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功

東方益暗恨著宇文好。

在梅牯縣E局，東方益是副局長，宇文好是局長。他倆是二把手與一把手的關系。但是在東方益心里，他這個二把手不過是大樹上的一彎斜枝，宇文好才是大樹。大樹所有的風雷雨電，陽光或陰影，他這彎枝條幫著傳達一下而已。宇文好的權力太集中了，而且用權的手段也好生了得，舉重若輕，隨便耍個小把戲，便可以讓東方益等幾個班子成員琢磨個死。他對東方益，那無非是施舍，時不時扔一塊小骨頭，給你啃，啃過之后，感恩戴德，不在話下。

東方益在宇文好面前，壓抑得像一把鎖，一把永遠找不到鑰匙的鎖。但他表面上卻將宇文好捧成了皇帝。那言語，仿佛把月亮星子做了修辭，全往宇文好臉上貼。宇文好大馬金刀笑納著。他倆在一起搭檔三年了，東方益一邊恨著，一邊捧著，不覺過來了。

東方益在不同的場合變幻著不同的人格特征。在當今的官場，類似東方益者，無法統計。他們像怪獸，變幻著丑陋。

很多時候，東方益恨不得宇文好馬上死掉。比方一場暴病，或車禍，甚至空難。這當然是東方益壓抑到極致時的想法。與其說是想法，倒不如說是想象。他別的想象力已嚴重匱乏，關于一個人的死，卻豐滿得很。說句可笑的話，他與宇文好坐在一起時，突然想象著太空中飛過來一塊隕石，自然不是朝自己砸來，而是不偏不倚，砸到宇文好頭上。這是最理想的境界，上蒼有意，他東方益永遠不用負法律責任。

一個人到了詛咒另一個人的地步，他們之間所有的一切，包括工作，交往，生活，都是變態。本來，東方益對宇文好已有了這種邪惡的念頭，近來的一件事情，又讓這陰暗心理加重了。

為了E局人事安排上面的事情。

E局下面那些派出機構和二級機構負責人的任免，東方益一個也插不進手。他是主管人事的副局長，在下面人看來，宇文好起碼要分三分之一的權力給他。但根本不是這么一碼事。誰誰誰任哪個部門的負責人，全歸宇文好一個人說了算。東方益么，在整個人事變動中，不過是宇文好的一道影子。宇文好笑，他也笑；宇文好發怒，他也發怒。即便宇文好放一個響屁，他也趕緊將其過濾一遍，再貫徹給下面人，說此屁原本也還香。

越是如此，他就越恨宇文好。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為宇文好錦上添花。而宇文好，一絲一毫的權力也不愿多給他。他連跟宇文好吵一架的膽氣都沒有。但他一個人獨處時，他想象宇文好變成了他的部下，他像支使一條狗似的支使宇文好。而宇文好心甘情愿做他的狗，為他效勞。于是，他心滿意足。想象完畢，他越發失落。

這失落使他心里邪念重重。

恍惚間，一個念頭閃入他腦殼里面。他想到了兩個字：“藥功”。在梅牯縣的民間，藥功神秘之極，舉手投足間就可取人性命。而且無聲無息，公安局連案都沒法破。他聽人多次說過，高明的藥功師，只要輕輕用手向你一彈，藥就到了人身上。那個挨了藥功的人，一二天之后，會因一場無法識別的病而死去。現代醫學儀器根本沒辦法檢測出藥功的成分，死因也無非是心肌梗塞一類的暴病。所以，在梅牯縣，某人若是得罪了誰，就有人提醒：最好不要得罪人，小心藥功。藥功幾乎是復仇的代名詞，也是用來懲罰你所恨之人的一種秘密武器。它不留痕跡，又無法堤防，殺人之技巧，簡直像外星人作案。除非你請來外星公安局的人，否則，永遠也破不了案。

但他從小就聽人說過，凡掌握了藥功的人，一般沒有后代。因為這是一門置人于死地于無聲的陰絕功夫，唯有無后之人才能習練。你要了別人性命，別人的子女親戚如果萬一曉得了，那最多也就只能報復你一個人。反正，民間掌握這門功夫的人極少，他們像隱藏在鞘里的劍，不抽出來則已，一出鞘，就會殺氣頓現。

他決計尋找懂得藥功的人。他一方面在宇文好面前壓抑到了極點，一方面又無限崇尚權利。只要宇文好坐在E局一把手的位置，權利對他來說，白日夢而已。到退休都實現不了的白日夢。

他通過暗中多方了解，都是通過閑聊當中不露聲色打聽了解的。都說在縣城西面老街的一條巷子里，住著一位高人，藥功蠻厲害。據說他的藥功，跟尋常的還有點區別，不用將藥末直接彈到人身上，只需將藥暗藏身上，接近自己想要除之后快的人，念幾句特殊咒語，藥就會飛到對方身上，就達到了目的。

竟有這等藥功？他聽后多少有點懷疑，但想起宇文好，馬上又相信，一定有這般功夫的。這么多人信它，一定有的。他想。

他為此把那個高人具體居住的地方也弄清楚了，住西面老街，一條叫老人巷的巷子里，巷子深，大巷子套著小巷子，走進去，必須往右拐，再往左拐，才到。門前有一棵大樟樹，百把年了。

有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天色陰陰的，他走進了老人巷。好一條小巷子，有的青磚屋已百孔千瘡，卻煙火旺盛。巷子里分布著一些小院落，里面除了人，雞叫得有力氣，狗吠得有氣勢，人在其中，一臉的知足。梅牯縣是千年古城，老百姓經歷了無數的滄桑，才走到今天。他們的人生哲學很簡單：榮華富貴是別人的，我們過我們的。東方益以前也經常走過這些老巷子，看到小百姓平常的燈火，以及古老的氣息，他多少回萌發過一種念頭：當什么鳥官，爭什么鳥權，真不如來這巷子里做一個小百姓，快快樂樂活著。當然，念頭罷了。有這種念頭的人無數，但回到世俗他們各種欲望又回來了。

他不覺走到了一棵老樟樹下面。

樹下坐著一個人，六十來歲，手里拿著一本舊書，隨意翻動。見東方益來到身邊，他只是抬頭瞥一眼，又繼續翻他的書。東方益看清了他的相貌，瘦，皮膚呈古銅色，留著小八字胡，雙眼倒也還有點精神。

東方益問得有些唐突：“請問這里有一位會藥功的高人嗎？”那人浮起一絲絲笑意，說：“你找他有何貴干？”東方益說：“拜訪拜訪他，向他討教。”那人略微猶豫了一下，說，屋里坐。進了屋，屋中擺設都蠻陳舊了，卻露出幾分古色古香。一把木椅上雕著花，柜子上刻著一只鳳凰，木墻上隱約露出圖案，好像是幾句古詩。東方益問他的大名，他說，我名叫吳為。東方益反應還靈，便叫他吳師傅。

吳師傅給他篩了一杯茶，陳茶，一聞就曉得放了很長時間了。東方益呷了一口茶，不知從哪里開始說起。畢竟是來討教殺人藥方的，便沉默。吳師傅自然是老江湖了，他從東方益的神色中窺出了幾分。他也故意不說，只是東扯葫蘆西扯葉地向東方益說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東方益終于按捺不住，便說：“我聽好幾個人說，您的藥功蠻厲害，才來討教的?！眳菐煾岛俸傩α藥茁?，說：“外面吹得厲害罷了，不過，我也懂得點皮毛?！睎|方益知道有門路了，說：“您老太謙虛了?！?/p>

又扯了一會，東方益比較含蓄地說出了來此造訪的真正目的。

“你和那個人真的有深仇大恨？”吳師傅問道。

“深仇大恨倒沒，就是他老搞得我不舒服。”

“不舒服，哈哈，不舒服就值得你這樣？”

“不，我們有蠻多問題，不好跟您講。您要是不方便教我藥功，就算了?！?/p>

“你一定要報復他？”

“差不多，不然我來您這里有什么意義呢？”

“我曉得了。”

吳師傅沉思片刻，說：“我教你一個方法，不傷性命的，但足可以報復他，讓你心里舒服。從我師父那一代起，就立了個誓，不能傷人性命，所以只能先教你這么個法子?！?/p>

“好，也要得?！睎|方益答應了。只要這個法子，能使宇文好從局長位置下來，就行了。希望宇文好死去，這是他心理上陰暗一念，但最后目的還是盼他不當這個局長，他東方益自然榮登局長寶座。既然宇文好局長職務都消逝了，他們之間還存在什么恨呢？

吳師傅叫了東方益一個小法門：“飛劍法。”方法十分簡單，準備一把匕首，或短刀，置放茶杯中，使它立起來。然后放在自己跟前，合上眼，念仇家的名字，早起念一百遍，晚間也念一百遍，如此三日。但意念上有講究，戒殺氣太重，只可懲罰一下仇家，不能傷其性命。有四句咒語也需熟記心頭，默念：“無影飛行劍，傷人不要命。懲惡揚善法，跟隨心運用?！?/p>

傳罷，吳師傅陰沉著臉叮囑：“意念上，劍飛出去，只能落仇家手上或腳上，否則，便不靈。記住了嗎？”東方益回答：“記住了?！?/p>

他給了吳師傅四百塊錢，吳師傅略作推辭，終于還是收了。

于是回家，根據吳師傅所傳之法，將短刀之類準備妥當，早晚就念起咒語及名字來。他完全聽從了吳師傅的話，意念上絕對不過。第四天，他去上班，見宇文好全身好端端的，無傷無損。明明意念上傷他手的，怎么毫無動靜？他就懷疑起這飛劍法來。心想，弄不好是騙錢的鬼把戲，卵用都沒有。上午開黨組會，一切正常。開完會，下樓，走在樓梯間，忽然，宇文好不曉得撞見了什么鬼，腳下一滑，加之人又胖，整個人向旁一歪，往下滑了六七個臺階。幸虧只有六七個臺階，摔得不重，但肘間磕碰在瓷磚上，開了個小口，鮮血流出來。另幾個班子人員趕緊上去，也包括東方益，將他扶起來。宇文好像是給自己壓驚，連連說，還好還好，剛才走了一下神，就踏空了。東方益心里念了一聲佛：“果真還靈。”

幾個人用車把局長送到醫院，仔細檢查了，除了肘部傷了，其余沒問題。敷了傷口，開了幾樣消炎藥，便萬事大吉。東方益先是一陣竊喜，之后，心中變得惆悵不已。三日的功夫，就換來這一點點驚喜？而且，并沒有動搖宇文好的職位。若真知道是這樣，倒不如不去施展那鬼法子也罷。

他的心稍微平靜了一段時間。幾個月后，他恨宇文好的那種邪惡念頭又加重了。宇文好的權力愈加集中。以前，宇文好還分了點財務審批權給東方益，現在，基本上是宇文好一支筆簽字批錢了。包括公家請一頓平常的飯，或買幾樣小小的辦公用品，賬上沒有宇文好三個字，就報銷不了。

他東方益是一樣擺設而已。

他再一次來到了吳師傅家。這一次，他下了決心，一定將置人于絕地的藥功秘法求到手。

吳師傅依舊給他篩茶，不著邊際東扯西扯。他耐不住，說：“您把藥功傳給我，要多少錢，只管開口。”吳師傅微笑著說：“不談錢，不談錢?！眳菐煾蹬c他扯了江湖上一些掌故。無非是察人觀物、隨機應變的那一類。他實在有些不高興了，說：“您要不教我藥功，就算了，我走?！眳菐煾得φf：“看你是個聰明人，不要急啰?！彪p方沉默了一會，吳師傅說：“藥功我還是教你，不過，我送你一個字，你要切記。”東方益趕緊問：“什么字？”吳師傅笑了笑說：“今后你會懂得我這個字的厲害?！?/p>

當然，吳師傅還是傳了藥功給他。這藥功其實也簡單，將一小包藥揣身上，接近仇家時，念四句咒語：“天上降神藥，懲罰人一個。塵世人無數，壞人遭惡果?！睎|方益記牢了，吳師傅嚴肅地說：“意念上千萬不能要人性命，只傷傷他就行?！睎|方益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與宇文好商量工作。趁宇文好指示時，他默念了咒語。

他等待著藥功的靈驗。

一天過去了，宇文好安然無恙。又一天過去了，依舊。再一天過去了，照例。

他坐不住了，在心里大罵吳師傅：“這個老東西，傳一個屁法子，什么鳥玩意！”

沒料到了第四天，宇文好竟沒來上班。很快傳來消息，說宇文好被紀委雙規了。真乃喜從天降。

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人意料。宇文好因權力太集中，經濟上有大問題，連檢察院都介入了。

一個月之后，東方益被任命為E局局長。東方益搬進了局長室。坐在那把老板椅上，他想，幸虧藥功不靈，不然，倒不美氣。這樣才是最佳結果。

忽然，他又想起吳師傅所說的那個字：“等?！?/p>

這個老江湖，有一套把戲。他邊想邊笑了。

第二天，他偷偷去了一趟吳師傅家。他給吳師傅奉上一個千元的紅包。吳師傅沒推辭，笑納了。

倆人又相視一笑。

責任編輯⊙維平

作者簡介：

曾晨輝，湖南新化人，曾在本刊發表小說、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