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華鋒 閆敦
1978年以來實施的經濟體制改革對中國社會的影響巨大,現代化進程的推進和經濟體制轉軌促使中國社會階層結構發生了結構性的改變。原來的以意識形態標準來劃分的“兩階級一階層”(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和知識分子階層)的社會結構發生了急劇的分化,一些新的社會階層在逐漸形成,各階層之間的社會、經濟、生活方式和利益認同的差異在日益明確化,以職業為基礎的新的社會階層分化在逐漸取代過去的政治身份、戶口身份和行政身份所導致的分化[1]。
著名學者李培林指出,社會分層結構是一種客觀存在,但觀察和分析社會分層結構的人并不是完全被動的,他可以有不同的觀察和分析的角度,可以從不同的側面來揭示社會分層結構。也就是說,社會分層結構是立體的,而不是平面的,并不是只存在一種觀察角度。每一種區分方法的后面,實際上都有一整套的理論。英國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認為,進入工業社會以后,“工資、利潤和地租”是一切收入的三個最初來源,勞動者獲得工資,資本家得到利潤,地主得到地租,因此,社會上形成工人、資本家和地主三個主要階級。英國古典社會學家韋伯認為,一個社會具有經濟、政治、社會三種基本秩序,所以就產生了根據財富收入、權力和社會聲望區分人群的三種基本的分層系統。社會分層結構并不是一種固定的物,而是一種變化和流動的活體,它處于不斷地建構過程中?,F在,根據不同的理論體系和不同的分層目的而使用的分層標準有很多,如生產資料的占有、財富和收入、組織權力、社會聲望、知識技能、受教育程度、消費偏好、象征性權力、信息資源占有、職業等等。而比較共同的看法是,要全面地把握社會分層的狀況,需要使用比較綜合的標準,而不是單一的標準,這樣人們就設計了各種各樣的社會經濟地位綜合指數體系,產生了很多測量和分析的模型。
為了簡化社會分層的方法,現在學術界主流的看法,是傾向于把“職業”看作包涵了各種經濟社會資源占有和使用信息的標準。把“職業”作為社會分層的標準,把資源占有作為基本維度,并附之社會經濟地位綜合指數的測量,也比較容易與“常識”銜接,為一般人所接受。這對新的歷史條件下如何科學認識新出現的社會階層結構有著重要的指導意義。原因一,以生產資料的占有作為劃分階層標準已與目前的時代發展不相適應。當代中國社會的生產資料占有形式與馬克思和毛澤東時代有根本性的不同。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方式已經不是社會的主要形式,當代中國社會中,國家和集體是最主要的生產資料擁有者。而現代企業制度的發展也導致了新時代下私人占有形式的出現。原因二,多元化社會中生產資料占有問題不足以解釋當代社會結構的復雜性。生產資料的占有形式對當代社會的復雜性和多元化特征的影響作用逐漸減弱,物質財產的占有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決定人們社會階層位置的標準。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位置以及對科學文化資源的掌握能力在階級劃分中的作用日益凸顯。 原因三,強調“沖突論”的階級階層分析要逐步讓位于“功能論”的分析方式。沖突論強調階層之間的利益沖突,強調對社會現實的批判;而功能論則強調社會分化現象的合理性存在,強調社會的利益共享和融合,這與當前和諧社會建設的主旨是一致的。
“社會中介組織”這個概念在我國廣泛流行,是從黨的“十五大”(1997年)明確提出要“培育和發展社會中介組織”開始的。所謂社會中介組織,就是指介于企業、政府和個人以及社會與經濟主體之間,按照一定法律、法規、規章或根據政府委托建立的,在經濟、政治、社會發展過程中起溝通信息、提供服務、平衡沖突、協調各方行為的社會組織(本文的研究更集中聚焦于有司法鑒證資格的社會中介職業組織,如律師、會計師、評估師等)。它既不屬于政府機構,也不是企業,而是一種非政府性的社會組織形式。近年來,社會中介組織在分擔政府部分職能,保障公民權利和新時期倫理道德建設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
以律師、會計師、評估師為代表的具有司法鑒證資格的社會中介職業階層的存在是客觀事實。同時以律師行、會計師事務所、資產評估公司為代表的社會中介職業階層的發展,是建設有中國特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支撐力量,在構建和諧社會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這類型的社會中介組織作為連接國家、市場的第三部門在中國得到迅猛發展,承擔了許多由政府分離出來的公共管理職能。上世紀40年代費孝通先生在他的《皇權與紳權》一書中指出,中國傳統社會結構中只有兩個階層,一個是吏,一個是紳士。因為這種扁平的二元社會結構,造成了中國在現代化轉化時缺乏結構性動力。打個比方,中國這種二元社會結構好比農村的木屋建筑,并不需要專門的結構力學的學習,現代社會結構好比城市的摩登大樓,結構力學的原理才可以支撐。中國傳統社會在現代轉型過程中,缺的就是結構力學一課?,F代社會的結構力學最緊要的就是社會中介職業階層的興起[2]。以律師職業為例,現代文化的一個本質是法律文化,整個法律文化根本上就是法律職業者構建出來的。
中國改革開放30多年來的成就舉世矚目,但從總體上看,改革進展不平衡。各級政府日益強化的資源配置的權力和對經濟活動的干預,使腐敗迅速蔓延,貧富差異日益擴大,官民矛盾激化,甚至可能醞釀社會動蕩。20世紀90年代初期商品價格自由化,曾經阻斷通過商品價格雙軌制尋租的“官倒”們的財路。然而,行政權力不肯退出市場,使尋租的基礎得以在許多領域繼續保持。由于體制演進的路徑依賴,一旦進入政府主導的路徑,從尋租活動中得利的既得利益者,必然會力求推動“半統制經濟、半市場經濟”的體制向國家資本主義乃至權貴資本主義發展。如果沒有步伐較大的改革使中國回歸市場化、法制化和民主化的正途,就會鎖定在這一途徑中。一旦鎖定,就會像諾斯(Douglas North)所說,除非經歷很大的社會震蕩,否則難以退出。事實上,如何從“政府主導型市場經濟”向更自由開放的市場經濟轉變,幾乎是所有在高速趕超發達國家的發展階段上采取“政府主導型市場經濟”和“威權發展模式”的國家和地區都曾經遇到的問題,中國也不例外。在中國這樣的原計劃經濟國家,如何防止“政府主導型經濟”和“威權發展模式”蛻變為權貴資本主義,實現平穩轉型,意義尤為深遠。
緩和與解決這種發展中的社會矛盾需要全社會的努力,需要整個社會管理制度的改革和完善。其中社會中介組織理應發揮重要的作用,但遺憾的是,與政府“藕斷絲連”、法律地位模糊、責任難以確定,已經嚴重地制約了社會中介組織自身的發展和政府機構的改革;在傳統行政法規中社會中介組織作為法律法規授權或委托的組織的定位,存在著授權不清、責任不明、難以訴訟的弊端。
2011年7月,《小康》雜志社中國全面小康研究中心聯合清華大學媒介調查實驗室,對全國31個省、市、自治區開展了“2011中國人信用大調查”。本次調查反映出公眾對當前中國社會誠信狀況的不樂觀。在對新中國成立以來各個年代的社會整體誠信度的評價中,超六成(65.7%)受訪者認為,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社會整體誠信度比較高。而對最近十年評價較高的,僅占6.2%。在誠信行業榜上,中介服務業繼2010年被評為公眾心中誠信形象最差的行業之后,2011年仍舊無法擺脫負面形象,依然在“誠信形象不佳的五個行業”中名列榜首,位列其次的分別是食品行業、廣告行業、房地產行業和保健品行業。
社會中介組織作為連接供需雙方的中間環節,作為解決市場交易信息不對稱問題和降低交易雙方道德風險的重要第三方,保持其客觀獨立性進而通過自我約束提高其公信力問題顯得更加重要。
目前在構建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充分發揮社會中介組織的第三方獨立性,在政府與民眾的矛盾中起到一個潤滑的作用,這無疑是符合當下中國社會基本情況的。但是其中也隱含著幾個問題:第一,目前國內經濟體制改革的主要問題是經濟發展過程中發展動力過多依靠行政力量調配資源;第二,由此引發政治體制改革的重要問題即政府過多干預經濟事務,無法充分發揮市場對資源的有效調節,投資效率低下問題顯著,而公共服務成本過高;第三,由于政府過多參與市場投資活動,市場中沒有可以制衡或競爭的力量而導致市場進入壁壘或者資源投入低效率;第四,這些問題從市場的角度看是沒有競爭者,但從政治層面看,政府本身是不應該從事經濟商業活動的,因此本質上是將目前由于政府過多參與經濟活動所導致的政府與民眾爭利矛盾,期望利用中介組織的獨立性來加以平滑,這從某種程度上講,在一段時間內是可行的。但這依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主要矛盾,沒有解決政府過多干預經濟活動而導致的矛盾,沒有解決政府政治體制改革中政府公共服務職能轉型的問題,以及政府權力的制衡問題。同時,短期內利用中介組織的獨立性平滑社會矛盾,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在透支社會中介組織的信用。因為如果在目前的“大政府、小百姓”的政治格局和“大政府、小企業”的經濟環境條件下,在力量差異懸殊的政府與民眾的利益博弈中,中介組織很快就會投向政府的懷抱,中介組織的獨立性、公信力將隨著政府公信力的喪失而加速流失。從這個意義上看無疑是飲鴆止渴。那么如何面對中國社會當前的復雜局面,如何從中介組織的角度出發,為平滑社會矛盾做一些有益的事而不透支自身公信力呢?首先,中介立法。將中介結構的獨立性用法的形式確定下來,用法律來監督約束中介組織,而不是像目前,依靠行業、隱性行政手段來管理監督中介組織。其次,競爭淘汰機制。要通過將競爭淘汰機制引入中介市場,從而激發中介組織自身保持獨立性、公正性的內在動力。
這樣做的意義在于從根本上為整個社會生活保存一個相對獨立的力量分支,這個社會監督力量的獨立性訴求更多的是由其自身的生存需要而激發的。這樣就可以從一定程度上解決將中介組織與政府捆綁、透支公信力的問題,也從中介組織自身培育出保持其自身最大最重要資源——獨立性的種子。當然這兩個方面能否達到預期效果,還要依賴社會多方面改革的進步,比如執法情況的改善程度等。
根據公共行政的治理理論,社會中介組織的權力來源是行政分權,同時這也是法律的規定。因而將社會中介組織作為公法人的一種納入行政法的調整,使社會中介組織成為行政主體,當社會中介組織行使公權力對其他人或其他組織成員的權利造成侵害時,對社會中介組織提起行政訴訟是最后也是最有效的手段;通過行政分權,社會中介組織擁有了公共管理權,但是公共權力有擴張和濫用的可能,所以對社會中介組織要有法律規制,制定社會中介組織法,對社會中介組織的設立條件、法律地位、權利義務和責任作出相應的規定,使社會中介組織在法制的軌道內健康發展[3]。
以資產評估為例,中國資產評估協會會長賀邦靖2011年3月在廣西調研時指出,推動評估立法和加強準則制度建設是確保評估行業法律地位的制度保證。我國評估立法工作,經過多年不懈的努力,目前已經進入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程序?!对u估法》的出臺,將使整個評估行業的未來發展擁有法律保障。以日本為例,正式法律職業的興起,對日本傳統社會結構權利體系的改造,使得日本完成了從傳統權威型社會向現代法理型社會的轉變,日本的經濟騰飛也與此密切關聯。
通過立法使得社會中介服務保持其獨立性,必將促使社會中介組織非常注意自己提供的產品的品質。這種產品由于要面對市場的競爭,就迫使它不斷完善其品質。以法律服務為例,無論是歐陸也好,英美也好,這兩種體系下法律職業的建構模式盡管存在著各種差異,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非常注重通過法律職業的建構來保證他們司法產品的一種平衡性和高品質,從而能夠使法律對社會調整這樣一種力度得到保障。日本“明治維新”以后,司法制度建構也一直是很認真的。比如1891年發生的“大大津事件”,在整個外交部門和政府都堅決要求嚴厲懲罰那個刺殺俄國皇太子罪犯的時候,來自政府的壓力非常大,但是司法系統硬是頂住了這種壓力,最后按照自己認為合理的法律解釋對案件作出了獨立的判決。通過這次司法界與行政控制之間進行的不屈抗爭,對于后來司法獨立的漸次確立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社會結構分化產生的利益多元化同時也是中介服務組織提升其服務質量的內在化動力。美國法學家也是聯邦第七巡回法院首席法官Richard A.Posner對于法律職業的興起所作的分析是很值得關注的。他認為法律職業的興起源于一種卡特爾組織,這種廠商組織關注的是自己提供的產品(法律服務)的市場價格,所以會想方設法提升產品的服務品質。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也指出了某種對利益的追求所帶來的職業發展的內在動力。社會中介職業階層的出現無疑和這種職業在現實社會結構里邊的利益驅動有很大關系。這種職業利益的驅動也會使職業共同體逐漸形成,他們會努力地改變自己在社會結構中的地位[3]。
具有司法鑒證資格的相關社會中介職業組織的發展不僅僅是作為一種新的社會職業階層在社會分層中占有一席之地,同時由于其自身的社會公共服務功能,必將在溝通、協調社會各方利益矛盾關系方面發揮重要作用,而這恰恰是現代社會發展、成熟的重要標志,是建設和諧社會的重要基石。
[1]陸學藝(編著).當代中國社會階層研究報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
[2]費孝通等(著).皇權與紳權.鳳凰出版社.
[3]賀衛方.改造權力——法律職業階層在中國的興起[J].法治與社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