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下的暖流

一

不曉得人將死之時究竟會想些什么？也許很復雜，也許很簡單。尤里（日瓦格醫生昵稱）是這樣死的：在電車上看到了8年不見的情人的背影，匆匆地擠下車，追趕拉那的身影，情急之下心臟病發作，倒地而亡。或許這樣的死法算是簡潔明了，而且這樣懷著相見的希望瞬間凝固，不失為一種幸福。

影片的開頭是這樣的：日瓦格醫生與冬尼亞結婚不久，應征當了一名軍醫，后來，他和為了尋找丈夫志愿在部隊的拉那結下了深厚的感情。

因為受傷，尤里重新回到莫斯科的家，生活窘迫，每天盤算著如何弄到食物和柴火。家里以革命的名義擠進去了很多住戶，處處受居委會和政府部門的管制，這讓他覺得可笑，這時候真正應了史特林可夫的話：個人生活已經沒有了！為了生計，為了免遭因為他的詩歌帶來的危險，一家人遠遷到烏拉爾的瓦雷基諾，過著幾乎遠離塵囂的生活。也是在那里，他和拉那重逢了。有一天，他從拉那那里出來，被游擊隊俘虜，當了隊醫。一年多后，他步步跋涉，如同乞丐般逃回時，妻子、兒女和岳丈已經被驅逐出境。他和拉那在一起，過著艱難而寧靜的生活，尤里在瓦雷基諾自由地寫詩。可為了避免風險，拉那和女兒卡佳、還有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跟著科摩羅夫斯基去了遠東。

二

電影《日瓦格醫生》不能說拍得不美，片子一開頭在溫暖的明黃色塊的底色上，襯托出疏落有致的雪白的白樺樹干，伴著一種叫做伴賴拉克的叮咚琴聲。那是尤里的母親擅彈的一種琴。琴聲牽人心腸，始終貫穿整部片子，婉囀于西伯利亞廣闊的雪原上。這雪原壯美無比，春季化雪時卻是充斥了殺戮、暴虐與人世間的悲慘。

男女主人公都很漂亮。尤里的英俊和《亂世佳人》里的克拉克·蓋博有得一拼。拉那立體感的臉型、蓬松的頭發和藍色清澈的眼睛具有相當的魅惑。特別是她17歲時穿一件猩紅色的晚禮裙，在鏡子前，受科摩羅夫斯基的誘惑與挑逗，暗淡的光線下隱含著的驚心動魄的美。其實在小說原著里，尤里沒有那么英俊，電影拍成這樣當然是為了人們心目中的理想，理想中的主人公就得是最英俊的。片子結構是以講故事的形式，從尤里的弟弟幫尤里找他和拉那生的女兒向前推進，進入故事：8歲的尤里在母親的葬禮上，哭泣的小臉向天，天空清冷，寒風呼號，一片冰凍世界，奠定了片子的基調。好像美國人比較偏好這種形式，表達方便，有大片兒的樣子。

年輕的拉那受母親情人科摩羅夫斯基的誘惑而陷落，惶惑掙扎中，在圣誕節晚會上，向科摩羅夫斯基開了一槍。帕莎雖然和拉那結了婚，但仍無法接受這一切，于是應征入伍。化名為史特林可夫的他，作為黨外人士在紅軍中任指揮官，向往崇高光輝的事業，綽號“槍決專家”。他不認可尤里個人主義的詩，和尤里在火車上碰面后，最終放了他。也許，他內心終還是有柔軟的一面吧，所以，他把尋找妻子和女兒放在了將來，一個沒有結果的將來。

有兩個鏡頭比較搞笑，算是黑色幽默。一方面，書中確實有其事，表現了詩人不認可的以革命為名義的暴力。一方面，是美國人很樂于見到批判蘇聯革命，甚至丑化革命，美國人拍的很多片子里都有所表現，比如很多人著迷的《兵臨城下》。一是行軍途中，士兵們不愿意再繼續戰爭，紛紛加入逃兵隊伍，幾名長官拼命想把他們趕回去，一名軍官站在一只大木桶上義正言辭地講話，結果卻掉進桶子的臭水里，在哄笑聲中被人一槍擊中。二是全家人到了瓦雷基諾，可房門上貼著被人民征用的告示，尤里的教授老丈人手舉一把斧子，高喊著，“人民！我也是人民一份子！”說完，沖上去準備破門而入。

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好萊塢大概為了片子的畫面更美，春天，在瓦雷基諾尤里一家的住屋外安排了不是種土豆苗、白菜秧，而是一大片的黃花，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荷蘭種的水仙，這種水仙花大而且是重瓣的。重瓣水仙當然好看，可牛頭不對馬嘴，畢竟，非常時期生存是第一位的！

三

庸常思想、隨波逐流的人不能避免常人的痛苦；而有著人生理想與人性信念的人，在一般人的痛苦之上，又重重地加了一層。

尤里反對沙皇時的暴政，也反對革命的暴力，不妥協讓他融不進現實社會。在小說里，后來的尤里不愿意行醫，倦于生活、古怪墮落，徒勞地不停要求平反，想與家人團聚，雖然他自己知道這沒什么用、沒有什么結果。再后來，他甚至懶得與人交往，搬到沒人認識的地方居住。《日瓦格醫生》是這樣一部作品，雖然電影遠不如小說深刻豐富，但等我看到第四遍后半部的時候，開始抑制不住地流淚。日瓦格醫生自有一股力量，如同內力在緩緩貫注，不知不覺間已被震撼！

他的葬禮來了這么多人，沒料到他竟有如此的聲名與地位——因為他是詩人，俄羅斯人民熱愛詩歌，尊敬詩人！尤里的詩被評為“個人主義”、具有資產階級情調而遭禁，甚至身家安危都成了問題，蘇聯大清洗的殘酷是想都不敢讓人想的，雖然那已經是既成的現實！要想理解這份殘酷，我們還有一本書可以看得更清楚——《古拉格群島》。影片里并沒有出現過任何一句反映詩人思想或感情的詩句，都是通過烘托，他的秘密警察弟弟喜歡他的詩，連史特林可夫這樣的一個劊子手也看他的詩。

總有一些溫暖的理性之河在內心緩緩流淌，淌過冬天，流到春天，永不停息。日瓦格醫生心里就有著這樣的一條河，無論人生多么殘酷，可河流依然徐徐向前，溫暖而濕潤，自由而尊嚴……

責任編輯：羅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