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瑋
(北京中醫藥大學各家學說教研室,北京100029)
傳統師承教育模式是古代中醫學術得以傳承發展的主要模式。從有明確文字記載的情況來看,傳統師承教育模式在中醫學術發展史上至少已經存在了2000多年。從扁鵲學醫于長桑君、張仲景學醫于張伯祖,到清代名醫葉天士10年之中先后從師17位,難以數計的大量事實無可辯駁地說明著傳統師承教育模式在中醫人才培養方面的地位和作用。那么,在目前以院校教育為中醫主流人才培養模式的今天,傳統師承教育模式還有無存在的必要?如果有,其意義與價值何在?本文試對此作一探討。
已有研究表明[1],中醫現有的教育模式不太適應中醫藥自身的專業特點。現行的中醫藥教育模式主要是沿襲西醫模式或參照20世紀50年代前蘇聯的教育“藍本”而形成的。這種模式重視院校教育、輕視非院校教育模式,且過分強調專業和學科。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該模式為我國中醫藥人才的培養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許多不適應學科發展的問題日益凸現。比如,忽視了已存在幾千年的師承教育力量,對中醫的繼承存在脫節現象;重理論、輕實踐,中醫的理論學習與臨床實踐相脫節,造成學生知識結構單一,學術視野狹窄,缺乏良好的思維方式和創新能力。因此,已經完成院校學習階段的中醫人才,有必要通過各種形式的繼續教育項目來加強自身的專業修養、強化中醫的辨證思維。而中醫傳統師承教育恰恰可以彌補院校教育的不足,為院校教育提供必要的、有益的補充。
從目前院校教育的培養模式來看,一般都不外教師在前面使勁兒地講、學生在下面被動地聽。這種“滿堂灌”的教學方法使學生很難有機會和時間對所學中醫知識進行深入理解和消化吸收。加之,目前中醫院校招收的學生多以數、理、化為知識背景,而這種數、理、化思維的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注重分解,注重剖析。因此,在院校教育的培養模式下,學生對于具體知識的積累可能會毫不遜色,而對于中醫學立體的、復雜的、抽象的意象思維的把握很難在短時間內一蹴而就。而跟師學習,特別是師承名師,可以更加快捷地掌握中醫理論知識和臨床診治技巧,使學醫者少走彎路,從而加快中醫人才的培養進程。自古名醫,大都得益于名師的指點和傳授[2]。所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正是許多學有所成的中醫學者在談到跟師學習的感受時提到的最多的一句話。通過跟師學習,使整體觀念、辨證論治、遣方用藥等理念潛移默化地滲透到學習者的腦海,使其在不知不覺當中體悟到中醫學宏觀整體的認知思維。
基于中醫學的自身特點,學醫者對于經典的體悟、疾病的辨證、藥性的認知、處方的構架,都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和摸索。因此,中醫人才的培養和成長大都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時期。這也就是為什么人們一提找中醫看病,就都想找“老中醫”的原因。有鑒于此,如能縮短高水平中醫人才的成長途徑,對于人類健康福祉的意義不言而喻,而中醫傳統的師承教育模式,恰恰是加速中醫人才培養進程的捷徑。弟子跟師臨床、如影隨形、親密無間,老師傾囊相授、耳提面命、傳道解惑,無論對于提高學生的理論水平還是臨床技能,其效果都遠比學生個人慢慢摸索要好得多。正如衛生部副部長、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局長王國強日前指出[3]:“對中藥師承工作,一要堅持以中醫理論為指導,把握中醫藥傳承的根本;二要堅持跟師學習,把握中醫藥傳承的捷徑;三要堅持研讀經典,把握中醫藥傳承的基礎;四要堅持多做臨床,把握中醫藥傳承的關鍵;五要堅持悟性培養,把握中醫藥傳承的特質;六要堅持弘揚中醫藥文化,把握中醫藥傳承的精髓。”可謂對中醫藥師承工作特點的絕好概括。其中,亦提到跟師臨床學習是加快中醫人才培養的有效捷徑。
原衛生部部長崔月犁曾經撰文指出[4]:“歷史的經驗證明,中醫帶徒是解決中醫隊伍后繼乏人的重要途徑。在舊時代,中醫帶徒是培養中醫人才的主要形式。這種自發形成的教育制度之所以沿用很久,不僅是因為它和當時的生產力及社會發展水平相適應,而且是因為中醫這門學科要求嚴細,實踐性強,辨證論治靈活多變,尤其是某些專科、一技之長的絕招、不同流派的醫療經驗、手法等等的繼承,不是從書本上可以學到的,它更適宜于口傳心授,手把手地教。……因此,培養中醫人才,既要遵循現代醫學教育的普遍規律,又要繼承和發揚中醫傳統教育的精華,這就是中國中醫教育的特點。”從既往的事實可以看出,許多蜚聲海內外的著名中醫學家都有非常豐富的從師經歷和勤勉的求學歷程,前者得以使他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為他們日后的成功鋪就了捷徑;后者使他們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和實踐基礎,為他們日后的深造提供了必要的保證。
許多名老中醫不僅有著獨到的理論見解,同時擁有非常豐富的臨床經驗。這些從實踐中升華出來的真知灼見,如果不能被很好地繼承與發揚,對中醫藥界無疑將是無法彌補的重大損失。有鑒于此,國家中醫藥管理局、衛生部、人事部于1990年聯合組織實施在全國范圍內開展老中醫藥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從1990年的首批繼承工作開始,到日前剛剛結束的第4批繼承工作,許多寶貴的學術經驗得以傳承和發揚。迄今為止,一些指導老師由于年事過高已經辭世,而他們的弟子均已成長為中醫藥事業的骨干,有的還成為了新的指導老師。通過開展傳統師承教育工作,使老中醫藥專家的學術思想和寶貴的臨床經驗得以有效的搶救和傳承。例如,對某一類疾病辨治規律的認識和把握,對某一味中藥臨床應用的心得和技巧,對某一張方劑主治病證的見解和拓展,對某一種手法操作實施的要點和禁忌……這些,都遠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總結出來的無價之寶。對此,筆者略談一點心得體會。
筆者在攻讀碩士學位期間,經導師彭建中教授的舉薦,有幸于1997~2000年侍診于著名中醫學家劉渡舟教授。在與劉老相處的3年中,筆者不僅為其謙和敦厚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同時,也常常被其在經方運用方面的獨到見解和顯著療效所折服。記得在1998年6月,北京市豐臺區24歲的男性患者沙某因患銀屑病前來就診。患者于2年前無明顯誘因,在背部及頭部發際出現成片的紅色斑丘疹,上覆密集的銀白色細小鱗屑,時有微癢,經某大醫院皮膚科檢查確診為銀屑病。其后,曾間斷服用西藥及外涂皮膚病軟膏(藥名不詳)等,效果不佳。經友人介紹,求治于劉老。患者前額部及頭部發際大面積鮮紅色片狀斑丘疹,上覆厚積密集的銀白色鱗屑,劇烈搔癢,同時背部亦散在少量類似皮損,患者自覺心中煩熱、夜寐難安,觀其舌紅少苔,脈細數。劉老辨為“陽毒不得發泄傷營”,治以“升麻鱉甲湯”:升麻、鱉甲、當歸、炙甘草、炒川椒、雄黃。服7劑,鱗屑明顯減少,斑疹紅色漸褪;續服14劑,鱗屑褪凈,斑疹消失。后因他病前來就診,告曰:“銀屑病末再發作。”考“升麻鱉甲湯”,為《金匱要略》治療“陽毒之為病,面赤斑斑如錦紋,咽喉痛,唾膿血”而設,劉老將該方的臨床應用拓展于銀屑病、咽喉癌、顏面丹毒、紅皮病等屬血分熱毒性疾病的治療,往往有得心應手之妙[5]。諸如此類,不勝枚舉。若非跟師臨床,難以窺其一二,師承之重要可見一斑。
從古至今,舉凡名醫,大都具有精湛的醫術和高尚的醫德。所謂“德藝雙馨”、“德高技精”,就是對上述意境的絕佳概括。通過師承學習,學醫者在接受具體業務知識的同時,更能被老師高尚的醫德、敬業的精神、謙和的態度、勤勉的作風所感染,從而為日后的行醫和做人奠定必要的品德基礎。古有“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之語,在中國傳統文化重要分支的中醫藥學領域,其修行內容更具有特殊的含義,即不僅要努力提高醫術以增強治病救人的本領,更要加強自身的品德修養以樹立高尚的醫德。一位從事中醫藥界新聞報道的朋友告訴我:“在采訪老中醫的過程中,經常會被他們高尚的人格和執著的精神所打動。”筆者自1999年在跟隨導師魯兆麟教授攻讀博士學位期間,發現先生絕少浪費時間、虛度光陰,一有空兒便開始思考中醫的問題,或者研讀中醫的經典。先生常以著名中醫學家任應秋教授為例來教育他的學生:任老當年每天早晨5:00鐘左右就開始到教研室讀書寫作,無冬歷夏,常年如此,同時,每天必須完成1500字的書稿。此外,任老撰文常一氣呵成,從來都不打草稿。這些,都對先生日后的工作和學習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中醫學是一門自然科學,但同時,它更像是一門藝術。當你真正置身于其中,品味著我們的祖先為我們遺留下來的寶貴文化遺產的時候,你經常會感覺有一種強大的魅力在深深地吸引著你,盡管時空是那么的遙遠和深邃。東漢名醫張仲景在族人多半死于傷寒病的情況下,“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采眾方”,寫出了《傷寒雜病論》這樣的名篇巨著;唐代名醫孫思邈因自幼體弱,罄盡家產,“所以青衿之歲,高尚茲典;白首之年,未嘗釋卷”,終于修成我國醫學史上醫藥兼通的“藥王”;晉代名醫皇甫謐家境貧寒,“躬自稼穡,帶經而農,遂博綜典籍百家之言”,為日后撰著《針灸甲乙經》奠定了基礎;元代名醫朱震亨不僅醫術高超,而且仗義執言、扶危濟困,頗受當地群眾愛戴……可以說,學習中醫的過程,也是一個修身的過程。中醫傳統的師承教育模式恰恰可以讓學生在老師的直接熏陶下,完成學術與人格的雙重修養。如果留心觀察,就會發現,幾乎所有的名老中醫都具有如下共同特質:勤奮好學,虛懷若谷;淡泊名利,胸襟坦蕩;遇富者不諂媚,遇貧者不棄厭;尊敬同道而不互相抵毀,關愛患者視其如同親人;不因一時應手而沾沾自喜,不因一時失敗而垂頭喪氣。在中國傳統文化日益被人們撿拾重溫的今天,中醫傳統師承教育模式必將受到越來越多有識之士的關注,為中醫藥學的長久發展提供更為廣闊的空間。
[1]翟雙慶,石琳,李蔓荻.中醫人才培養的歷史、現狀與展望[J].中醫教育,2007,26(5):14-18.
[2]張家瑋.魯兆麟教授談中醫治學之道[J].中華中醫藥學刊,2011,29(6):1351-1352.
[3]馮磊,王振嶺,周文平.河北省召開中醫藥傳承拜師大會—路志正等82名老中醫喜收221名徒弟[N].中國中醫藥報,2012,18(1):27.
[4]崔月犁.中醫沉思錄(一)[M].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1997:35-39.
[5]劉燕華,張家瑋.一代名醫劉渡舟[J].北京中醫,2000,19(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