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是我的拜把兄弟,是大哥。
1987年,我上師范,他也上師范。認識久了,臭味相投,話多了,沒事一起閑逛,一起爬校園旁的一個禿山,去看寺院里的長胡子老道。第一次爬山回來,老耿就愛上了摸胡子。他是絡腮胡子,兩三天不刮,就顯得蒼老。那時,我的臉光堂堂的,嘴邊只有一些汗毛。老耿說我是女人,我暴跳,沖著他吼:“我是女人,你是長了胡子的女人?!蔽艺f這話,是有道理的。別看老耿的胡子像馬克思,但說話卻娘娘腔,聲線細,語氣柔,語速慢。有時候,你把他逼急了,他坑吭哧哧半天,也蹦不出一個字,臉漲的通紅,手在下巴上來來回回的抹。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蹲在雞窩邊,看老母雞下蛋的情景。老耿是母雞,有幾次,我看著老耿的四方臉,心里偷著樂。
那時,讀師范的大多是鄉下來的土包子,穿的土,說的土,吃的土。我沒有上高中,父親說,挖到籃里就是菜。我知道家里窮,早工作早成家早完事。老耿是家里的老大,和我一條狗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不久,我和老耿、老范、老胡、老李就結成了哥們,老耿是老大,我是老五,一起打飯,一起學習,一起耍酷,一起睡覺,好的就像一個人。這種小集團,一開始是被班主任打擊的。老耿三天兩頭被傳訊,回來后,他捏著胡子說:“不怕,不怕,有我在,啥事沒有,一切照舊?!焙髞恚嗉壚镞@種模式越來越多,我們只是帶了一個頭。其實,我們并沒有做出讓班主任頭疼的大事。只是一個人在外,找了幾個合得來的,一些快快樂樂的熬日子。
講到熬日子,一點都不假。說到飯菜,現在想都可憐。早上,饅頭,咸菜,黃豆芽,綠豆芽。中午,米飯,黃豆芽,綠豆芽,土豆炒肉。晚上,咸菜,黃豆芽,綠豆芽。一個人吃飯,一頓一樣菜。和老耿一起,一頓飯,至少三樣菜。我們補助的那點飯票和菜票,一個月下來,竟也勉強夠用。三年身體健康,我得感謝老耿??嗳兆右灿锌鞓返臅r候。快樂還是老耿帶來的。老耿吃飯慢,不是一般的慢,排不到全國第三。我一個饃下肚,他的饃還剩大半個。他嘴大,咬的饃小,饃在嘴里反反復復地嚼?!澳憔筒荒艹钥禳c?!蔽覀儺惪谕暼?。“忙什么?細嚼慢咽,身體好?!崩瞎T著嘴,蹭了一下胡子,一副老大爺樣。我們只有等,等的不耐煩了,我們就合伙欺負老耿,約定誰最后,誰刷碗。老耿成了我們的刷碗工。誰都可以大聲喊:老耿,刷碗。
老耿刷碗,竟然刷來了女朋友。這讓我們哥幾個眼紅,心里跟貓抓似的。那個女孩是我們班的七仙女之一,是大姐。大姐配大哥,絕配呀。晚上,我們五個大蝦一樣蜷縮在被窩里,打聽老耿的艷福。老耿咕咕唧唧,像一架老紡車,托著胡子,吞吞吐吐地說:“一天,你們溜了,我在吃飯。她最后來吃飯,沒有飯了,我分她半個饅頭,半碗菜。后來,我沒有刷碗?!钡诙?,老耿的半碗愛情傳遍整個臭氣熏天的男生寢室。
老耿的魅力不僅僅是半碗。1989年,鬧學潮。我那年17歲,還未成年。老耿長我三歲,他成年了。我們不知道什么是學潮,跟著一幫師兄師姐后面裝腔作勢。貼大字報,寫宣傳標語,鬼哭狼嚎地喊口號。老耿成了學校的英雄,他竟然把打倒某某老師的標語貼在了籃球架框上。后來,全校爆炸了,校長和老師把全校翻遍,也沒有查到元兇。老耿一戰成名,那個仙女對老耿愛的死去活來,我們都以為,畢業后,老耿可以抱的美人歸。可是,老耿還是光棍一個回了老家。問他原因,他不語,搓著胡子,頭低到褲襠里,直搓手。后來,聽班長說,仙女在家早有了董永。老耿,遲到了。
仙女走了,老耿還是娶上了老婆。我們哥幾個去喝喜酒。我一看,那位大嫂就來了氣。看見我們就當沒看見,一句客氣話都沒有,陰著臉,仿佛我們沒有給喜錢。找來老耿,追問:怎么找了這個人物?老耿陪著笑,摸著胡子,咕噥著:“糧站的,比俺工資高?!本坪?,我們一致猜測:老耿的婚姻有問題。果然,不到三月,老耿的婚姻解體,那個女人早有了相好,看不上老耿的忠厚老實。窮酸臭老九,沒錢沒實力,老廖拴不住性子烈的鳥。老耿的第二次婚姻,我們不知道什么時候,他沒有告訴我們。他通知我們去喝酒,是他兒子滿月的時候。老耿這次很高興,中午喝了許多酒,臉紅的像猴屁股。老耿的兒子取名叫楓林。我問他何以取此名,與杜牧是否有關。老杜的《山行》中有一佳句:“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崩瞎⑥壑樱皇巧敌??!白鴲邸?,原本是喜愛,此處還有別意。我們對視,哄然狂笑……老耿的秋天已經過了,二月花,是老耿的春天。
不寫了,我要打個電話給老耿,告訴他,我稿費來的時候,請他喝一壺貓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