毀滅與消失
元上都的崛起不能不說是歷史的奇跡。
同樣,它的毀滅與消失也是一個歲月不能掩埋的巨大悲劇。
專家認為,元上都位于蒙古高原、東北和華北的結合部,是當時的蒙古統治者出于軍事和政治的需要修建的。在草原建設這樣一座大城市,缺乏必要的經濟基礎。另一方面,對有10多萬常住人口,而流動人口達數十萬的都城來說,自然環境也過于惡劣。元上都與承德不同,清代在承德建的是避暑山莊,皇帝到承德主要是避暑,而元朝實行的是兩都制。元朝皇帝在北京,主要是處理“漢地政務”,而在上都,則加強與北方各民族和各部落的聯系。他們在這里,完全按照蒙古族的方式生活。如果漠北發生動亂,就從內地調集軍隊,而漢地發生變亂,就從北方調動部隊鎮壓。正是由于這一做法,使元王朝自始至終保持了與漠北各少數民族的聯系。與遼、金、西夏等北方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不同,元朝末年,元代最后一個皇帝元順帝下埸也比其它末代皇帝好得多——朱元璋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攻陷大都的前四天,他先離開北京,逃到上都,停留了幾個月,準備反撲。反攻失敗后又逃往漠北。
一個城的生存與發展,畢竟需要周圍的環境,元上都的食品和日常生活用品,均需內地供給。路途遙遠,交通不便,當時元大都實施了類似今天特區的一些政策,如免去一切商業稅收,鼓勵長途運銷等,以保障城市的供給。
元末,一支農民起義軍逼近北京,受到挫折后,又轉攻大同,出關外。然后攻入大都,“烽火數千里”,“焚宮闕”,元上都遭到了徹底的破壞。時間是1358年12月。此后,這一帶又多次發生了激烈的戰斗,元上都再也沒有復興。
徘徊在元上都古老的遺址上,目光越過斷墻殘壁,草原上滿目蔥蘢,滿目生機。
忽然,發現在元上都東面城墻的殘垣上,橫斜生出兩棵合抱的大榆樹,這棵大榆樹當有600多年。這樹在草原上頗為罕見,怕是北京榆樹的后代吧。應該是在毀城后不久長出來的——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草原有一種曠遠的寧靜與永恒的魅力。晚歸的牧人正趕著牛羊走進彩霞。我忽然想起,就像日落定有日出一樣,一個民族的衰落也一定會有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