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細微處讀魯迅

辛卯歲末，到北京參加“2011年度散文年會”后，獨自瞻仰了心儀已久的魯迅故居。

魯迅故居位于阜成門內西三條胡同21號，是一座狹小的四合院。雙扇黑色院門向南開啟，跨入門檻，走過一條短短的“L”形過道，便進入青磚灰瓦朱紅門窗的小院。院內共8間房屋：3間南屋，3間正房，東西各1間廂房。3間正房把南北狹長的宅院辟為兩節，前院有魯迅親手栽植的兩棵丁香，干枝茁壯，生機盎然；后院有魯迅的“老虎尾巴”書屋及黃刺梅、碧桃、花椒等。院落房屋雖然狹小低矮，但整體布局合理規整，看起來極其古樸、幽靜、雅致。據說這是魯迅借錢買下的破爛不堪的舊宅，經他親自設計翻修后成現存狀況。從1924年5月至1926年8月，魯迅同他母親、原配夫人朱安女士一直在這里居住。

故居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魯迅的臥室兼工作室——“老虎尾巴”書屋，它是從正房明間向后伸延出去的棚式建筑，與正房連通，整體看很像老虎伏在地上拖著的尾巴，北京人俗稱這種小屋為“老虎尾巴”，魯迅稱它“我的灰棚”或“綠林書屋”。書屋面積不過七八平方米，陳設十分簡陋。北面兩扇大玻璃窗下放著用長櫈和木板搭成的單人床，上面擺放著破舊的被褥。東面有一張普通的三屜桌和一把藤椅，桌上放著煤油燈、毛筆架、硯臺、煙缸、石刺猬頭等。東墻上掛著藤野先生的照片和一幅素描畫——《五個警察一個“0”》。西墻上掛著一副對聯，上書“望崦嵫而勿迫，恐鵜鴂之先鳴?！?/p>

說起來，辦公室、臥室、書屋的陳設是一個人的愛好，有的喜歡擺放花草、魚蟲、石頭、文物，有的喜歡張掛名人書畫、對聯、箴言……這些都屬于一個人的生活細節。然而生活細節往往最能映射出一個人的志向、心境和操守。

“老虎尾巴”東墻張掛的素描《五個警察一個“0”》，是現代畫家司徒喬的作品，畫面上勾描的是五個警察毆打一個腆著大肚子領著一個孩子的孕婦的場面。我從司徒喬《魯迅先生買去的畫》一文中獲悉，這幅畫的內容是作者目擊的真實事件：1925年除夕那天，作者的一位燕大同學請他吃辭年飯，在路過泡子河邊的施粥廠時看到了畫上的那一幕。原因是那孕婦給孩子討一碗粥后，還想為自己討一碗，因此慘遭棒打腳踢。作者對這種慘不忍睹的暴行極為憤慨，于是便勾勒了《五個警察一個“0”》，這“0”代表孕婦。時隔不久，作者在北京中山公園水榭舉辦畫展時，此畫被魯迅買去。這幅畫畫得很粗糙，連司徒喬自己都承認，論其藝術造詣，是絲毫不值得魯迅先生重視的。可魯迅為什么偏偏看中了？司徒喬認為：“他買它是因為畫中記錄地恰是他最憎惡的事，是人吃人的社會的縮影。”此話一語中的，道出了魯迅買畫的初衷。

魯迅生活在“萬家墨面沒蒿萊”的舊中國，憎恨禍國殃民的國民黨反動統治，他將此畫置于書屋座旁，自省自勵，無疑表明他要始終站在被壓迫、被損害的勞苦大眾一邊，為他們而吶喊，為他們而戰斗，從中感受到魯迅對“千夫指”憎恨之深，對勞苦大眾關愛之切的崇高心靈。

“老虎尾巴”西墻上掛的那副對聯，實際是魯迅的座右銘。據魯迅的摯友許壽裳回憶，對聯是魯迅集屈原《離騷》中的詩句，請金石篆刻家喬大壯書寫的。上聯原句是：“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毕侣撛涫牵骸凹澳隁q之未晏兮，時亦猶其未央?？柱Y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笨傊?，屈原不愿靠近太陽落山之處的崦嵫山，不愿聽到暮春的杜鵑鳥提前鳴叫，想爭取更多的時間，多方尋求治國方略，以便盡力盡心完成自己的神圣使命。屈原是一位忠君愛國賢臣，在《離騷》中反復講要珍惜時間和青春年華，及時努力，報效國家。魯迅摘錄“望崦嵫而勿迫”、“恐鵜鴂之先鳴”詩句集成明志聯，意在效法前賢，像屈原那樣為救國救民而珍惜時光，勤奮工作。

魯迅是踐行屈原惜陰觀念的典范，他從革命的人生觀出發，把時間看成生命，看成世間最寶貴的財富，以只爭朝夕的緊迫感和責任心，以不用揚鞭自奮蹄的牛勁，為中國革命和新文化運動奮斗了一生。魯迅晚年積勞成疾，肺葉潰爛了五分之四，體重只剩下37公斤，但他“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在臨終的前一日，還在伏案寫作。許廣平女士在安葬魯迅時的《獻詞》中寫道：“你不曉得，什么是休息，什么是娛樂。工作，工作！死的前一日還在執筆?！边@是對魯迅一生獻身民族解放事業的真實寫照。

魯迅病逝時年僅56歲，在苦短的一生中，他著譯、輯錄、?？绷司磬品钡奈膶W作品，給祖國和世界人民留下了極其寶貴而豐富的文化遺產。

徜徉在平凡、普通的庭院里，尋覓我國現代文學拓荒者、奠基人的足跡，透過“老虎尾巴”書屋的陳設，我讀出了魯迅心系百姓、拼命工作的崇高思想。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