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啃老”是一個全球性社會問題,在不同地區“啃老”者被冠以不同的稱謂:“袋鼠族”、“‘回飛棒’小孩”、“賴巢族”——
80后“啃老”現象不斷遭到媒體詬病,其實“啃老”并非中國獨有。20世紀末英國人用NEET專指“既沒有上學也沒有就業或接受任何職業技能培訓、必須依賴父母養活的青年人”。1998年法國《快報》的一篇文章中使用了詞匯“袋鼠族”,用來比喻“大學畢業后,到了就業年齡,卻以薪水少等為理由,仍依賴父母的那些年輕人”。類似群體在美國被稱為“‘回飛棒’小孩”,在德國被稱為“賴巢族”,在臺灣地區被稱為“尼特族”。“啃老”是一個全球問題,所以我們在討論中國年輕一代“啃老”現象時,不能簡單歸因于父母溺愛、教育缺失、年輕人缺乏獨立拼搏精神、社會福利水平低等,而應該探討現象背后更為深刻的原因和影響。
科技進步和經濟轉型導致的“社會性斷乳”普遍推遲,是全球性“啃老”現象的根本原因
孩子長到一定時候,“在撫育的末期,必須有一個社會性的斷乳”。問題是,子女什么時候才算真正長大呢?這不僅涉及生理學知識,還是一個非常復雜的社會學問題。傳統社會中,成年主要以生理成熟為標志,并通過各種“成人禮”來紀念。從經濟和家庭生活的角度來看,一般將年輕人能夠在勞動力市場謀得一份職業作為成年的標志,因為此時他基本可以養活自己,可以進行社會性斷乳了。只不過隨著科技進步和經濟轉型,勞動者需要更多的知識儲備和技能培訓,才能謀得一份滿意的職業。這導致了一個重要后果,即社會性斷乳的普遍推遲。以往一些國家以18歲作為子女獨立的標志,但是目前大多數國家18歲的青年依然在接受高等教育,還需要父母供養。正因為如此,撫養期被拉長,社會性斷乳延后,這是全球性“啃老”現象的根本原因。
近年歐美國家主要以危機型“啃老”為主,而中國主要以發展型“啃老”為主
筆者將“啃老”分為兩類:一類是危機型“啃老”,系因經濟危機或波動影響青年就業而導致;一類是發展型“啃老”,特指社會發展過程中子代無法承擔教育、城市化等高額成本而出現的依靠父輩的現象。以此來看,近年歐美國家主要以危機型“啃老”為主,而中國主要以發展型“啃老”為主。
20世紀90年代末,英國青年中有接近十分之一的人沒有工作,靠父母供養。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后,失業率提高,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買不起房,淪為“啃老”族。意大利、德國、日本、韓國等面臨同樣困境。這種現象與宏觀經濟形勢有直接關系。對于歐美國家“啃老”族來說,“啃老”是高失業率的直接后果。
目前中國的“啃老”現象,主要與快速城市化有關,因為更多的人在涌入城市,追趕著高成本的都市生活。任何一個國家從生活必需品時代過渡到電器、房產等耐用消費品時代,都面臨著高度風險。社會發展壓力增加了人的生存和成長成本,當其不能由一代人單獨完成時,就需兩代人共同分攤。如果說中國“啃老”現象是兩代人分攤城市化發展的成本,那么對于歐美高失業率國家來說,“啃老”就是兩代人分攤經濟不景氣的負擔。
經濟發展水平與“啃老”負擔
因為社會經濟發展水平不同,“啃老”給父輩帶來的負擔也有所區別。西方發達國家相對富足,家庭收入和社會福利都較高,“啃老”是“有限負擔”,家長尚能從容應對,所以代際關系并不是特別緊張。相反,中國是“未富先老”,父輩家庭承擔著巨大的負擔,老人積蓄有限,“抗啃”能力明顯不足。
一些學者將子代對父輩的過度索取現象概括為“代際剝削”,雖然用“剝削”一詞描述父子關系讓人在情感上無法接受,但是從兩代人的物質交換過程來說,父輩確實遭受了嚴重的剝奪。巨大的社會轉型成本,通過子代轉嫁給了父輩,而這是歐美發達國家不曾遭遇的。
該如何應對“啃老”現象
費孝通認為,中國的代際關系是反哺模式,親代撫養子代,子代贍養親代;而西方是接力模式,甲代撫養乙代,乙代撫養丙代。在中國傳統的代際關系模式下,夫婦能夠更大程度地容忍這種子代壓力。或者說,正是這種無限責任的代際倫理,使中國家庭分擔了社會快速發展的成本,而不用像歐美發達國家那樣因高社會福利而不堪重負。對于我們來說,治理“啃老”的主要手段就是加強宏觀調控,特別是房價調控,降低城市化成本,緩解青年一代壓力的同時也解放了他們的父輩,“啃老”現象自然得到控制。
對于歐美國家來說,問題卻沒有那么輕松。宏觀經濟形勢不能輕易改變,政府需要高超的政治藝術來協調老年和青年的利益關系。法國為了減輕財政負擔,不得不推遲退休年齡和領取退休金的年齡。因為按照目前的局面,單靠年輕人工作根本無法養活老人,只能讓老人繼續勞作,自己養活自己。這是整個社會層面的“啃老”現象。
要重視孝文化對代際失衡的調節作用
“啃老”,從根本上說,是社會轉型或社會危機成本在代際之間的一種分配,所以它不僅僅涉及政府調控,還涉及一國文化中代際關系和代際倫理的調節作用。對于奉行接力模式代際關系的國家來說,“啃老”意味著接力賽從100米增加到了120米,是社會性斷乳的延后;而對于盛行反哺模式代際關系的國家來說,“啃老”同時意味著反哺的推遲。隱性的危機是:當子代不能很好地贍養親代的時候,長期下去必然導致代際關系的嚴重失衡。
長久以來,我國通過孝道和情感來維系代際交換的不平衡。所以對于我們來說,重要的不是青年是否“啃老”,而是青年一代成長起來后,如何來反哺和贍養他們的父輩。如果能夠踐行孝道,給予老人物質和精神照料,那么當年父母的苦累也就獲得了意義,代際關系將以一種新的形式獲得平衡。否則,一旦孝道衰落,必然引起代際倫理變動。當父輩開始理性化應對子代索取的時候,就是代際倫理的轉折點。
(來源:《北京日報》 作者單位: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作者姓名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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