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男一女的夜談
那一年,我大概十四歲,上初二。
有一天晚上,已經下了晚自習,正收拾書本,忽然停電了。很短時間,教室里就沒什么人了。我穿過桌椅,在黑暗中摸索著向門口那一團朦朧的月光走去,班長正站在那里晃動著手中的鑰匙。
忽然從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傳來一個男生低沉的聲音。他說,我們為什么不在這談會話呢?(是的,他用的是談話,而不是說話)
黑暗中,我和班長都沒有說話,面對這個驚人的提議,不知道這個平時班里最大膽的人,是否也心跳的厲害。
那個說話的男生,是本學期從外地轉來的,穿一件咖啡色的襯衣,沉默寡言,走路總是低著頭。
不記得班長和我是誰先恢復知覺的,反正都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談話是那個男生先開始的。他好像不太喜歡某個任課老師,對父親的嚴厲也憤憤不平,最嚇人的是居然談到了孩子。他說很喜歡哥哥的孩子,所以自己就不準備要小孩了。
然后班長就大談他的人生理想。說要到社會上去實現自我價值。平時他總是在教室的黑板上寫: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
在他們的示范下,我鼓起勇氣說,長大了要當一個作家,或者俠女。
后來,我們一起穿過月光下安靜的校園,走到一個路口,班長回家了。又走了一會,他說,要我送你回家嗎,我說不用。然后,他就像電影里那樣,說了再見。
當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家里,大家正在分一盒點心,好像并沒人發現我的晚歸。點心很好吃,有一種特殊的香味。
很多年后的一個新年里,遇見了班長。他說剛把媳婦送回娘家,可算沒人管了。他和妻子在街角經營一個賣鞋的攤位。
而那個說再見的男生,卻再也沒見過。
可那場黑暗中,兩個男生一個女生的夜談,卻好像永遠沒有散。
那應該是我少年時期經歷的,最為浪漫的一件事。
一個男生的來訪
那是臨近畢業的假期中,臘月二十四,家家都在打掃衛生。母親抱了被子出去嗮,回來時對我說,有人找你。
我抬頭看門外,天那!居然是一個男生!正扶著自行車把站在門口。
我馬上看母親,她好像并沒有不高興。姐姐從里屋走出來,問是誰。母親說是同學吧,正好問到我,問的還是乳名。
姐姐聽后做了個鬼臉,我立刻羞愧萬分,恨不得撞墻而死(來的是個男生!問的還是乳名!)
簡短商量之后,母親說,你去吧。
我推著母親的自行車,和他一前一后走出了胡同,心里開始埋怨這個唐突的男生。
他說,讓我幫忙去一個女生家里,詢問關于另一個女生的消息。我對這種本來可以簡單處理的問題很不滿,可因為這個男生先來找的我,實在不好意思回絕他。
于是最令人氣憤的事情發生了,他居然一路走來,開始歷數我的種種缺點,連語文課上的朗讀,也成了他挑剔的對象。我開始還爭辯幾句,后來氣的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最可恨的是,當我把那個女生叫出門之后,他僅僅象征性的問了幾句,好像并不太關心另一個女生的消息。
我感到受了愚弄,無比氣憤,回去的路上不再搭理他。可他還不識趣,繼續來時的話題。后來居然把我小學五年級逃課看電影的的事情也翻出來說(他同桌的男生和我是小學一年級就開始同班的),我氣的臉都黑了,可他好像很平靜。
到了胡同口,我看都不看他一眼,頭也不回的走了。
回家以后,我不理會母親的詢問,沖進自己的房間,使勁關上了房門。
是啊,他還沒有我成績好,憑什么對我指手畫腳!
之后的整整一個學期,我都不理他。甚至不從他身旁經過。后來,他明明正和別人有說有笑,只要我一出現,就會無聲無息了。
再后來,不知為什么,他用一枚稀有的古幣,換走我一張很普通的郵票。那枚錢幣很大,暗紅色,有著美麗的花紋,一直讓我很驕傲。
畢業前夕,全班同學開始互換照片,寫留言。他沒有請我寫留言,開始時和我互換了一張小照片,后來不知為什么,又托別人換了一張給我,并要走了原來的那一張。
很多年過去了,我回想起自己十五歲時的憤怒,依然心緒難平。
父親的喊聲
我的少年時代是在一個小縣城度過的。雖然是八十年代末,可依然是一橫一豎兩條主街,剩下的大多是狹窄的胡同。
住在這些胡同里的人家,常常因為婚喪嫁娶,請人放電影。喜事是慶祝,喪事是送別。
放電影的消息,總是被同學們以飛快的速度,在校園里傳播。晚飯后,大家基本上都在討論電影的內容中度過。那天的晚自習,在興奮中總是顯得特別漫長。
好不容易放學了,我們擠進大人們的縫隙中,伸長脖子,看那只能是上半截的銀幕。不過依然很快樂。
可是我的快樂往往持續不到一刻鐘,父親的叫聲會準時在場外響起。他的嗓音洪亮,剛開始會喊乳名,如果聽不見回音,就開始喊學名。并在場外把喊你回家的原因大聲說出來,一遍一遍,不怕麻煩。最后,若再不回答,他就開始聲色俱厲的呵斥,并揚言再不回家就挨打。最后我常常是含著眼淚,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那里。心里充滿了對父親專制統治的憤恨。
回家的路上,父親總是說,這是為了保證你的身體健康,才必須要早睡的。一旁的姐姐會憤憤不平,我又不貧血,為什么要早睡!可她還是得和我一樣早睡。據說是為了保證第二天的早自習能按時起床。
最糟糕的是第二天,往往在課間的十分鐘里,會有哪個男生,在那里惟妙惟肖地模仿父親的聲音,然后,一幫男生哈哈大笑,很多天過去了,還有人會沖你擠眼睛。
現在回想起來,在整個的少年時代,晚自習后的露天電影,我居然從來沒有完整的看完過。有次和家人聊天,姐姐妹妹都深有同感。旁邊的父親并沒有把眼睛從書上移開,就簡短的說,不能看,就是不能看。
我看著這個已經變成老頭的父親,忽然覺得,當年的他,因為有幾個女兒,大概非常不喜歡露天電影吧。
責任編輯⊙裴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