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點(組詩)

安寧河斷想

沿著你的走勢

那是誰?像芒克的強扭過頭

背對太陽的那一株向日葵

轉身與你一道

背對東，背對西，由北向南

走出自己的流向——

向南，向南

滔滔向南

水上的腳步踏出浪峰

起起伏伏的濤聲，吼山吼云吼霧

吼驚雷，吼曲折

吼過了一個又一個灘頭

沿途有橘林，有桃園

有流不斷的千年滄桑

也有望不盡的蒼翠蔥郁

你灌溉的風光兩岸伸延

伸向無限的寬廣……

我溯河而上，追尋你的來路

走到你的起點

我相信，你在轉身的時候

一定仰望過橫斷山的雪峰

順山勢放眼，與北斗星的指向

對話，心與心曾經相照。

于是，你懷揣它的輝光

懷揣著雪的純凈

自雅礱江開始，獨自

走成與東西方反向的流經——

一路奔騰，一路明亮

心草

不前傾，不后仰，端坐的他

獨坐在一個旮旯處，旁邊

有一棵草，一棵不高也不矮

不粗也不細的草，一身春色的草

他叫我趴臥在地鏡頭朝上，

攝一張他與這棵草的合影照

他告訴我，作為草民，就像這棵草

不愿意扎堆，不愿意

擠進草坪，被修剪得——

平平整整，整整齊齊

不愿意失去那一節伸出頭頂

而搖曳風搖曳雨也搖曳霜雪的

叫作刀頁形的草尖

——與生俱來的草尖

他說，他是草的命

此生此世，就作這樣的草。

我問草的名字

他說：有人叫它詩草

其實，它叫心草

桂湖狀元藤

自旋自轉，五百年的年輪

又粗又壯的年輪，你在旋轉

自己的日月。那不落的日輪月輪

燦然的光輪，燦然出濃蔭罩頂

罩成一片綠色的天空

仰望中，我讀到時間的蒼翠

從頭到腳，讀你地下的根系

深深的足印，鑄就不可撼動的根基

從外到內，讀你全身的筋骨

我觸摸到一種律動，一道道

切不斷的血脈。沿著

你伸向高空的藤蔓，目光

穿過前世的風前世的雨，我清晰地

望見，一個又遠又近的背影

猶如你高大的身軀。

誰在說，你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桂湖?

其實，你曾以青枝綠葉的風姿

伴隨他赴京趕考，狀元花

至今綻放在你不敗的枝葉

你還以自身的柔韌作他不倒的支撐

伴隨他走遍云南的山山水水

至今，依然屹立著高原那巖石般的堅毅

他親手種植你的那一天，注定

植入了他的骨骼

一種不凋的骨骼

你的生長，就是他的生長

為拔節而攀援

為延伸而纏繞

面對天空，面對大地

面對云來風去

不偏不移，聳然而立

在我的眼里，你卓然成

——另一種藤

那個消失的景點

過飛虹橋，我站在

一個景點的消失處——

那座石坊，高高的石坊

高懸“曲徑通幽”四個柔美大字的

石坊，以及沿湖那片密密的竹林

已蕩然不知去向。悵惘中

我腦海里仍然浮現出當年

實感的幾個詞：路回幽轉，竹暗花明。

那一眼望不透的幽深啊

引人遐思，誘人回想

或許，在講求提速的年代

那“曲徑通幽”的強拆者

嫌蜿蜒礙事

嫌曲折煩累

嫌轉悠太緩

一眼望穿的此時此地多好一

一眼就能看清那小賣部的商品貨色

一眼就能看到那虛位以待的

茶桌茶椅。我聽見，“倒茶”之聲

正不斷響起——

過了飛虹橋，我久久地

站在這景點的消失處

不愿離去，又不得不

轉身離去——

有時候……

有時候，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我愿意一個人

獨自面對一個影子

亦薄亦厚的影子，亦俯亦仰的立體

在黑色的伸縮中，黑色地

消解著那太陽那月亮

穿過的嘀嗒之光。我靜靜地

傾聽黑色的呼吸……

在星星沉睡的夜晚

鏡子里泛著黑色的反光

亦輕亦重的身子，有誰在叩擊

黑色的心跳?我的目光

直抵夜的深處，深處的黑色

那靈魂的顯影閃閃爍爍。我看到

影子不聲不響，始終不聲不響

始終邁著跨越陰亦跨越陽的

步子。我愿意我的雙腳同步

在這個世界上，踏出自己的

——黑色的足印

夢見大師

我夢見一位大師，他的身后

一路鑲滿鉛字的足印

我抱拳拱手，向他

行中國禮

他聳肩且皺眉，說：

“我不認識你……”

(進入世界夢境

是我青年時代的一個夢

一個被關閉了的夢)

夢外游離幾十年

我時時提醒自己

不要越位，不要誤闖

——那夢的大門

(但我禁不住自己的腳步，夜行中

大師的身影總是在眼前晃動)

走到夢的邊緣，又一次

見大師飄然而至

他告訴我，今夜他夢與夢對接

接通中國之夢。

我抱歉上次的誤入……

他卻用夾生的中國腔說：

“昨夜夢生，今夜夢熟……”

忽然，窗外一陣鳥鳴

把我從夢中驚醒

一簾曙色的微光

在眼前飄浮，仿佛還是

那夢影的閃閃爍爍……

風季

從一滴水開始邁步

滔滔，而風生浪起

從一粒沙開始躍動

滾滾，而風卷塵舞

從一朵云開始飛行

飄飄，而風起云涌……

上天入地，翻山越嶺

就像是赴約，每一年

我都如期而來。穿越春夏

而來，穿越秋冬而來。

四季之外，我有自個的節氣

自個的生命輪回……

我在無形中有形，又在有形中

無形。與人的區別

與一切物體的區別，是沒有影子的

負荷與羈絆的沉重。

就像順時針，我踏著時序

空空而來，又空空而去

一年如此，百年如此

一千年也是如此。什么都不帶走

僅僅是：風帶走風

而我留在人世間的足印

——在天空，是一腳一腳的亮

——在大地，是一腳一腳的綠

——在海上，是一腳一腳的藍

就像是赴約，每一年

我都如期而來

又如期而去——

堰頭水

路過，每一次路過，那嘩嘩的聲響

總是把我的目光牽引。

順聲望過去，那水

從遠處蜿蜒而來的小河水

突然地從堰頭翻滾降落

一次起伏中的降落，似乎

是一次飛天的降落——

大平原上這條細水長流的小河

穿過一座又一座小橋

穿過一個又一個村莊

穿過一片又一片沃野

穿過從不見風暴的稻田

穿過從不見洶濤的麥浪

渾濁中——

也穿過兩岸的樓群

日日夜夜，靜靜地流

只是靜靜地流

只知靜靜地流一一

流淌到此，從堰頭

垂直地飛身至堰底

濺出了有聲的浪花

似乎是一次綻放的笑容

綻放出難得的笑聲——

嘩嘩。嘩嘩——

之后，堰頭水作別堰頭

依舊平靜地穿越春夏，穿越秋冬

依舊在大平原上緩緩地流——

甩夾子

延長的手臂——

高揚著，把夾起的土塊

遠遠地甩出去，甩向空中

飛一樣——

甩到越遠越想遠的

那個落點

一種戲耍的賽事——

這是童稚時期的我與玩伴

在田間收割后的空闊里

比誰甩得最遠——

甩出名次，決出勝負

殊不知，一種無形的甩夾子

把我當作土塊，甩向遠方

甩到別處。從向往的高空

甩落地面。落地而生根

我才如夢方醒，人間萬事——

勝與負，何道其遠與近?

此刻，我正站在我當初的原點

尋不見往昔的玩伴

也不見那一壩麥地稻田

板結的土地一抹平整

已找不到散落的土塊；取竹

做甩夾子的那片竹林幽深

也被一幢幢高樓取代。

趁記憶還沒有消失——

這個甩夾子的童年舊事

我把它演繹成人類遠古的童話

津津樂道與尾隨身后的

孫女孫子，因為他們只知道奧特曼

或者芭比一一

五十年前的那場雨

——致羅耀煌

席間，酒過三巡

我提起五十年前的那場雨

你說，當然記得。

好大好大的一場雨啊

電閃，雷鳴，夾著鋪天蓋地的

哭聲……

那時，未帶路條未帶糧票的我

千里漂泊，江湖經年

你把我帶進一座廟宇

躲雨

從山門望出去

雨的世界，望不到邊際——

我說，看來躲是躲不過的

你卻囑告我：“雨過，天會晴……”

是的，天晴了

天，終于晴了。

但，那場雨，黑天黑地的雨

在我內心下了多年

仿佛是流不盡的淚

至今，時不時會滂沱不停一

水晶花

出入凡塵，我一身的垢

一臉的黑。所幸的是

今生有緣，在茫茫人海里

與熠熠生輝的你相遇

凝視中，我看到一種圣潔之光

在照耀，你似乎要把我一眼望穿。

面對你綻放的晶瑩，明眸的深邃

我自慚形穢，不敢有絲毫的褻瀆。

一種委瑣之感，讓自以為是的我

從醉夢中驚醒。我決心自拔

自己對自己動一次手術

一次脫胎換骨的手術

從頭到腳，從內到外

清垢除黑，換血，換心，換肺

與滿腦俗塵的那個我絕別。

已經走失的青春如像喚魂一樣

如今，終于喚了回來……

千里萬里奔赴，如赴前世之約

重新走向你的開放，你的燦爛

我立地頂天。沐浴你閃耀的星輝

重生的我，一身清純的我

以眼植入眼，由你來透視

以心植入心，由你來過濾

就像是一次洗禮

以穿越的方式，遠離污濁

進入你的透明——

就像是一朵蓮花的燦然

出入泥淖而脫離泥淖

以永恒的香潤，相融無間

作脫俗的知己，與你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