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的衣兜里僅剩下三枚一元的硬幣了,他來到離海邊最近的那個投幣電話亭,把攥在手心的一枚硬幣塞進投幣孔。
“孩子,是你嗎?”周漁剛喂了一聲,電話那頭就傳來一個蒼老無力的聲音。
“是我!我爹在家嗎?”周漁說。
“孩子,快過年了,你回來吧,娘想你啊!”周漁娘似乎沒聽清,接著說。
“你的耳朵背,叫我爹接電話!”周漁有點惱怒地對著話筒里的娘大聲喊。
“什么,你爹呀?他住院一個月了,在車站撿飲料瓶子時一條腿被出租車撞骨折了,你妹妹在那伺候呢。”周漁娘這回聽清了,忙在那邊回答說。
“怎么這么不小心呢?行了,別哭了,賠錢沒?”周漁皺皺眉頭,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又要錢啊?叫娘怎么說你呢?你爹能撿幾個子呀,我攔不住!非說要攢錢給你蓋幾間房……”周漁娘又沒聽清兒子說的啥。
“我問你賠錢沒?”周漁耐著性子大聲問。
“也是窮戶人家,送來三千,你爹讓我退回去了。”周漁娘解釋說。
“什么,退回去了?我連房租都交不上了你們還學雷鋒啊?你兒媳嫌我沒錢正鬧著要給我拜拜呢,你明天趕緊去要回來打到我的銀行卡上!”周漁一聽更惱火了。
“那……”電話里傳來為難聲。
“那什么那,你聽見海水聲了嗎?我在海邊。”周漁幾乎是歇斯底里了。
“什么,你要買海鮮?兒呀,那東西貴哦,咱吃不起呢。娘耳朵不好使了,風大吧?你冷嗎?回家吧,村里出去打工的娃都回了,家真沒錢了,你才二十一歲,媳婦咱回家再找不行嗎?何況……”周漁娘在電話里又瞎扯起來。
“行了,別說了,三天見不到錢,我就跳海!”不等娘說完,周瑜就惱怒地甩掉了電話。
天空中有大片的雪花落下,周漁把長圍巾在脖子上盤了一圈又一圈,剛出電話亭,他卻被一個拄著拐杖衣衫破爛的流浪漢攔住。
“先生,能給我一個硬幣嗎?我想往老家打個電話。”周漁一愣神,看到眼前站著一個蒼白枯瘦、胡子拉茬被長發遮蓋著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半張臉。
“躲開,離我遠點!”周漁瞪著眼睛氣急敗壞地喊道。
“先生,積德必報的,求求你!行行好……”流浪漢一把抓住周漁的衣服,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今天真他媽的撞鬼了,拿去!”無奈之下,周漁厭惡地將第二枚硬幣扔到流浪漢身上。
流浪漢一把沒抓住,那枚硬幣掉在雪地上,只見他慌忙吃力地彎腰撿起來,一邊對周漁連聲道謝,一邊一瘸一拐走進電話亭。
一個無家可歸的瘸腿乞丐會給什么人打電話呢?周漁帶著幾分好奇停住了腳步。
“媽,您好,我是大貴啊……我好得很,就是太忙……您和爸身體沒事吧?……我過年不能回去了,公司走不開,又接了個大項目……那好,就讓我爸接電話吧。……爸呀,您老放心吧,骨髓炎早就好了,北京比東北氣溫高,公司和宿舍里全有空調、上下班有車接送……不累!您二老別掛念了,我的腿沒事的……好、好好,再過幾天就到年了、我今天就提前給您二老拜個早年吧……”
“哈哈哈,老兄,你明明都這樣了,怎么還打腫臉充胖子凈說瞎話啊!”沒等乞丐模樣的人打完電話周漁就笑得摟住了肚子。
“唉,”只聽流浪漢長嘆一聲說:“好心的先生,你不知道啊,我如果實話實說,要讓俺那年邁多病的爸媽知道了我這個樣子,他們還不得急死啊?恐怕連年都過不好呢!我既然沒能混出個樣子來無法回家孝敬他們,但總不能再讓他們擔心我吧?”
“哦——”周漁的笑僵住了,看著那人一瘸一拐慢慢消失在風雪中,雪花飛舞,一片片飄落在他的睫毛和臉上,又變成一滴滴咸澀的淚。他抹了一把臉,走進電話亭,取出那最后一枚硬幣,輕輕地放入投幣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