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筆仔的詩
諸子不能,我亦不能
這一個月來,我寫了上百首詩
大多都是即興所為
仿佛自言自語
而我早已習慣了
自說自話,這個世界亂糟糟
誰會關心一個自語者
孔子六寸長舌
磨破嘴皮,也不及
商鞅豎在城南的一根木頭
儒家救世,法家治亂
道家講究倒退,主張無為而治
我是墨家,墻上一棵草
果真如此也好
但我不是,我是匹夫
愛家不愛國
以人取詩
對于這個大家都覺得
無計可施的世界
我也沒有錦囊妙計
諸子不能
只好關上門,把雙腳放進水桶
練習游泳,熟悉水性
我也可以放下筆,六親不認
有節奏地裝死
像一個屠夫
匆忙出門,忘了帶刀
讓風吹吹背
入夜,怕死的人從洞穴里爬出來
在小區里四處游蕩
或健步如飛,或緩緩散步
這是省城最大的社區
有錢人多,而人越有錢
就會越怕死,這本無可厚非
這么多年,有的人
堅持下來了,準時出現
有的人打了退堂鼓
有的人咬碎牙
也沒停住,提前走了
小王就是這樣
每次散步,他都是倒退
問及個中秘訣
他總是笑呵呵地說
沒什么,就是讓風吹吹背
前年,他體重開始銳減
腦袋明顯縮小
最終死于腦部膠質瘤
退吧,退吧
最好退到子宮里
三子的詩
陽光落下來
中年的陽光,滑過清瘦的臉胛
滑過
我的舊衣衫
——像鞭子
收藏了尖梢,庭院收藏了風聲
像愛,收藏了恨
中年的陽光
帶著這個午后的一點點的暖
靜靜落了下來
渡 口
河水在漲,一日寬過一日
回頭時——
江邊的那棵樟樹,葉子又換了一輪
河水漸落,一日淺過一日
樟樹下,垂首走過的那人
不是去年相識,也不像我的前身
王彥山的詩
冬至懷友人
一個舊鄉村知識分子
在簇新的月下洗手
水中的月亮輕晃
全是圣賢的面孔
這被用舊的月亮
拒絕被闡釋,我承認我
是憂傷的,姐姐出嫁了
一場魯西南的大雪中
一身紅色的姐姐
走在凜冽的風中
大雪在反光,整個魯西南
是一面遺落在大地的鏡子
在反光,一團火焰在逼近
另一個村莊,我承認我
是憂傷的,你袖著手
圍攏一爐火,關不住的
一腔爐火吐出紅紅的信子
舔舐著你含羞的眉眼
當你呵氣如蘭,讀到: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一股暖流正從更東的東方
出發,此刻我的憂傷
如一條冰封的河流在
一寸寸消融
有 懷
一朵云在我們的頭上
打了一會兒盹
一只鷹的眼睛里
我們如螞蟻,搬不動
那些厚厚的云朵
你孩子般的尖叫
在一只小獸的耳廓里
炸響,兩個回聲在山谷里
追趕,鼻翼上細密的汗珠
風棲于上,絲綢般的快門聲
劃過,你可以想象
一只天鵝在水面上
輕輕的掠過,靜靜的殺戮
如漣漪在身后蕩開
又閉合。走到無路可走
是美好的,這精神私奔者的花園
荒草萋萋,一枚青澀的野山杏
長滿惱人的小絨毛
是美好的,我在雪夜煮茶,蘸著
積雪未融,為你寫詩
是美好的
龍安的詩
在文學門檻邊逡巡的現代主義
空氣中彌漫著大雨前的濕悶,可雨
還沒下起來。一只小花貓在橘樹下
用爪子撥弄從瓷盤中滾出來的飯團
棗樹脫去青春的幻覺,向著灰蒙蒙
的天空顯露抵抗的沉默。深深走廊
里堆積從菜地挖來的紅薯,這些塊
根狀的作物為一個世紀的匱乏,提
供草本性的能量。這幾天,我患了
感冒,身體在發燒與恍惚中抓不住
處于潰散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在
文學門檻邊逡巡的現代主義,滯留
在一種提前出現的狀態里,在其中
豐富的生活奇跡般呈現著,展開著
日 子
它并不在外面,也不是一個跟主觀
分離的客觀世界。它不會把遠方帶
給你,只是讓過去頻頻向記憶顯現
它逝去的形象。此刻,我站在農業
銀行高大威嚴的羅馬柱廊下,感覺
所有的外在的事物同內在的事物是
相輔相成的,這兩個領域是同一的
又是可以互相裝換的,日子就是我
自己的無意識的存在,這樣的存在
必須經過自我的認識,才能了解它
的每一樣事物都是我的靈魂的標志
下午的陽光照著這個冬天的天佑路
在我的四周,來來往往的行人構成
一種我參照的外層空間,發散出人
世間匆忙的喧囂:日子對我來說是
用某種切實可行的方法把形而上學
和人生的實際行為結合在一起帶給
生命以智慧與活力所感受的新形態
楊景榮的詩
傍晚時風中開始涌動一種傳聞
那天下午
一些螞蟻在搞一次大型演出
它們用樹葉搭起一個綠色臺子
然后環繞著一塊醬色面包跳著歡快的集體舞
另一些螞蟻在為一條蚯蚓舉行隆重的出殯儀式
它們抬著尸體緩緩地行進
送葬的隊伍繞樹三匝再向北延伸
一幅畫早早地掛在窗口
左邊第二格的那幾朵桃花淡淡的
正等著春天來上色
而右邊倒數第二格的那只麻雀
被時光拔了幾根羽毛就是飛不起來
一切都像昨天一樣睜開著
毫無防備也看不到任何跡象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大事要發生
18點左右
我聽到救護車的尖叫
由北向南撕開一大片陽光
當時我正行走在鬧市區
看見許多步履都在趕往出事地點
心想是不是色又把酒的火惹起來了
是不是酒又把司機強奸了
是不是又發生了車禍
傍晚時風中開始涌動一種傳聞
葉子哭著告訴哭著的葉子
花兒含淚告訴含淚的花兒
直到19點34分左右才得到確切消息
太陽死了
明天氣溫下降5℃全城小雨
為太陽舉哀
太陽死了
所有的步履又都從出事地點逃逸
都想在出事之后盡快把平安帶回家
把陽臺上溺水的棉絮救上岸
把吊在衣架上奄奄一息的裙子抬進屋內
把電話打進北方某高校的女生宿舍
太陽死了
我著實嚇了一跳
躲在5棟2單元東邊的一個洞里
不斷地咳嗽祈禱
在波爾山莊答一只魚的提問
凌晨5點半
獨自來到湖邊吃新鮮空氣
練太極拳念阿彌陀佛
突然一只魚游進了我的眼里
一只很小的魚。烏黑的背脊。賊精賊精的鰭
輕。慢。遲疑
從我的左眼游到右眼
又從我的右眼游到左眼
如此反復者三。然后忍不住問:
你的眼里怎能如此清澈
“呵,呵,可愛的小精靈
此刻我還沒看早新聞呢
黑磚窯的黑還沒有抹在我的眼里呢
“呵,呵,可愛的小精靈
此刻我還沒有走出山莊呢
還沒有來到我上班的撫州城里呢
我還沒有看到經常裸露在新華書店門前的那個男乞丐的下半身呢
“呵,呵,可愛的小精靈
就這樣活在我的眼里吧
讓我做你的早晨
做你的水”
布衣的詩
觀音山夢記
我醒來,清亮的天光
已經和觀音山融為一體了
無數枝葉上的露珠,已經把觀音山
清洗了一遍,它們即將告別我而上升為云彩
我看到觀音山吹彈可破的皮膚了
我捧住觀音山一汪沉香的光陰了
只要我愿意,就能夠撫摸到
她那伸展的豐韻無限的腰肢
還有她那綠色的逶迤,暗藏著的新葉的嬌羞
還有她那幽谷中探頭探腦的蘭草
只要我愿意,我還能夠在感恩湖撈一把昨夜的月光吧
在普渡溪卸下一身的疲憊吧,是的
只要我愿意啊,觀音山就會把我深深藏住吧……
哦,幸好我沉睡,均勻了呼吸
并盡量把濁氣沉淀下來,把悲歡
還給了自身……哦,觀音山
我的夢是大夢,我愿意把它歸還給你
而把自己放生在無邊的紅塵里……
大 雪
大雪落下來,像無數仙女一樣
落下來,像偷情的七仙女
背著玉皇大帝來到人間
緊緊抱住村莊、田野和高山
抱住那些塵土,再也不肯回去
大雪落下來,落到山上、樹木上
落到田野里、菜地上
大雪落下來,像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
抱住了我的故鄉——像一只老母雞
抱住了它的蛋
范劍鳴的詩
在新余客舍
把詩書放下
重新歸攏行李,準備出發
我倚窗遠眺,朝雨洗了輕塵
樓廈之下,陌生人也開始了新一天
我默默致謝
感謝這個城市,把美好的空氣給了我
如果能夠,我就把書中最棒的詩人
請出來,留在這里生活
為它寫出一段美好的文字
讓更多的人知道
這個城市,叫新余
武功山看雪
大雪減少了人間的行蹤
我無法憑著經驗
像童年一樣,心里裝滿期待
在武功山,是海拔抓住了它的足跡
讓我們有限的會晤,成為狂歡
我愿意忘掉它并不友好的一面
我愿意滑倒在木棧道
弄亂了清晰而規則的腳印
驢友們教會我踏雪下山的步法
我將用心記住
帶到一無用處的人間
索道之上,大雪改變了瀑布的體態
讓散漫的流水陷入靜思
想想吧,到贛江還有多遠的行程
大霧漫向山頂的草原
這是武功山唯一向上的水
試圖與雪為敵,走上相反的道路
我來不及思考后果
抓起一大團雪丟進萬丈深淵
以阻止它混淆雪山的計劃
吳素貞的詩
一個字的光明
在你身邊,我常常是個孩子
淚水不停地打濕你的眼眶
衣襟,我們最近的距離。你說,我的身體里有座湖泊
溶解了你生活的咸
這多好,我就擁有了一片海
未知的領域全交給你,以藍色為背景
我有最古老的顏色,指尖和發梢棲滿星辰
有橫貫多個省份的海岸線
和一個字升起的光明……遼闊,奔騰
我雙眼有動人的蕩漾,流出光影。只因你
人世的堅強與委屈,才住著
一片原始的藍,從未動用的天空,甚至我。
第三場雪
兩山之間,天空還沒有收回鵝毛的意思
一片兩片
磁石一樣吸附我們的身體
面對面的坐著
我們有時喝茶,有時賭酒
浮世的光線一截一截的褪去
群山同樣新鮮,所有的美
此刻供我們抒情,鋪展,風暴……茅檐低小
我們把肉身一次次存放在這里,彼此的重量
約等于草尖上的一點白
你點燃一根煙的時候,我飲雪一瓢
唇是熱的,山林是熱的,風化巖是熱的……
這南方的第三場雪
在我們來之前是冷寂的,或者是不愿盛開的
聶迪的詩
春風詞
我要把10年前的雪粒收藏起來。春風說:不。
我要把你凌晨3點的竊笑收藏起來。春風說:不。
我要把余生的浩劫收藏起來,
把冰,把火,把光,把影,
把擔當、痛、遠、死去、活來收藏起來。
春風說:不。
春風一度,萬水千山。
我忽然看見……
我忽然看見那些金燦燦的油菜花
把手伸向夜空
狠命的呼叫:我要離開
我要離開!
不是在夢里不是在想象里
是靈魂出竅——他奔跑的南方的田野里
任憑春風一葉一葉的
割著自己的肉——
有喊不出的疼……
林莉的詩
另外的事物
有別的事物在來臨,在五月
在我一個人的家鄉,有別的口訊傳來
石榴花紅了,白的是梔子
像一截樹樁一樣黑的是我
我不會就此悲傷,不會的
我把石榴花的愛情獻給遠方
一截黑木頭,藏起內心嘹亮的火焰
紀 事
“入土時,離父親很近
想父親了,所以破了嗓子”
收到這條短信時,我的小鎮迎來了歲末
第一場大雪。而此際我年輕的表姐萍
突然滑下吃飯的桌子,變成一捧灰
當我在紙上寫下它們,雪在靜靜地飄落
美好而安詳。其實,雪落在哪里,
都像一場盛大的告別或誕生
灌木叢長高,灰喜雀壘好結實的窩
賣烤紅薯的老農把爐火燒得更紅
風雪中遲緩的獨行者,恰似一只折翅大鳥
在這些人間鏡像中,有一座神秘園
沒有來路,沒有去向,這個冬日
雪花飄落,它是要迫切地領我們趕往
一個叫幸福的地方……熾熱而盲目
鄧詩鴻的詩
一條河流的前世今生
一條河流,獨自在塵世中走著
奔波、騰挪、閃躲……命運不濟
在城市的暗處,作一次短暫的駐足
此刻,我看見它的疲憊、驚惶和無助
有著與我們共同的命運,和悲苦
我和它揮一揮手,不說一句話
它猶豫了片刻,禮貌地呆在一邊
在我的內心拐了一個彎
又一個彎
深一腳淺一腳地
奔向看不見的遠方
在繁華的京畿之地
我一直不知道它的級別
是否能夠享受,帶括號的待遇
它流經這里,喘息,饑渴,顫栗
跌跌撞撞
泄露出目光中的微涼
然后,帶著咳嗽
開始了又一次背井離鄉
其實,我已經準備好了
它曾經熱愛過的云彩、落花
和一首猝不及防的小詩
但河流,它不回望我一眼
那怕是一瞥驚鴻
沒有,我還未及獻上微溫的小詩
和內心的祈禱,與祝福:
愿流水早日回歸大海,愿兄弟
早日洗卻紅塵的脈象,和欲念
返回自身
靈魂;永定———
秋風謠
用一首詩,來描述一陣秋風是危險的
這約等于用一場愛,喂養一縷月光
用一縷月光喂養一片葉子,同樣值得懷疑
你看那輕葉,在霜染的秋風中,簌簌飄落……
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又不能承受之重的
一場秋風,在詩篇中隨意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
在目光中漸行漸遠,欲說還休———
恍若那一場曇花的邂逅,瞬間芳華
又繽紛眩目,消失于一片幻影,和虛無
留下一首形銷骨立的小詩,抑郁、喑啞
不留痕跡,又不無痕跡地,為愛守靈———
責任編輯: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