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德叔死了,大良帶著城里的媳婦趕回來給他爹奔喪。
大良和媳婦進門的時候,院子里已經搭起了的靈棚,爹的棺材就停放在里面。大良一個趔趄,喊一聲爹,一頭撲到棺材上,痛哭流涕,惹得院里院外的人都跟著紅了眼圈兒。
接下來,人們都很想見識一下城里媳婦是怎樣的表現。沒想到,城里媳婦半蹲半跪在靈棚前,沒哭一聲,也沒掉一滴淚,呆板著一張臉,看面前瓦盆里的紙錢一張張燃成灰燼,又起起落落,她的眉頭緊了又緊。
住在隔壁的麻二嬸看不過去,對城里媳婦說,閨女呀,德叔好歹也是你公爹,親不親的咱不說,掩人耳目你也該哭幾聲吧?
城里媳婦扭過臉,答非所問地說,我公爹得癌癥三年了,痛得生不如死,瘦得皮包骨頭。他活一天,就受一天的罪呢。如今,他走了,也是一種解脫呀……
得癌癥死了就不該哭幾聲?放你娘的屁!麻二嬸在心里狠狠地罵著,一甩臉,扭身走開。
主持喪事的麻五爺拉起大良,喊來披麻戴孝的二良和妹妹玲兒,抬臉瞅瞅頭頂的日頭說,這天,熱得邪乎,你們的爹后天得下葬。你們兄妹商量一下,看訂幾班鼓匠好。
大良掏出紙巾,擦去眼角的淚,邊穿孝衣邊說,村里一般人家訂幾班?麻五爺說,有三班的,也有訂四班的。你在村里人的眼里可是個有頭有臉的人,訂幾班你自個掂量吧。大良想都沒想說,那就訂四班吧。
這時,城里媳婦貓似的湊過來,把手袋遮在頭頂上問麻五爺,訂一班要多少錢?麻五爺說,一班八百,加上煙酒,沒一千下不來。訂四班要四千塊。
城里媳婦挑著描了的眉,咧一下涂了口紅的嘴說,四千塊?這不是拿著錢打水漂兒嗎?依我說,咱就訂一班,有個響動,有個氣氛就行了。
麻五爺火了,鼓起一雙眼想罵人,看看大良,喉嚨里咕嚕了好一陣,硬是把話憋了回去。
旁邊幾個女人忍不住相互撇起了嘴巴。這個說,城里的媳婦真摳門兒,淚舍不得掉一滴,錢也舍不得出一分,沒見過這樣的鐵公雞。那個說,聽說大良在城里還是個科長呢,咋娶了這么個貨?我呸!
胳膊拗不過大腿。最終,城里媳婦的意見被否定,鼓匠請來了四班。為這事,城里媳婦老大的不痛快,耷拉著一張臉,見誰都不說話。不過,大家覺得這樣也好,反正從一進門到現在,她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
德叔的喪事該咋辦咋辦,按計劃一步步地進行。
第三天,給德叔下葬回來,麻五爺把大良兄妹叫到屋里,商量他們老娘的養老問題。二良搶先說,哥,妹,你們都別爭,我和媳婦商量好了,就讓娘跟我們過。你們放心,我們吃肉,絕不會給娘喝湯!玲兒不答應,玲兒說,都說閨女是娘的貼身小棉襖,就讓我當一回小棉襖,行嗎?
事情在向好的方向發展,這是大家都希望看到的。這時,兩天沒開口講過一句話的城里媳婦開了口。她看看麻五爺,再看看二良和玲兒說,你們誰也別爭,依我看,咱娘還是一個人過得好……
大家一齊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憋了好久的大良終于憋不住了,“噌”地站起來,“啪”地一拍桌子說,閉上你的烏鴉嘴!
城里媳婦沒惱,笑瞇瞇地說,喲,長能耐啦?我的話還沒說完呢,你急什么急?你想想,咱娘身子骨硬朗,手腳還利索,干嘛過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呀?我這么說,不是說二良和玲兒不孝順。這人一旦上了歲數,圖得是什么?不就是個清靜嗎?
麻五爺有點犯傻,搖了搖腦袋,第一次拿正眼看著城里媳婦說,那你說說,你娘的養老費該誰出?
城里媳婦說,這個就不用您操心啦。我早就想好了,我和大良是家里的老大,又在城里上班,條件比弟妹們都好,娘的養老費就由我和大良出,每年兩千,一人一半。
說完,城里媳婦拉開手袋,取出一沓錢,交給盤腿坐在炕頭的婆婆,說,娘,這是大兒媳的一千塊,您先拿著,該怎么花就怎么花,別心疼錢……
所有的人都愣在那里,不解地看著這個謎一樣的城里媳婦。
城里媳婦回頭對大良說,你還愣著干嘛?該你啦,掏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