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病床上,捂著蒙著紗布的左眼,盡管才注射過止痛藥,揪心的疼痛仍時不時地從眼窩直達心底。
疼痛和失明的煩躁讓他有一種舉起槍狂射那兩個混蛋的沖動。但他很快又回到現實里——自己復員已多年,哪里還有摸槍的機會?而且,這是在醫院,馬上就要被推進手術室了。
那個深夜,剛下夜班的他,騎著自行車行在回家的路上,忽然發現兩個毛賊正帶著工具盜竊人行道上的窨井蓋,當他上前制止的時候,其中一個毛賊用細長的鐵棍戳向他的左眼……緊接著,頭上又被狠狠地擊了一鍬……醒來時,他已在醫院,左眼和頭部都被蒙上了厚厚的白紗布。
左眼幾乎失明,右眼也視物模糊不清。點過眼藥的右眼一見光就刺痛,為了防光線的刺激,護士用紗布把他右眼也包住了。
看不到光亮,分不清白天與黑夜,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恐懼包圍著他,心里充滿了無助的悲涼。他摸索著拉住妻子的手,耳邊傳來的是妻子拼命壓抑住的抽泣……
那一刻,他恨透了那兩個毛賊,如果有一天,他能完好如初,他一定會設法找到那兩個毛賊,哪怕他們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他們,以牙還牙,叫他們嘗嘗失明的滋味!
第一次手術費,已花空了他和妻子多年的積蓄。但手術并不成功,他左眼的視力仍然是“0”,抱著一線康復的希望,他轉到這家省級醫院試試運氣。
昨天,妻子終于湊夠了第二次手術的費用,手術就定在這天上午十點整。
一大早,病房新來了一個小病人,是前天晚上被點燃的鞭炮炸傷眼睛的小男孩,傷不重,但為了防止落下后遺癥,大夫讓他住院觀察一段時間。男孩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陪同男孩住院就診的是孩子年邁的爺爺。爺爺客氣地跟他們寒暄了幾句,他冷冷的,什么也不想說。
九點半,他被推進手術室,此時,他的心里也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不管手術成功與否,他都不會放過那兩個壞蛋!
“大夫,給我兩分鐘時間吧,讓我為他祈禱……”聽話音,好像是同室病友的爺爺。緊接著,他又聽到“咚”的一聲,像誰突然倒地,他心里一緊,這是怎么了?
“大爺,您怎么跪在地上,多涼啊。快起來,快起來……”是他妻子的聲音。
“愿主保佑他手術順利,請主賜予他光明……”接下來,一陣沉默。隨后,是細碎的腳步聲和醫生關門的聲音。
手術開始了。無影燈下,他能感得到手術刀在眼睛上輕輕劃過的聲音,那是一種之前曾讓他感到恐懼的聲音,如今,卻因為那番祈禱,讓他心里多少感到了些踏實。
三天后,當他從重癥監護室被推回普通病房的時候,大爺已帶著孫子出院了。妻子塞給他一本書:“這是那位大爺送給你的《福音圣經》。那天早上,我給他講了你的經歷,大爺唏噓不止……他說,他要到手術室為你祈福,求上帝顯靈佑你平安。他還說,讓你忘記仇恨,上帝希望人間多些愛,少點恨,當年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就是為了以死教化世人寬容、善良。” 他把手里的書握得緊緊的。
半個月后,當最后一層紗布從眼前拆去,一陣刺眼的光感過后,他看到了身邊妻兒熟悉的笑臉和醫生、護士的充滿期待的眼睛。
視線在漸漸變得清晰。雖然左眼遠不如右眼看得清楚,但他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了。捧起放在枕頭邊的《福音圣經》,又想起那位從未謀面的大爺。
他雙手合十:“謝謝醫生,謝謝護士,感謝上帝……”
幼小的兒子左右看看,問他:“爸爸,上帝在哪兒呀?他長得什么樣子?”
他笑笑,沒有回答。但他相信,如果世間真的有上帝,應該就是那位跪在地上為他祈福的大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