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福
(文山學院 政史系,云南 文山 663000)
自明代以來,隨著封建中央對西南邊疆地區開發力度的加大,西南地區的資源更多地參與到了全國經濟發展當中。因此,存在著一個“西南物資東運工程”,實際上就是一種資源東西部跨區域調配工程[1]。云南的生物資源、礦產資源豐富,為轉運這些資源,明清之際,形成了一個資源轉運的系統工程,對于明清社會經濟的發展產生了積極作用。而滇川黔相連地區有多條交通干線經過,如普安入黔舊路、烏撒入蜀舊路、建昌路及金沙江水道,便成為云南資源外運的重要通道。因此,確保對滇川黔相連地區的控制,保證經過這一地區多條交通干線的暢通,已經不僅僅是地方層面的事務了,而是關系到全國經濟社會大局。歷代封建王朝雖對此地區積極經營,然由于種種原因,西南邊疆與中央關系的整合多有反復,唐后期至兩宋,南詔、大理地方政權更是走上了獨立發展的道路。元明清三代前后相繼的大一統局面,為西南邊疆與中央關系的整合提供了政治前提。元明清三朝對建構整合西南邊疆與中央的關系十分重視,采取了多種舉措來加強對西南邊疆的控制,試圖加快西南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進程。因迄今為止的成果對上述問題已有相當豐富的敘述,故本文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稍作分析。
首先,元代在云南建立行省體制,使西南邊疆內地化推進了一大步。云南行省建立后,“為路三十七,府二,屬府三,屬州五十四,屬縣四十七,其余甸寨軍民等府不在此數”。元在云南及其附近地區改設路府州縣以后,據統計全省有人口128萬余戶[2](卷六一)。行省所轄之地,“東接宋境,西距蒲甘,北抵吐蕃,南屆交趾,地方千里者五,總隸一百余州”。[3](卷二四《藝文志》)《元史·地理四》則說 :“其地東至普安路之橫山,西至緬地之江頭城,凡三千九百里而遠;南至臨安路之鹿滄江,北至羅羅斯之大渡河,凡四千里而近。”可知,當時云南行省管轄范圍包括了今云南全省、貴州省的西部、四川省的西南部以及今緬甸的北部、越南的西北部、老撾和泰國的北部地區。云南行省的建立,結束了南詔、大理地方政權統治500余年、獨立發展的局面,使西南邊疆與內地建立了從未有過的密切的政治聯系,這是西南邊疆地區歷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為加強西南邊疆與內地經濟、文化的交流,創造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元代云南行省地區與中央政府保持了密切的聯系,前代多次出現的地方割據局面不復存在,與經過滇川黔相連地區交通線的有效數量多、且始終保持暢通所發揮的作用是分不開的。元朝在西南地區推行土官制度,為籠絡當地的少數民族,元朝中央政府允許諸族首領赴京覲見可以乘驛。由于進覲貢物可以邀取賞賜并獲得官爵,而且有乘驛之便,西南地方諸族首領爭相赴京,以致進覲泛濫形成朝廷的負擔,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世祖下詔:“云南邊徼入朝,非初附者,不聽乘傳,所進馬不給芻豆。”[2](卷一七《世祖十四》)西南邊疆諸族首領赴京覲見貢物,事實上是邊疆與內地政治聯系和經濟文化交流的一個重要方面,它有利于鞏固元朝在西南邊疆的統治,客觀上增強了邊疆少數民族對祖國的向心力,對維護封建國家的統一具有積極的意義。
其次,在元代經營的基礎上,明代進一步加強對貴州地區的控制,并于永樂年間建立了省級行政建制,使西南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關系進一步加強。洪武十五年(1382年)云南初步平定,朱元璋即指出控制貴州的重要性:“至如靄翠輩不盡服之,雖有云南,亦難守也。”[4](卷一四一)于是在貴陽置貴州都指揮使司,首次建立了省一級的軍事統治機構。永樂十一年(1413年),思南宣慰使田宗鼎與田州宣慰使田琛,為爭奪朱砂產地相互仇殺且不聽朝廷調解,明廷派鎮遠侯顧成率軍進行干預,并將之送至京師,“乃分其地為八府四州,設貴州布政司,而以長官司七十五隸焉,屬戶部;……府以下參用土官”。[5](卷三一六)十五年(1417 年),設貴州等處提刑按擦司,省級以下機構的設置與各省相同。至此,貴州單獨成為一個省,進入全國十三布政司之列。貴州布政司下設10個府:貴陽、安順、都勻、平越、黎平、思南、思州、鎮遠、銅仁、石阡,范圍包括除今遵義、甕安以外的貴州其他地區。貴州省的建立,主要是它的戰略地位十分重要。郭子章在《黔記》中指出:“蓋貴州乃古羅施鬼國,地皆蠻夷,山多箐廣,流水涵渟,土無貨殖,通計民屯僅十四萬石,為天下第一貧瘠之處,官戎歲給仰于湖廣、四川兩省,蓋本非都會之地。……我朝因云南而從此借一線之路,以通往來。”[6](卷一三)由此看來,貴州省的建立,最直接的原因,是明王朝著眼于西南邊疆的鞏固和對西南地區統治的加強,開一線以通云南。但它的建立卻具有重大意義:貴州在建省之前,基本上屬于土司地區,而此后中央權力不斷伸入,為后來若干土司地區相繼改土歸流奠定了基礎;建省之前,貴州地區分屬四川、湖廣、云南三行省,建省之后,這一地區得到強力整合,這對于貴州社會經濟及文化教育的發展都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更重要的是,標志著明王朝在西南地區統治的進一步加強,同時也表明貴州在戰略地位上顯得更加重要,它不僅密切了四川、湖廣、廣西、云南的聯系,而且對于鞏固云南邊防具有特殊意義。[7](P151)
第三,清朝在西南山區和邊疆地區的設治明顯加密,政治統治進一步加強。清前期,統治集團治理邊疆的思想出現了新的變化,如放棄了傳統的華夷觀,強調中外一體;從“以夷治夷”到“以漢化夷”;對“羈縻而治”的傳統思想加以否定;從只求“夷漢粗安”到追求“長治久安”,充分利用邊疆各民族的力量,構筑邊疆屏藩。[8]基于這樣的認識,清朝十分重視對西南邊疆地區的經營和治理,其統治強度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個朝代,明顯加密了地方府州縣建制的設治;對山區和邊疆地區的統治深度更是以往歷代王朝所無法比擬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清政府在云南山區和邊疆地區修建了不少城鎮,如:康熙六年(1667年),設開化府,第二年開始筑城。雍正八年(1730年),修筑普洱府城,攸樂城、思茅城,又筑維西、中甸、阿敦子、浪滄江、其宗、喇普、奔子欄等城,皆筑土為之;又于舊維摩州筑邱北城。同年,設文山縣。九年,建東川府、鎮雄州、大關、魯甸諸城;十年建昭通府城。[9](卷一二)嘉慶二十五年(1820年),改馬白同知為安平撫彝同知;道光三年(1823 年),增設江那縣丞。[10](卷二)
與此同時,為加強對邊疆的控制,清朝在云南邊陲地區以及與鄰邦接界的地區,大量駐守綠營兵和充分利用當地土司轄下的各種土兵,特別是重點防守邊界上的關隘,這一做法有效地鞏固了邊疆地區,對加強國防具有重要的意義。至道光初年,云南廣南知府何愚尚稱:鄰國“不敢私入內地,邊境十分靜謐”。[11](卷一)
一是通過土官土司制度,將地方民族上層勢力納入國家制度化管理。
元朝統治者在統一云南的過程中,對云南復雜的自然環境和民族情形有較深的認識,認為:“遠方蠻夷難制,必任土人可以集事,宜從本俗職權以行。”[2](卷二五《仁宗本紀》)因此,創立了“蒙、夷參治”之法,實行土官制度。與漢唐時期在西南廣大民族地區實施的“羈縻政策”下對地方上層勢力的管理松散、具有相當大的隨意性相比,元代在西南民族地區更廣泛地設置土官,同時對土官的管理和控制更為嚴密和完備。正是從元朝開始,土官被正式納入了國家統一官吏體系加以制度化管理,這一做法被后來的明清政府所繼承。元代的土官必須由朝廷正式授職,由中央政府賜予可以依憑的信物如誥敕、印章、虎符、驛傳璽書和金(銀)圓符等。元朝政府還對土官的承襲、升遷、懲處等作了較為嚴密的規定,以保有對土官的威懾力。
明初,朱元璋根據西南民族眾多、社會經濟發展水平不一的情形,總結前代統治經驗,在西南地區采取了靈活多樣的統治策略,其中最為突出的即是在元朝設置土官的基礎上制定并全面推行土司制度。朱元璋認為:“云南諸夷雜處,威則易以怨,寬則易以縱,……其務威德并行,彼雖蠻夷,豈不率服。”“馴服之道,必寬猛適宜。”[4](卷一四二)因此,“朝廷致治,遐爾弗殊,德在安民,宜從舊俗”。[4](卷一五七)在云南,先是洪武十五年(1382年),明軍迅速攻克云南后,置云南布政司,下轄52府、63州和54縣,實行與內地一體化的府州縣建制;然而,云南、黔西各地土官勢力紛紛舉行叛亂,明軍用了10余年的時間,花費很大氣力才最終將這些叛亂平定下去。面對 “唯西南之夷,地方千里,皆山林幽昧,種類龐雜,性如飛走,易惑而難化”,[12](P555)“諸夷雜處,威則易以怨,寬則易以縱”的復雜局面,明朝政府迅速改變了原來照搬內地模式、整齊劃一政區設置和高度集權的統治方式,改為“寬猛適宜”的政策,以不同的社會經濟和民族情形為基礎,實行有所區別的統治方式,即根據各地區具體情況,分別實行內地府縣建制、土流參治、土司統治為主等三種方式。經過一番調整,云南布政司“后領府十九、御夷府二、州四十、御夷州三、縣三十、 宣慰司八、宣撫司四、安撫司五、長官司三十三、御夷長官司二”。[5](卷四六)貴州、廣西及川西南地區也都保留了眾多土司。
基于清初西南的政局及土司林立的狀況,清廷確立了“恩威并用”、“因俗而治”的基本方針。《清史稿·土司傳一》說:“西南諸省,山重水復,草木蒙昧,云霧晦冥,人生其間……言語飲食,迥殊華風,曰苗、曰蠻,史冊屢紀,顧略有區別。無君長不相統屬之謂苗,各長其部割據一方之謂蠻。遠者自漢、唐,近亦自宋、元,各君其君,各子其子,根底深固,族姻互結,假我爵祿,寵之名號,乃易為統攝,故奔走唯命,皆蠻之類。……清初因明制,屬平西,定南諸藩鎮撫之,……至雍正初,而有改土歸流之議……其土官銜號,曰宣慰司,曰招討司,曰長官司,以勞績之多寡,分屬卑之等差。而府、州、縣之名亦往往有之。凡宣慰、宣撫、安撫、長官等司之承襲,隸兵部;土府、土州之承襲隸吏部。凡土司貢賦,或比年一貢,或三年一貢,各因其土產,谷米、牛馬、皮、布,皆折以銀,而會計于戶部。”康熙帝即言:“朕思從來控制苗蠻,惟在綏以恩德,不宜生事騷擾。”[13](P5)“封疆大吏,自宜宣布德意,動其畏懷,俾習俗漸馴,無相侵害,庶治化孚于遠邇。……各循土俗,樂業遂生。”[14](卷一四二)乾隆帝也明確地說:“中國撫馭遠人,全在恩威并用,令其感而知畏,方為良法。如明季漢官,當外藩恭順,則藐忽而虐侮之,或且勒索滋弊;及其有事,則又畏懼而調停之。……歷觀往代中國籌邊,所以釀釁,未有不由邊吏凌傲姑息,綏馭失宜者。此實綏靖邊隅,撫馭外人之要務。”[15](卷一一一六)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順(治)康(熙)時期全面接受了土司制度。
隨著形勢的發展,特別是邊疆與內地一體化進程加快的歷史趨勢,使清朝統治者具有了較強的邊疆內地一體化觀念,一定程度上感到對邊疆的鞏固和開發負有歷史責任。乾隆帝曾說:“夫開邊黷武,朕所不為;而祖宗所有疆宇,不敢少虧尺寸。”[15](卷三七七)在這樣的背景下,土司制度與國家政治大一統的不和諧逐漸暴露出來,因此雍正時期在西南地區進行了大規模的改土歸流,而其重點地區恰恰是在滇川黔相連地區。與明代的改土歸流相比,雍正時期的改流是有計劃、有步驟、有組織大規模進行的,重點突出,取得了較大的效果,對加強在西南邊疆地區的統治和鞏固西南國防,具有重要的意義。[16]
二是明確并劃定滇川黔相連地區相連諸省的省界,對連成一片的強大的彝族土司勢力進行分割。
元代,今滇川黔交界地區分屬于云南、四川行省。在滇東北地區設置烏撒烏蒙宣慰司兼管軍民萬戶,領有東川路、烏撒路、茫部路等,在黔西北置亦溪不薛宣慰司統治,在川西南設羅羅斯宣慰司兼管軍民萬戶,下轄建昌路、會川路、德昌路、柏興府等機構,隸屬于云南行省,又在川南地設永寧路宣慰司隸屬于四川行省。但是,這樣一種建制及隸屬關系在元代極不穩定,導致幾處共管一地或一地在不同時期有幾種建制的情形,烏撒烏蒙宣慰司就曾先隸屬于滇、后隸屬于川。這顯然不利于朝廷以及相關各行省對這一地區的統治。
朱元璋對滇川黔相連地區復雜的自然、社會情況特別是少數民族聚居的情形有著深刻的認識,而這一帶正是內地與西南邊疆多條交通干線的必經之地。為了分割強大的彝族土司勢力,明廷對這一地區的行政區劃進行了重大調整。洪武十五年(1382年),將原屬云南建昌府的建安、永寧、瀘、禮、里、闊、邛部、蘇八州,中、北社、瀘沽三縣,德昌府所屬的昌、德、威籠、普濟四州,會川府所屬的武安、黎溪、永昌三縣,改隸四川管轄。[4](卷一四九)第二年(1383年),又將隸屬于云南的烏撒、烏蒙、芒部三府改隸四川。[4](卷一五一)十七年(1384 年),將云南東川府改歸四川管轄。[4](卷一六二)為了加強在今貴州地區的統治,確保對進入云南兩條交通干線即普安入黔舊路和烏撒入蜀舊路的安全和有效控制,在普安地區設立軍衛,初隸云南都司,不久劃歸貴州都司。永樂十一年(1413年)建立貴州布政使司,永樂十三年(1415年)便將普安正式劃歸貴州布政司,設普安州。[5](卷四十六)
清廷亦對西南各省轄區作了較大調整。這些調整主要是雍正時期作為大規模改土歸流之后的善后措施加以實施。[17]這些省界調整主要涉及到以下幾個地區:一是滇東北地區。如前所述,明朝初年,為了確保經過滇川黔結合部地區的幾條交通干線的暢通,以便實現對云南的有效控制,穩定西南地區,曾經對滇川黔相鄰地區的彝族土司勢力進行分割。但這樣的劃界引發了一些問題,如四川對這一地區的土司有控制管轄之權但鞭長莫及,而其雖地近云南但云南無處置之權。故雍正四年(1726年)三月,鄂爾泰奏請“四川東川府與云南尋甸州接壤,應改隸云南,就近管轄”,得到雍正帝的批準。[18](卷四三)不久,雍正帝又下令將烏蒙、鎮雄兩土府歸并云南就近管轄。雍正八年(1730年)平定祿鼎坤之子祿萬福叛亂后,鄂爾泰奏準廢棄烏蒙天砥土城,另建新城于二名那,改設恩安縣(今昭通市昭陽區)為附郭縣,與府同城,且將烏蒙易名為昭通。[19](卷一《沿革》)經過這樣的調整,東川、烏蒙、鎮雄行政區劃嚴整,疆界分明,成為云南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云南東北部經濟、文化的發展打下了基礎。
二是貴州與廣西兩省相鄰地帶。雍正五年(1727年),經過鄂爾泰與廣西撫臣商議,以紅水江為界,江以南屬之廣西,江以北屬之貴州,廣西北部地區的羅甸、望謨、冊亨、貞豐數縣并入貴州,并得到雍正帝允準。至此,貴州、廣西疆界分明,糾紛沖突減少。
三是貴州北部與四川交界地區。主要是將原屬四川的播州地區(今遵義一帶)劃歸貴州。此舉擴大了貴州管轄的區域,更重要的是促進了貴州地區經濟文化的開發。
清朝對滇、川、黔、桂諸省的疆界作上述的調整,主要原因是為了明確各省的管轄疆界,減少因為疆界不明而互相推諉的情形,加強對諸省交界地區的統治。另外,這里是云南與內地多條重要交通線的必經之地。能否對這一地區進行有效控制,直接關系到西南邊疆的穩定和國防安全;要進行有效的政治統治和軍事控制,首要的工作就是要確保經過這一地區的數條交通干線的順暢運行,而為了保障交通干線的暢通,自然需要削弱這一帶強大的彝族土司勢力。所以,調整相連諸省疆界,明確各省管轄范圍,顯然含有分割連片的強大的彝族土司勢力的考慮。
明中后期以后,西南邊疆徼外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緬甸洞吾政權與安南黎氏勢力不時侵擾。清雍、乾之際,與安南有爭界事件發生,而繼洞吾之后的木疏勢力亦四處侵擾,大為邊患。在這樣的背景下,與邊疆地方分裂勢力的斗爭就具有了時代的意義。其中,以明朝“三征麓川”之役和清初平定三藩之亂為代表。
“麓川”即麓川平緬宣慰司的簡稱,是明代在云南西南部設立的土司之一。明初勢力強盛時,其境“地方千里,景東在其東,西天古剌在其西,八百媳婦在其南,土番在其北,東南則車里,西南則緬國,東北則哀牢,西北則西番、回紇(今麗江、中甸一帶)” 。[20](P591)元末明初,其勢力膨脹,不斷與周邊其他土司爭奪土地人民,并向東西方向進行擴張。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沐英曾擊敗麓川平緬宣慰使思倫發30萬軍隊的進犯。此后明廷亦多次對思倫發及其后繼者招撫、勸諭,但都未能徹底平息事態。正統四年(1439年),鎮守云南黔國公沐晟帥師討伐思任發,兵敗,畏罪服毒自殺;同年五月,云南總兵官沐昂領兵再征麓川,次年二月追至隴把(今隴川西南),又遭慘敗。這使得明廷大為震動,于是有“三征麓川”之役。
從正統六年(1441年)至十四年(1449年),明廷先后三次發兵征討,動用軍隊數十萬人,基本上打垮了麓川思氏的軍隊。景泰五年(1454年),緬甸交出思機發,檻送京師受誅。成化元年(1465年),云南總兵官沐瓚送思任發之孫思命發至京,被安置于沿海登州衛。麓川地方勢力至此基本瓦解。“三征麓川”的時間前后達九年,先后動用軍隊達45萬。“三征麓川”之役針對邊疆分裂勢力、鞏固國防的目的尤為明顯。正統六年正月,在朝廷內部爭論是否應該對麓川出兵時,兵部尚書王驥即說:思任發自其祖父授宣慰使一職已有60余年,今糾集部眾屢次對抗明軍,若就此放過不予追究,“誠恐木邦、車里、八百、緬甸等處覘視窺覦,不唯示弱外邦,抑且貽患邊境”。[21](卷七五)三征麓川制止了思氏勢力的分裂活動,對安定西南邊疆、維護國家統一具有積極意義。正統以前,漢人活動于麓川以遠地區者甚屬罕見,是故正統十四年明軍越過孟養、直抵伊洛瓦底江西岸時,當地少數民族首領十分震驚,謂:“自古漢人無渡過金沙江者,今大軍至此,真天威也。”[9](卷七)而同位于伊洛瓦底江西岸的江頭城(今緬甸杰沙),至萬歷時已然成為一座城外擁有大明街,閩、廣、江、蜀居貨游藝者數萬,三宣六慰被攜者亦數萬的繁華城市,內地先進的經濟文化也隨著大量漢人的進入而傳入當地,產生了積極的影響,這與三征麓川后內地與邊疆的聯系得到加強是分不開的。當然,也要指出,由于僅僅采取單純的軍事打擊手段,同時為達擒獲思氏父子的目的,明軍隨意向緬甸、木邦土司許下裂地以酬的諾言,結果在邊疆地區諸土司中又制造了新的矛盾,為日后西南邊疆部分地區的動亂分裂埋下伏筆。[20](P595)
清初,吳三桂受封平西王鎮守云南。康熙元年(1662年),吳三桂奏準云南督撫受其節制;二年,朝廷命其兼理貴州事,遂得總攬滇、黔兩省統治大權。康熙十二年(1673年),康熙帝決定撤除三藩,原因是“藩鎮久握重兵,勢成尾大,非國家利”,他說:“三桂蓄異志久,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及今先發,猶可制也。”[22](卷二《康熙勘定三藩記上》)同年十一月,吳三桂在云南舉兵反叛。
三藩之亂中,戰火波及云南、貴州、四川、廣西、廣東、江西、福建、湖南、陜西、甘肅等地,造成當地人民生命與財產的巨大損失。三藩之亂的源頭和清朝與叛軍的最后決戰地區均在云南,因此,以云南以及貴州遭到的破壞最為酷烈。這場叛亂,是在西南地區明末清初數十年戰亂已經平息、廣大人民渴望和平安寧的情形下發生的,違背了人民的意愿;同時,吳三桂反叛的目的是裂地自雄、甚至取清而代之,因此破壞了國家的統一。清朝平定三藩之亂,維護了國家的統一,為西南邊疆國防的穩定做出了重要貢獻。
由前述可知,元明清時期是西南邊疆與中央關系整合步入正常化軌道的重要戰略期。從其采取的種種措施看,目標指向是將西南邊疆地區比列內地,在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教育等方面納入全國的大一統之內,實現邊疆與內地的一體化。在這一過程中,中央政府的措施不同程度地遭遇了地方民族上層的消極抵制、甚至是強烈的反抗。經過長期的權力斗爭、利益博弈、相互妥協,西南邊疆最終被整合到大一統政治之下,西南國防得以穩固。而這一切,都是以交通的暢通、信息政令的順利傳遞為前提的。因此,經過滇川黔相連地區交通的有效利用,對于西南邊疆國防的穩定具有重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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