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開始撥亂反正,一些冤假錯案陸續(xù)得到平反糾正。巴根想,母親張秀芳當年以“解放軍的奸細”罪被土匪殺害,能不能被追認為革命烈士,心里沒底。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可以作證,那就是村里的老復退軍人黑仔。
1949年,全國即將解放,雖然金沙鄉(xiāng)駐扎了解放軍,但黑虎村一帶還有國民黨潛伏下來的特務糾集地方上的土匪作著垂死掙扎。他們控制住村子,嚴厲盤查過往行人,動不動就以共產(chǎn)黨的密探、奸細為由毆打甚至殺害一些過往的生意人,或探親趕集的人。
那一天巴根的母親張秀芳到金沙鄉(xiāng)趕集,一回到村里就被土匪頭子何疤子抓去了。何疤子說張秀芳是共產(chǎn)黨的密探,利用趕集作掩護給解放軍通風報信,不殺也該剝皮。張秀芳嚇得面如土色,一口咬定自己是趕集,并沒做其它事情。
何疤子走到土匪黑仔面前,要他證明張秀芳是不是解放軍的奸細,何秀芳是死是活就黑仔一句話。
黑仔嚇得身子篩糠,他知道何疤子想殺一儆百,找茬兒殺人嚇唬群眾。已處于窮途末日的何疤子,他想殺誰,只胡亂編個理由就可以動手。黑仔感到很為難,如果說張秀芳真的是趕集,沒干什么,何疤子會說自己包庇張秀芳,有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如果違心地說張秀芳是解放軍的密探,為解放軍傳遞收報,自己脫了干系,但張秀芳會必死無疑。黑仔猶豫片刻,最后咬咬牙說,我用腦袋擔保,張秀芳是趕集,不是什么奸細。
何疤子逼視著黑仔,娘的,你也學會講假話!活得不耐煩了?叭地一聲槍響,黑仔隨即癱倒在地。不過黑仔毫發(fā)無損,槍子擦著他的頭皮飛過,何疤子只是嚇唬他。
抗戰(zhàn)最慘烈的雪峰大會戰(zhàn),黑仔被抓了壯丁上了前線。他打仗異常的勇敢,像頭被激怒了的雄獅,打傷了一只眼睛還是端著槍猛沖猛殺??箲?zhàn)勝利了,他活著回到村里?;丶覜]幾天,又被土匪頭子何疤子用槍逼著上山落草為寇。何疤子是看中了他那五大三粗的身坯和打仗舍生忘死的憨勁。
盡管黑仔證明張秀芳不是奸細,但何疤子不會放過他想要殺的人,張秀芳最終被何疤子一槍打死在河灘上。
后來何疤子殘部被解放軍擊潰,何疤子被人民政府鎮(zhèn)壓,其余的土匪大部分隨軍服役,參加了解放軍以圖立功贖罪。黑仔參軍后到了朝鮮,打仗仍然勇敢,是著名的機槍手。以前是蒙著腦殼給何疤子賣命,現(xiàn)在是明明白白為保家衛(wèi)國殺敵立功。在激戰(zhàn)中他被美國飛機炸掉一只耳朵,身上還有彈片取不出來,回國后成了榮譽軍人。
黑仔還活著,只是身體不好,長期臥病在床。
黑仔看了看巴根,嘆了口氣。張秀芳死后,兩歲的巴根淪為孤兒,是在村里吃百家飯長大的。巴根長大后被政府保送讀了中專,后來當了國家干部,吃了皇糧。黑仔問巴根,當年我證明你母親不是“奸細”,你認為我是講了真話,還是講了假話?
巴根猶豫一陣,說,說了真話。
在那生死猶關的時刻,說真話容易嗎?
不……不容易。
那你現(xiàn)在希望我講真話還是講假話?
當然希望你說……說真話。
在村上小學教書的兒子貴兒輕輕扯了父親一下衣角,輕聲說,爹,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誰不幫誰呢,凡事想明白點,你該怎么說就怎么說吧!貴兒想調進縣城小學,先后找過幾次巴根。
這件事你別插嘴!巴根甩了一下衣角,把貴兒喝住。當年我是冒著殺頭的危險說真話,今天我是憑一個老軍人的良心講真話,你母親是到趕集,不是“密探”!你母親當年是被誤殺的!
貴兒趕緊去捂父親的嘴,但父親的話已出口,已無法收回。好在只有黑仔、巴根、貴兒三人場,沒其他人聽到。
事隔兩年,巴根再次找到黑仔取證時,其時身份已是副縣長,正在向縣長寶座發(fā)起沖刺。黑仔卻病情加重,已處于昏迷狀態(tài),完全不能言語了。好在黑仔預料到有關部門領導會再次找他核實情況,說黑仔清醒時口述了一份證明材料,讓貴兒如實記錄下來。
這次巴根不再與黑仔正面交涉,只和貴兒在堂屋里嘰嘰咕咕說著話。說完話貴兒置了一桌豐盛的酒宴,兩人推杯換盞,喝得很盡興。吃過飯,巴根拿起那份證明材料,很鄭重地放進公文包了,末了拍拍胸膛說:你那事包在我身上,不會有問題的!
后來,張秀芳被追認為革命烈士,巴根順利當選為縣長,貴兒也如愿以償調進了縣城學校。
調進縣城學校那天,貴兒顯得異常激動,晚上竟是自斟自飲,喝得爛醉。朦朧中黑仔持根扁擔突然一頭闖進門來,一把揪住貴兒,罵道:狗屙的,你竟把證明材料壓下,寫了假證明材料作了交易,你把老子的良心都出賣了,老子一扁擔劈死你!貴兒啊的一聲,從夢魂中驚醒……
其時黑仔已逝世兩個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