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君
(廣州中醫藥大學人文社科學院,廣州510006)
無可否認,科學理性是一切科學的靈魂,是人性的底蘊與內核的重要構成部分。康德曾說過這樣的名言:“人的理性為自然立法,人的價值為自身立法”[1]。在哲學家黑格爾看來,盡管理性是具體的,辯證的,并能反映人類認識的高級階段,但人類對自然認知的能力同樣也是不斷深入的。雖然推崇科學理性精神使人類社會能夠在遵循規律當中有序地向前發展,但過度的推崇往往也造成價值理性的缺失,甚至帶來人類生存的異化。
1.1 古希臘思想中的科學理性 恩格斯指出:“在希臘哲學的多種多樣的形式中,差不多可以找到以后各種觀點的胚胎、萌芽。”[2]同樣,古希臘思想中,也包含著豐富的科學理性的思想萌芽。科學理性的萌芽可以上溯到古希臘。科學理性繼承了古希臘的理性精神,主要表現為人與自然的認知關系。可以說,古希臘以來的整個西方哲學史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理性的發現和理性的探求。
理性是哲學的一個永恒的主題。在古希臘,理性是規律和人的能力的統一。理性這個詞起源于希臘文Loros,并被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引入哲學,它的意義為普遍的客觀規律。柏拉圖認為理性表示理念、理式,它代表客體在主體中所反映的觀念。柏拉圖認為理性是世界的本質,并提出“宇宙理性”,在“柏拉圖身上,理性意識本身已經分化出來,形成了一種獨立的精神功能。”[3]古希臘哲學中的一個重要主題即是對理性的闡釋與探求。時至今日,“理性”一詞的使用已經趨向泛化。黑格爾認為理性“是世界的靈魂,理性居住在世界中,理性構成世界的內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或者說,理性是世界的共性。”[4]而科學理性則是理性的發展在近代與科學的結合,它是孕育在古希臘哲學中的理性發展到高級階段的一種形式。古希臘哲學家們在本體論層面上對理性內涵的揭示不僅僅包含了科學理性的萌芽,而且也深刻影響到西方最基本的理性主義文化信念。
1.2 馬克斯·韋伯的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論 在近代哲學史中,馬克斯·韋伯是最早明確區分了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其實都是一種目的理性,區別只在于:工具理性所旨歸的目的是短期的、直接的和往往是功利的;而價值理性所訴求的目的是長遠的、終極的和往往是精神的。”[5]“韋伯以永不停息的斗爭為代價獲得了清晰透徹的認識”[6], 尤其是馬克斯·韋伯對理性概念與非理性概念研究不僅僅體現在它的系統性上,同時他也對如何詳細區分理性與非理性提出了不同的依據,主要包括理性與非理性的功能、行動及其結果等因素。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在古希臘是統一的。當時人們認為所謂的理性一定是道德與知識的共同基礎。從這個角度我們可以判斷,價值理性內部的關系是一致的。
從本體論看,當時的理性是對科學知識和科學實驗的追隨;從人性論看,理性也包含了價值理性的因素在期中,其核心是人的自由、平等、博愛等人文關懷。這也是為什么文藝復興時期提倡科學與人權并舉、理性與人性和諧統一的原因。在西方近代文藝復興時期,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關系仍然是一致的。而到了韋伯,關于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關系問題上,他認為它們是矛盾的。今天來看,韋伯的研究是具有重要意義的。首先,馬克斯·韋伯的分類讓我們了解到理性也存在著價值尺度。在邏輯上,理性不應僅被理解為科學理性,同時也有其價值的維度。第二,馬克斯·韋伯的研究揭開了理性的神秘面紗,理性并非只是指那些關于客觀世界的永恒不變的規律及本質,同時還包括從價值尺度理解,即人類借由思考與行動而理智生存的狀態。而就社會科學價值問題韋伯認為“我們這個時代,因為它所獨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是因為世界已經被祛除巫魅,它的命運便是那些最終極、最崇高的價值已從公共生活中銷聲匿跡,它們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驗世界, 或者走入個人之間的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博愛之中”[7]。
2.1 對科學理性的批判與技術生存 隨著近代科學理論的不斷發展與科學實驗水平的不斷提高,各種經驗的不斷積累使得科學理性的絕對優勢逐漸顯現。在這種潮流下,伽利略曾提出要以理性的科學世界替代現實的生活世界的觀點。胡塞爾則反對伽利略提出的依靠技術手段的生存。由于笛卡爾將其對理性的理解僅限制在科學范疇,所以理性的發展逐漸被禁錮在科學認識論,同時也意味著此時的科學理性已經失去了文藝復興時期理性的人文價值內涵。工具理性或技術理性開始泛濫。而休謨對事實與價值區分的結果加速了學科間分裂態勢的出現。這種廣泛存在于現代科學的方式其實正表明了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從融合到對立的關系逐漸形成。
近代哲學對科學理性的批判也基于對理性過度的形而上學的討論中。與休謨的不同之處在于康德不但從實踐與理論兩個方面將理性區分為理論理性和實踐理性,而且在將其進行比較后提出了實踐理性比理論理性更具有優先性的觀點。從實踐的角度看,這種看法是意義重大的。他們都統一在最具為抽象的純粹理性之中,其存在的根基取決于人們對先驗主體性的理解。先驗主體性基于一種先天認識能力而存在。
康德之所以做出這種判斷,其出發點是試圖從純粹理性的角度統一科學和哲學。這直接造成了加速自笛卡爾以來的理論趨勢,因此理性的含義被日益局限于純粹的處于科學的認識,并最終轉化為一種純粹的科學方法和工具。如果說人們對于理性概念還拘泥于一種不同角度的判斷的話,那么黑格爾對于理性的理解由于過于偏重科學研究而忽視了對事物多樣性的研究,從而導致科學知識與經驗知識的對立,最終走上了形而上學的極端。
隨著科學技術的突飛猛進,科學實證主義派別中的代表人物由于對黑格爾形而上學認識的分歧而對科學理性觀進行了進一步批判。依據科學實證主義,對于知識的認知方式取決于實際經驗,因為科學實驗與技術的發展已經能夠證明知識的準確性與有效性。單純的形而上的對于知識的思索相對于科技的具體操作于驗證來說意義似乎不大。科學以及其方法的發現遠比對科學理性的論證與認識更重要。就局限性而言,“經驗科學,并不能教人應該做什么,而只能告訴人能夠做什么,或在特定情況下想要做什么。”[8]
科學實證主義對于科學理性的批判卻帶來與主觀理性類似的效果:“從表面上看,實證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批判似乎是反近代主觀理性概念的,但實際上它所肯定和宣揚的東西正是近代理性思想的一個必然結果。”[9]由于科學實證主義的發展以及它所倡導的以科學實驗與技術為中心的科學研究方法,都使近代文明發展中科學理性尤其是其工具技術性得到極大發展。尤其是法蘭克福學派對當代社會中技術以及技術生存所引發問題進行的進一步反思,將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了對西方發達工業社會的分析批判。雖然法蘭克福學派早期將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放到了核心位置,但最終轉向了對科學技術本身的批判。該學派對科學技術本身批判的焦點主要在于對科學技術的消極社會功能以及負面政治效應的關注與批判。他們并沒有局限在對科學技術本身的批判,而是更關注技術理性的過度膨脹如何在人類社會范疇內造成對社會與人的影響。 可以說,法蘭克福學派以對技術理性批判為核心,但同時又是對技術與人的價值的關系以及人在技術統治下的異化狀態的分析。工具技術理性的泛濫導致人類自身觀念的局限、畸變以及生存困境,由此激起了更廣泛的對于工具理性以及人類技術生存的批判,這才真正是對近代科學理性觀挑戰的開端。但是“從原則上來說,‘科學的’鼓吹無意義,因為世界上的各種價值領域彼此處于不可調和的沖突之中。”[7]
2.2 價值理性的缺失與現代人的異化 依據法蘭克福學派的觀點,工具理性的膨脹極易導致價值理性的缺失。相對于科學理性,價值理性在近代以來發展明顯滯后。所謂價值理性,其基本內涵是指人們注重行為本身所能代表的價值,也就是在社會中能否實現公平、正義、忠誠乃至榮譽等。也就是說,人們只賦予選定的行為以“絕對價值”,而不管它們是為了倫理的、美學的、宗教的,或者出于責任感、榮譽和忠誠等方面的目的。
不可否認,在科學理性逐漸強化的同時,價值理性的地位必然會逐漸削弱,隨之而來必然是人的本性和對自由的追尋漸漸減弱。“今天,政治權力的運用突出的表現為它對機器產生程序和國家機構技術組織的操縱。發達工業社會和發展中工業社會的政府,只有當它們能夠成功地動員、組織和利用工業文明現有的技術、科學和機械生產率時,才能維護并鞏固自己。”[10]在工具理性的支配下,人越來越依賴于科學技術來作為實現人對自然統治的工具。隨著科學理性在人類社會經濟中的膨脹,人存在的目的和手段逐漸發生了倒置。人成為物、機器的奴仆,成為情感淡漠、心靈空虛的工具。他們認為,現代科學技術聚合成一種全面統治人的異己力量,“今天技術上的合理性,就是統治上的合理性本身。它具有自身異化的強制性質”。[11]由此導致的最重要結果之一是人文精神在實證的科學精神面前的讓步。這種條件下,人類精神處于深刻的異化狀態之中。對于科學的過度追求容易使人成為工具。人的價值異化的結果是失去尋找生活意義與精神家園的能力。
在古希臘哲學中,理性主義傳統理性重要性的強調有其自身的時代意義。它的目的在于引導人類擺脫愚昧,探求真理。但是,如果用單純實用理性科學取代科學理性,把科學理性作為人類社會的唯一標準,那么容易使人類思維異化。理性與價值之間以及不同的價值之間“不僅僅是一個價值選擇問題,而且還是一種不可調和的生死斗爭的問題,就像‘上帝’與‘魔鬼’之爭那樣沒有相應的平衡或妥協。”[12]因此導致現代社會人類對本性的迷失,對存在的迷失。
科技能夠作為最高意義上的革命力量,一方面表現為先進的生產力,另一方面代表先進文化。愛因斯坦曾指出,科學對人類事物的影響有兩種方式:一是科學直接地,并間接地生產出完全改變人類生產和生活的工具,即科學技術的物質生產。二是教育性質的,指它能夠作用心靈。盡管看來,這種方式不是太明顯,但這種方式則指科學技術的精神文化功能。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文化,科技文化在其它文化的互動中不斷的發展,成為當代先進的文化。
在科學與人文的分裂對立當中,科學理性伴隨著科學在人類認識自然時,也將人類推到自我分裂、自我迷失的境地,更為值得審視的是我們所認可的人文本質也在不斷地流失扭曲。科學的發展不能離開人的目的,人的各種問題的解決也不可能離開理性之光的指引。如果將科學理性所想象的一切都變為可能,人類生命的價值勢必被無情削弱,人類自由本性也難以發揮應有的力量。科學理性的局限性和負面效應限制人的自由精神,限制人類向世界探尋的異化力量。科學理性在不斷顯示其強勢的同時,實際上也就是其自身不斷否定其自身的過程。
毋庸置疑,科學理性是科學的靈魂和基礎,但是,同時也必須看到,科學理性的作用是有限的,地位也絕對不是凌駕于一切的,我們在肯定科學理性作用的同時,必須而且清醒認識到其局限性,應該說,不僅是局限性,而且還有負面的影響,對此,我們必須做出辯證的理解,正確的認識。因此,倡導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對話與整合,實際上就是要提供科學理性的人文關懷,從人道主義的角度正確認識人類在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的過程中,避免不必要的錯誤,少走不必要的彎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實現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有機融合,才能使人類擁有更大的主體創造性,發揮出更大的聰明和智慧。
3.1 科學理性的一個片面后果 首先要從整體上認識和把握科學理性。可以說,近代科學的進步加深了人們對理性的推崇,但是,如果把科學理性放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甚至放到了等同于神的地步,那么必然容易忽視人的主體作用,忽視了人對大自然、對世界的能動作用。為什么這樣說呢?這是因為人在認識和理解大自然乃至世界的過程中,并不是被動的、機械的認識,而是根據自己的主觀體驗、主觀感受來認識的反映整個世界。如果說完全脫離了自己的主觀性,單純地、被動地認識和反映客觀世界是絕對不存在的,也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
尤其是現代社會隨著高科學技術的發展,勢必會面臨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高技術越多就越需要人的情感,高技術與高情感的平衡是現代社會文明發展的必然趨勢。對科學理性進行人文反思就是以人為本體,從人文關懷的角度重新認識和理解科學理性,從人類存在的價值與意義的高度把握科學理性,而絕不能以科學理性束縛和限制人文意識,把人看作是孤立、絕對的,這就要求我們必須把科學理性與人文關懷統一起來,把人看作是相互聯系、相互促進的存在,認識到科學理性所蘊含的人文屬性,真正恢復科學理性所包含的功能和作用,并在此基礎上發揮其人文屬性。因此,科學理性不應是限制人的力量,不應是限制人的主觀能動性,不應是束縛人性自由發揮的因素。其次要有科學理性的思維,科學理性的思維是進行人文反思的重要基礎,如果不能理解人存在的意義,不能理解人的全面發展,不能理解人類將走向何方,又怎能真正體現人文關懷呢?因此,如果能保持科學理性與人文精神相通的一致性,并將科學理性所建構的精神與人的創造精神相聯系,才能使科學理性擺脫狹隘的功利主義,同人的自由與全面發展保持內在一致。
3.2 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合與現代性的構建 眾所周知,人類本身不僅具有自然屬性,更具有社會屬性,人類文化不僅有人文文化,也有科學文化,因此,人類精神必然也就包括人文精神和科學理性。但是,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科學理性的作用絕對不是萬能鑰匙,更不可能包治百病。尤其是“理性之間不可能相互理解并在其之上尋找共同的東西。這種相對主義在后現代的發展使“理性屈服于一種差異的狂熱表演和多元的泛濫。”從這個意義上說,科學理性是人類認識和處理外部世界的一種工具,但是這種工具的作用是有限的。雖然科學理性提高了人類生產效率和社會生產率,使人類認識和改造自然的能力有了顯著提升,但是,科學理性的思維方式也容易導致一些負面的影響,如忽視了人類的主動創造力,忽視了人類的自身發展要求等。因此,如果過分強調科學理性,則必然削弱價值理性的光輝,如果忽視了人類的主體性,則必然導致科學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失衡。
因此,要實現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合。第一,價值理性必須以科學的發展為前提和基礎。從工業革命以來,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在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的同時,也解放了人類壓抑已久的主體性,人類已經并開始認識到人的主動創造力和主觀能動性,從這個意義上說,科學理性絕不是限制人類發展、束縛人性發揮的“絆腳石”,相反,科學理性是解放人類思想,從而更大程度上促進和發展生產力的“助推器”,從而通過科學理性提供的途徑和方法來達到認識和改造世界,從而為整個人類謀取更多的福祉和利益。
第二,科學理性必須要以人文精神為其提供價值導向。不可否認,科學理性以物為研究客體,也就是說科學理性是物的邏輯,而價值理性從人的本性為出發,也就是說價值理性是人的邏輯。尤其在當前科技高度發達、信息技術飛速發展的時代,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于科學的社會問題之外,任何人都必須而且只能生活在科學的社會問題之中。當然,科學技術在給人類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必須看到其給人類可能帶來的危害或者說是潛在的危機,例如,生態危機、環境災難、資源枯竭以及持續不斷的沖突與紛爭,這些光靠科學的力量并不可能完全去改變,這時候就要求我們從人性出發,繼而采取人道主義的態度去解決這些困惑。如果一味堅持科學萬能論或者人類中心主義論,如果人類忽視彼此的團結與合作,則根本不可能實現人與自然、人與社會關系的和諧,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也只能是一句空話,因為科學在這方面不可能解決一切問題,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合或許是最好的出路與選擇。
最后,現代性的構建為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合提供了條件。在綜觀現代性問題時,韋伯的卓越之處在于他的高度概括性命題,即:“現代性”等于“合理性”,“現代化進程”就是“理性化過程”。 韋伯對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之間的辯證關系進行研究,對世界各大文明體系及其宗教理念進行比較闡釋,最終揭示了理性的復雜和暖昧。韋伯把現代性問題重新轉化成為理性批判問題,把現代性設計轉變為理性重建。韋伯開了解釋、剖析和診治現代性的先河,把現代性批判在以赫爾德為代表的啟蒙主義哲學家的基礎上向前推進了關鍵的一步。現代性批判作為一種社會運動和思想潮流全面鋪開。不論現代性的模式如何討論,不論現代性模式如何,它們都是依據理性批判的邏輯對社會進行改造方案,這種對現行的探究揭示著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在其發展融合過程中所走過的道路,同時這也是相互沖突和相互補充的過程。
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關系的歷史演變對人類社會,尤其是人的現實生存與精神生存都有深刻的影響。發始于古希臘時期的理性是承載著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的,在人類認識和改造自然與社會的過程中相互作用。隨著西方現代化進程的推進,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之間的分裂與沖突使得人類不斷迷失自我,甚至異化為技術的、最終被貨幣主宰的物的附庸,形成了人類心靈與生存環境的雙重困境。在其相互影響的過程中,可能又會由于過度的批判而產生反科學理性主義。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的融合具有必要性。它們的有效融合會極大促進人類文明的健康發展。只有建立對科學理性和價值理性的深刻理解并將它們融會貫通,人類的生存才有光明前景。只有找到堅持科學理性與價值理性有機融合的途徑,才能實現科學求真與價值倫理的和諧統一,從而使人類真正走出精神的困境并實現社會的和諧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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