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生,王 旭
(1.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新華醫(yī)院崇明分院,上海 202150;2.南京中醫(yī)藥大學第一臨床醫(yī)學院,南京 210029)
糖耐量低減(impaired glucose tolerance,IGT)是介于正常糖耐量與糖尿病之間的一種中間狀態(tài)。依據(jù)1999年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與國際糖尿病聯(lián)盟糖尿病專家委員會制定的 IGT診斷標準[1]:空腹血糖 <7.0 mmol/L;口服 75 g葡萄糖耐量試驗(OGTT)2 h 血糖≥7.8 mmol/L,且 <11.1 mmol/L。流行病學調查資料顯示,隨著社會經(jīng)濟發(fā)展,居民飲食結構、生活方式的改變,在我國IGT患病率呈顯著增長的態(tài)勢,2000年上海地區(qū)調查結果顯示IGT患病率已高達 10% ~5%[2]。
IGT患者一般無明顯癥狀,多于健康體檢或其他疾患驗血檢查時發(fā)現(xiàn)。臨證中發(fā)現(xiàn),患者多無明顯口干、多飲、多尿、消瘦等消渴病典型臨床表現(xiàn),若將IGT辨為中醫(yī)消渴病似較為勉強。研究證實,體重是IGT患病率最相關的因素,體重的增加伴隨著IGT患病率的增加,肥胖與超重(BMI≥24 kg/m2)者與非超重者(BMI<24 kg/m2)相比較,IGT患病率增加約2~4倍[3]。而《內經(jīng)》于 2000多年之前就有飲食肥美及身體肥胖可導致脾癉,而脾癉進一步發(fā)展即可轉化為消渴病的論述。脾癉之名源于《素問·奇病論》:“此五氣之溢也,名曰脾癉。夫五味入口,藏胃,脾為之行其精氣,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也;此肥美之所發(fā)也。此人必數(shù)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為消渴。”系統(tǒng)論述了脾癉的病因(過度飲食、肥胖),病機(脾失散精、濕熱內蘊)與轉歸(轉為消渴)。《圣濟總錄》卷四十五:“《內經(jīng)》曰,有病口甘者,此五氣之溢也,名曰脾癉。夫食入于陰,長氣于陽,肥甘之過,令人內熱而中滿,則陽氣盛矣,故單陽為癉,其證口甘,久而弗治,轉為消渴,以熱氣上溢故也。”清代名醫(yī)張璐在《張氏醫(yī)通》中進一步闡述了脾癉的癥狀及治療:“口甘……名曰脾癉。治之以蘭,除陳氣也,蘭香飲子……平人口甘欲渴,或小便亦甜而濁,俱屬土中濕熱,脾津上乘。”當代著名中醫(yī)糖尿病專家呂仁和[4]提出:“脾癉應是消渴病(糖尿病)輕者或早期。”周曉燕等[5]對116例 IGT患者中醫(yī)體質分型研究發(fā)現(xiàn),氣虛痰濕質、氣郁濕熱質占70.7%,提示脾氣虛、痰濕、濕熱是 IGT的主要中醫(yī)病機特征,這正與脾癉的病機相合。綜上所述,脾癉應是消渴病的前期狀態(tài),故 IGT屬于中醫(yī)脾癉范疇。
過食肥甘究竟怎樣導致脾癉?脾癉又是如何進一步發(fā)展為消渴的?《素問·經(jīng)脈別論》有“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近代名醫(yī)張錫純于《醫(yī)學衷中參西錄》論曰:“消渴一證,古有上中下之分,其證皆起于中焦而極于上下”,強調了中焦(脾胃)失運是消渴發(fā)病的重要環(huán)節(jié)。飲食入于胃,須通過脾的運化、散精,水谷精微方可輸布全身,滋養(yǎng)濡潤機體,此為機體之正常運化之道。若勞倦過度、脾胃內傷,或過食肥甘超過脾胃之運化能力,飲食不能正常運化為津血,而化為濕濁,蘊積于中焦,蘊久化熱,濕熱內蘊,濕熱之氣上蒸,而有口內甜膩之異常感覺,而發(fā)脾癉。濕熱日久不免灼傷津液,加之濕熱阻礙脾之升清,津液不能上輸于肺,而俱走與下,而見口干、多飲、多尿、日漸消瘦,消渴發(fā)矣。脾癉之病機與飲食過于肥甘、脾虛濕滯、濕熱內蘊、陰液耗傷4個方面密切相關,其本是脾胃受損,失于散精,其標是濕熱內蘊,阻礙氣機,耗津傷液,進一步發(fā)展轉為消渴。
《溫熱論》:“舌上白苔黏膩,吐出濁濃涎沫者,其口必甜。此為脾癉,乃濕熱氣聚,與谷氣相摶,土有余也。盈滿則上溉,當用佩蘭葉芳香辛散以逐之。”朱蘊華等[6]對134例 IGT患者進行中醫(yī)證候問卷調查發(fā)現(xiàn),倦怠乏力、口干口苦、自汗、舌體胖大、舌苔膩等脾虛濕熱癥狀在IGT患者中醫(yī)癥狀中排列居前,故IGT臨證中應該著重于脾氣虛、濕熱盛、陰液傷這3個方面的辨證施治。并據(jù)這個思路而創(chuàng)蒼連湯,藥物組成:蒼術15g,黃連6g,玄參12g,佩蘭12g。其中蒼術性辛溫、燥濕健脾為君藥,符合“脾喜剛燥”、“太陰濕土,得陽始運”之理;黃連性苦寒、清熱燥濕為臣藥,研究證實黃連素可改善胰島素抵抗,增加胰島素的敏感性而降低血糖[7];玄參性苦微寒,滋陰降火;佩蘭性辛平,芳香化濕,醒脾助運,且宗《內經(jīng)》治脾癉之旨“治之以蘭,以除陳氣”。4藥中蒼術配黃連辛開苦降,可增強燥濕清熱之功,使?jié)駸崆寤⑵⑽傅媒?蒼術配玄參,可制蒼術溫燥之性,除濕而不傷陰,更可補濕熱所傷之陰液。近代名醫(yī)施今墨擅治消渴,蒼術、玄參是其處方中最主要的“對藥”。佩蘭古稱“蘭草”,《內經(jīng)》一十三方中之“蘭草湯”,僅以單味佩蘭為方,為脾癉之專方。四藥和用,健脾助運,清熱燥濕,兼以養(yǎng)陰,標本兼治,致使脾胃健運,濕熱清除,氣機流暢,陰虛得復,阻斷脾癉向消渴轉化之趨勢。
同時必須針對脾癉之病因(過食肥甘,形體肥胖)而進行生活干預,健康飲食,適當運動,控制體重。
患者施某,男,38歲,健康體檢發(fā)現(xiàn)血糖異常,無口干、多飲、多尿,時有自汗、口苦癥狀,嗜食肥甘厚味。血壓 135/90mmHg,體重指數(shù)(BMI)=28.7kg/m2,腰臀比(WHR)=0.96,空腹血糖 6.4mmol/L,OGTT2h血糖:9.8mmol/L,血空腹 胰 島 素:23.1mU/L,胰島素抵抗指數(shù)(HOMA-IR=FBG*FINS/22.5)=6.57,總膽固醇(TC):5.38mmol/L,甘油三脂(TG):3.26mmol/L,二便正常,舌淡紅、胖大,苔黃膩,脈滑、略數(shù)。辨病:脾癉(IGT),辨證:濕熱內蘊兼有氣虛,治以:清熱燥濕,健脾助運,處方:蒼術 15g,黃連 6g,玄參 12g,佩蘭 12g,黃芪 9g。并囑患者飲食控制,加強運動。治療1周后自汗、口苦消失,連續(xù)治療8周后血壓120/80mmHg,體重指數(shù)(BMI)=26.3kg/m2,腰臀比(WHR)=0.89,空腹血糖5.4mmol/L,OGTT2h血糖 7.6mmol/L,血空腹胰島素16.3mU/L,胰島素抵抗指數(shù)(HOMA-IR=FBG×FINS/22.5)=3.91,總膽固醇(TC):4.89mmol/L,甘油三脂(TG):2.12mmol/L,提示血糖恢復正常,血胰島素水平降低,胰島素抵抗明顯改善,血壓、BMI、WHR等均有一定改善。囑患者繼續(xù)飲食控制、運動,定期復查血糖等。
按語:本患者嗜食肥甘,肥胖少動,口苦,自汗,舌體胖大,苔黃膩,脈滑略數(shù),濕熱內蘊無疑。實驗室檢查提示存在明顯胰島素抵抗及血脂代謝紊亂、血壓偏高。經(jīng)自擬蒼術黃連湯治療及輔以飲食、運動等生活干預后,血糖恢復正常,胰島素抵抗明顯改善,體重、血壓均有下降。現(xiàn)代研究發(fā)現(xiàn),肥胖導致IGT的機理中,胰島素抵抗是其中最重要的中間環(huán)節(jié)。
多年來對IGT的研究證明,幾乎所有2型糖尿病患者都要經(jīng)過IGT階段,IGT患者發(fā)生糖尿病的概率是正常人的100倍[8]。IGT是發(fā)生2型糖尿病的高危人群,也是發(fā)生心血管病的危險標志。越來越多的流行病學證據(jù)表明,IGT階段發(fā)生心腦血管疾病及其死亡的危險顯著增加[9],同時IGT階段發(fā)生微血管并發(fā)癥如視網(wǎng)膜病變、微量白蛋白尿、周圍神經(jīng)病變等的危險性也在增加。在此階段進行干預是防治糖尿病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因此有學者提出防治IGT是預防糖尿病的最后關口[10]。通過積極的生活干預和運用中醫(yī)脾癉理論進行防治可改善IGT的轉歸,降低糖尿病的發(fā)病率,及時阻斷其從“未病”向“已病”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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