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筆記(組詩)

新年快樂

瑪麗

我活著

卻活在你的死亡里

先知

人們說，我會去看你

我會去看你，就像上帝說，我必然降臨

但他從不降臨

在死過一次之后

他只留下空空的十字架

等待著

下一位先知

厭倦

又一個人死了，在病房

又一個人厭倦了人世

招呼也不打

他愛過的和恨過的人都來

圍在身邊哭泣

以為用眼淚，這水做的粘合劑

能夠縫合他的心

但他搖搖頭

閉緊了眼和嘴，一使勁

就掙脫了淚水的吸引

創世紀

1

耶穌死后

他的尸體被門徒偷偷運走

埋在地下，像一粒種子

等待發芽

但他頭上的荊冠，卻被遺棄在各各他

沒有人去碰它

人們縮回手

怕被它的深深的愛所刺痛

2

上帝在天上忙了七天

又在地下忙了七天：

他創造了兩次世界

一次是他的世界

一次是耶穌的世界

他讓這兩個世界輪流出現

所以，我們一會兒稱贊耶穌

一會兒稱贊主

每天都有人去死

在醫院

每天都有人去死

去嘗試過一種新生活

每一個

悄悄的

溜出門

生怕弄出一點點動靜

而且

把外套、肉體、錢包全都扔在病床上

向我們表明他的決心

無知

我們滿足于無知

不僅對善

也對痛苦和惡

這樣我們的字典里就不會被新的惡所占據

我們的后輩也就不會屈從于一種

由來已久的惡的知識

相遇

你們有多少次在街角相遇

在南方，相同的亞熱帶海風有多少次

掠過你們

但你們全然陌生

各自懷著使命

你不知道那女人的心中保留著一名男子的痕跡

在多年前，他用愛的牙齒

他如今躺倒在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正在化為塵土和暴雨

仿佛上帝打算制造另一個人

他很快將化為無形

我愛過的那些人

有一天，我愛過的那些人全都來到我的夢里

我愛她們

但她們并不相愛

就在我的夢里爭吵起來

其實她們沒有一個愛我

只不過是虛榮，讓她們爭吵起來

我的肚子里有一只鴿子

早上

我的肚子里有一只鴿子在咕咕叫

人們認為那是一只蝴蝶

我覺得是鴿子

熱愛和平的鴿子

每天早晨

它這樣咕咕叫

祈禱世界和平

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夏娃

1

人們來看我

我就躺在床上迎接他們

仿佛一個嬰孩，迎接新生。但看不見地平線，

看不見山、沙漠和大海

每一個人來，我就誕生一次，從我的惡里。因此，我多希望

你能留下來，和我一起誕生

在同一張流淌著愛之河與死之河的病床上

2

你向清晨學習

而我向黃昏，我們學會了各自的技藝：

一個微笑，一個哭泣

微笑的，你的微笑里有各種鳥鳴、海風和深藏的寓意

哭泣的，我捍衛你的哭泣，你的眼淚里的石子。

你學會生長，而我學會死亡——當我平靜地走向死亡

就像白晝一點點縮小

——這就是我的驕傲，我將先你一步

回到虛無

3

悲哀廣大無邊

悲哀要把我吞掉了，我必須掂起腳尖

我得比悲哀更高一點，或者更胖一點，胡子更長一點

我得比它更兇惡，更嚇人

更難相處，或者更孤獨

4

在我的身體里

每一秒都會誕生一個新的銀河系，都有一位新的上帝在把他的世界

均勻地分割成七天。每一位上帝做完這些

都會回到自己的果園里，重新寫一本《創世紀》。然而，

沒有埃及人、希臘人和以色列人，也沒有猶大和以掃

這是一個孤獨的銀河系——

亞當死了，夏娃在獨自吃著蘋果

5

許多人以為這是世界末日

哦，不是。世界關閉了一個閘門，又打開了另一個：

世界是個下水道，人們從四面八方來此

觀光，考察，總得出去

每一個沉默之物

1

每個沉默之物都獲得了真理。

于是，我悉心觀察床頭柜上

那些沉默的水杯和罐子

熱水瓶不，它會夢囈，在夜里，管不住言語

沉默真是一門偉大的手藝

即使敲擊，也不說話

即使說話，也只是“嗡”的一聲

那意思是——否定

太陽用光線說話

地球用自轉和公轉，人用老死

而只有這些罐子和水杯，沉默

當你逼迫時，它們就“嗡”的一聲，仿佛嘲諷

2

下午的護城河東岸

那奇跡令它自己感到不適

一千四百年——

它所得之道并不在此，在沉默中

當它體悟到一種充沛的空無

一種光和語言的禁用。虛名和贊美

就像乖張的霓虹燈

纏繞在時光高聳的陰莖

在陽光里，瑞光塔通體祥和

但有微風吹過，即宣說苦，空，無我

3

但有所說

皆是虛無

枕頭如是告知夢囈者

于是夢囈者生生咬斷了

不該說出的后半句

然而，我們的心才是那鐵一般的沉默者

如同黑夜——當巨大的靈魂停止運轉

4

我答應與你和解

我答應站在時間的囚籠里，與時間之外的你

和解

作為條件，我將用我，表述

你的無垠的一段

在這段表述的終點上

我會松開回憶之手，讓你匯入永恒的時間之流

5

瑪麗

遺忘來源于肉體

我們肉眼無法看見的細胞的死滅和新生

我們身體里每一秒都在隆重舉行的葬禮

此刻，我坐在這里

回想起四年前那場地震，它在我的身體里一直

搖晃了兩年

后來，它再也不晃了

即使在做愛時，我們極力模仿那災難的瞬間

但，再也不晃了。我知道那一個

經歷了地震的我，已經死了

加入了沉默的序列

錯誤的時刻

我這一生有過很多

錯誤的時刻

我把它們都抄寫在

記憶里

給下一生

提問

責任編輯⊙育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